一
警局会议室的白炽灯坏了三根,剩下两根发出疲惫的嗡鸣。
墙上贴满了照片——三名失踪警员的生活照、工作照、制服照。林岚用红色大头针把他们钉在软木板上,红线从照片延伸到案发现场的实拍图。三套房子的客厅、卧室、厨房,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一面墙,墙上画着精神病院的LOGO,圆形的,中间一个十字,像一只展翅的蝙蝠。
老周站在软木板前,指着第一张照片。
“张伟,四十五岁,刑警队副队长。当年负责王建国儿子案的侦查工作。”
林岚点头。
“李建国,四十八岁,预审科科长。就是他主持的审讯,王建国儿子在审讯中‘意外’死亡。”
老周的手指移到第三张照片。
“王海,五十岁,法医。当年的尸检报告是他写的,结论是‘意外死亡’。但你猜怎么着?那份报告后来被人抽走了,档案室只有复印件,签名是伪造的。”
沈渡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,面前摊着三名警员的完整档案。他的目光从每一页上扫过,过目不忘让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——时间、地点、名字、编号、签名。
三份档案有一个共同点。
三人都参与了王建国儿子的案子。一个抓人,一个审讯,一个鉴定。
三人都死了。
不,还没死。失踪了。
但沈渡知道,失踪只是第一步。王建国不会让他们活着。
“三人在同一晚失踪,现场没有打斗痕迹。”林岚站在软木板前面,翻开案发现场的笔录,“门窗完好,锁没有被撬的痕迹,家里没有翻动的迹象。说明两件事。”
老周接过话:“要么是熟人作案,要么是被胁迫的。”
“熟人?”沈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,“他们认识王建国吗?”
林岚翻了几页档案,摇头。“不认识。王建国和这三个人没有直接交集。他只是一个护工,他们三个是警察。”
沈渡站起来,走到软木板前面。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些血画上。
精神病院的LOGO。圆形的,中间一个十字。
他伸出手,指尖悬停在血画的边缘。
“他回来了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而且他恨的不是你们。”
林岚看着他。
“他恨的是我。”
沉默。
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响,冷气吹在沈渡的后颈上,但他没有感觉。他的眼睛盯着那三张失踪警员的照片,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——王建国假死、殡仪馆案、地下二层、那三个警员。
这些事之间有一个共同点。
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个人。
“我要回精神病院。”沈渡说。
林岚皱眉。“你现在是自由人了,没必要回去。”
“王建国熟悉那个医院的每个角落。他在那里干了十五年,知道每一扇门通向哪里,每一条走廊的监控死角,每一个通风管道的出口。他的藏身地一定在那里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沈渡转身看着她,“他离开看守所之后,一定有一个地方藏身。那个地方不能太大,不能太引人注目,必须安全、隐蔽、有水和食物,而且还不能离医院太远。你告诉我,除了精神病院,还有什么地方符合这些条件?”
林岚沉默了。
沈渡继续说:“他在地下二层住过。赵院长给他留了房间,他可以在那里过夜、吃饭、睡觉,不会有人发现。赵院长被抓之后,那个地方空了,但王建国知道它的存在,他一定会回去。”
林岚咬了咬牙。“我派人去搜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那是我妹妹。”
沈渡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。
林岚看了他三秒钟,拿起了对讲机。
二
精神病院的大门还是那扇铁门,涂着灰色的漆,漆面已经剥落了,露出底下的锈迹。
沈渡站在门口,抬头看着楼顶的那盏灯。灯开着,发出惨白的光,照亮了铁门上方的牌子——“东城精神病院”。
他三个月前被送进来的时候,就是从这扇门进来的。
现在他回来了。
林岚带着八名警员跟在他身后。老刀也来了,穿着便装,头发梳得油亮。
“兄弟,你真觉得他藏在太平间?”老刀凑过来问。
“不是觉得,是确定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走进大门,穿过走廊,经过活动室、护士站,脚步快得像在跑。
太平间在大楼的最底层,和地下二层隔着一道防火墙。
楼梯的灯是声控的,他们的脚步声太轻,灯不亮。沈渡在最前面,手机开着闪光灯,惨白的光照着脚下的台阶。
一阶,两阶,三阶。
十八阶。
老刀数着,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当法医的时候都没这么怕过。”他说。
沈渡没说话。
第十九阶。门。
门是铁做的,涂着白漆,上面有一个小窗,窗玻璃裂了,用胶带贴着。门的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把手,拧一下就开了。
沈渡把手放在把手上,拧了一下。
门没锁。
他推开门。
冷气扑面而来。太平间的温度常年保持在四度左右,空气中的湿气凝结在铁制的冷柜上,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沈渡站在太平间中央,闭上眼睛。
过目不忘。
他调出了王建国在精神病院的所有行为记忆——他在活动室拖地时的路线,他从病房到走廊的轨迹,他每天消失的时间点。
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十五分,王建国会从活动室消失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有人以为他去上厕所,有人以为他去休息室抽烟。但沈渡在那些病友的情报网里得到了一条信息:王建国每次消失之前,都会去一趟太平间“整理遗体”。
一个护工,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到太平间整理遗体?
那是借口。
沈渡睁开眼睛。
“冷柜。”他说。
老刀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“他在冷柜里。”
沈渡走到太平间的西墙前。墙边排列着十二个不锈钢冷柜,像十二个抽屉,每个冷柜上都有一个编号,从1到12。
冷柜的门是拉开的,把手是金属的,冰得扎手。
沈渡把手放在1号冷柜的把手上,拉了一下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空的。只有不锈钢的内壁和自己冰冷的气息。
2号。空的。
3号。空的。
4号。空的。
5号。空。
6号。空。
7号。
沈渡把手放在7号冷柜的把手上,拉了一下。
门没动。
他加大了力气,门还是没动。
不是锁住了,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顶着。
老刀凑过来,脸色发白。“兄弟,要不要叫人来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后退一步,一脚踹在冷柜门上。
铁门撞开,发出一声巨响。
冷柜里面不是空的。
里面有一具“尸体”。但“尸体”的眼睛是睁开的,瞳孔里倒映着沈渡的脸。
不是尸体。
是人偶。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假人,脸上画着王建国的脸。
人偶的胸口贴着一张纸条:“找错了,沈渡。再来。”
老刀的腿软了,靠在墙上。
“他……他早知道我们要来。”
沈渡没有理会人偶。他蹲下来,用手电照着冷柜的内壁。内壁后面有一道缝隙,灯光照进去,照不到底。
他把手伸进去,摸到了冷柜后壁的一个凸起,按下去。
咔嗒。
冷柜的内壁向后退了五厘米,然后向右滑动,露出一条通道。通道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,但里面亮着灯,灯光是昏黄的,像烛光。
“他在这里住过。”沈渡说。
他侧过身,钻进了通道。
三
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房间。
房间不大,大约十五平方米。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灯泡吊在天花板上,发出昏黄的光。地上铺着一张旧床垫,床垫上叠着一条军用毛毯,叠得整整齐齐,像豆腐块。
墙角放着一箱矿泉水和一箱压缩饼干。饼干已经吃了大半箱,矿泉水也少了好几瓶。另一个墙角放着一个塑料桶,桶里是尿液,味道刺鼻。
王建国在这里住了至少一个星期。
沈渡的目光扫过房间的四壁。
墙上贴满了剪报。
全是关于沈渡案件的报道——他被抓、被送进精神病院、被诊断出“重度妄想症”的新闻。每一篇报道都被红色圆珠笔画满了线,重点词被圈出来:“犯罪心理学家”“贪污受贿”“精神鉴定”“强制治疗”。
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放大版的照片——沈渡正面照,是被捕时拍的。照片上用刀划了三道,但没有划烂,像是故意留着沈渡的脸完整。
照片的旁边贴着一行手写的字:“沈渡,你是怎么看见的?”
沈渡盯着那行字。
老刀跟在他身后钻进来,看到墙上的东西,嘴巴张开又合上。
“这人疯了。”老刀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他早就疯了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平静。
他走到床垫前,蹲下。床垫上有一个凹痕,是长时间躺在上面压出来的。凹痕的形状和人的体型吻合——一米七五左右,中等身材,右手比左手重。
王建国睡觉的时候朝右侧卧,右手压在身下。他右手受过伤,睡觉时需要压着才能缓解疼痛。
沈渡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
墙上除了剪报和照片,还有一张地图。地图是精神病院的建筑平面图,消防疏散图的那一种,每个科室、每个病房、每条走廊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。
活动室——王建国每天工作的地方,他在这里拖地、送水、整理桌椅。
沈渡的隔离室——墙上的血字。
太平间——通往这里的入口。
地下二层——赵院长的实验室,也是王建国的临时住所。
还有一条红线,从太平间出发,穿过通风管道,经过地下二层,一直延伸到院墙外的一个点。那个点上用红笔写着两个字:“出口。”
沈渡的目光落在“出口”两个字上。
王建国不只在这里藏身,他已经找到了逃离的路线。
沈渡转身走到唯一的桌子前。桌子是用木板和砖头搭的,台面上放着一盏台灯、一把剪刀、一管胶水,还有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沈渡的。
信封上写着“沈渡亲启”三个字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像小学生写作业。
沈渡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沈渡,欢迎来我家。桌子上有给你的礼物。”
沈渡把信纸放下,目光落在桌面上。
桌子的正中间放着一张照片,背面朝上,用胶带固定在桌面上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。
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一个年轻女孩。女孩大约十五六岁,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站在学校门口,正往里走。
沈月。
沈渡的妹妹。
照片是从远处偷拍的,角度偏,焦距糊了,但还是能看清沈月的脸。她的表情是放松的,嘴角微微上扬,和旁边一个女同学说笑。
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:
“你猜,她现在在哪?”
沈渡的手指压着照片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
四
密道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。
林岚带人冲进来,手电的光在密道里晃来晃去。她看到墙上那些剪报和照片,脸色变了。
“沈渡!”她喊。
沈渡从密道里钻出来,手里拿着那张照片。
林岚看到他的表情,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技术科。”她转头对身后的警员说,“提取指纹和DNA,确认是王建国。”
两个警员提着工具箱钻进密道。
沈渡站在原地,盯着照片。
“我妹妹呢?”他的声音很冷。
林岚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接通了,她问了几句,挂断。
脸色煞白。
“怎么了?”沈渡问。
“沈月的手机最后信号出现在三天前,城东的一个基站。之后就没信号了。”
“关机了?”
“不是关机。”林岚咬了一下嘴唇,“是关机之前,手机拨出了一个求救电话,通话时长两秒。对方是她的同学,只听到一声尖叫,然后电话断了。”
沈渡的手指在照片的背面轻轻摩挲。那里有一行小字,是照片背面的那一行——“你猜,她现在在哪?”
他翻过照片,看着沈月的脸。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笑容灿烂,露出两个酒窝。
沈渡把照片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找到了吗?”他问。
“什么?”
“王建国的DNA。”
密道里的警员喊:“找到了!床垫上有头发,还有唾液样本。是王建国的,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。”
林岚看了沈渡一眼。“确认是他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他转身走出了太平间。
五
沈渡回到了自己在精神病院的病房。
赵院长被抓之后,这里的护工换了一批新的,没有人认识沈渡。他走进病房的时候,新来的护工拦了他一下,但林岚亮了警徽,护工就退开了。
病房还是那个样子。单人隔离室,铁架床,墙上刷了新漆,血字被盖住了,但还能看出痕迹。
沈渡坐在床上,肩膀垂下来,第一次露出疲惫的表情。
从昨晚到现在,他没合过眼。太平间、密道、地下二层、实验室、碎纸机、录音笔、赵院长、王建国、那三个失踪的警员、沈月的照片。
信息在脑子里乱窜,像没头的苍蝇。
老刀跟进来,站在门口,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兄弟,”老刀终于开了口,“会没事的。”
沈渡没说话。
他躺下来,后脑勺着床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。和他第一次被绑在这里时看到的那条裂缝一模一样。
三个月前的沈渡,被绑在这张床上,手腕被束带勒得发紫,嘴里还有镇静剂的苦味。他盯着那条裂缝,下了一个决心——装疯,活下去,找到出去的路。
三个月后的今天,他出去了,又回来了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沈月在外面,王建国也在外面。
沈渡闭上眼睛。
六
半夜。
走廊里的灯调成了夜灯模式,光线昏暗,只有护士站还亮着白灯。
沈渡醒来的时候,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他的手表被收走了,手机在口袋里,但他没有看。他只知道脑子里那团乱麻编织成了一条线。
他坐起来。
枕头下面有东西。
沈渡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伸过去,摸到了枕头下面的东西。
是一张照片。
他把照片抽出来。
照片上的人,是沈月。
和密道里看到的那张不一样。这张不是偷拍的,是摆拍的。沈月站在一面白墙前面,双手被绑在身前,嘴巴没有被封住,但她的眼神是空的,像被人抽走了灵魂。
照片是从正面拍的,角度正,光线均匀,像证件照。
沈渡翻过照片。
背面写着一行字:
“你猜,她现在在哪?”
字迹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用力到戳破了相纸。
沈渡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他站起来,冲出病房。走廊空无一人,夜灯的光在地上拉出一个个影子,像鬼魂。
他冲进活动室,里面没人。他冲进护士站,护士抬起头,被他吓到了。
“沈渡?你怎么——你手怎么了?”
沈渡没回答。他冲出护士站,冲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。
门是锁着的,他一把抓住门把手,拧不动,用肩膀撞了三下。铁门震动,锁舌在门框里弹跳,但没有开。
他退后一步,一脚踹在门把手上。
锁崩飞了。
门撞开,撞到墙上,弹回来。
沈渡冲出去,进了楼梯间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,像擂鼓。
他冲下一楼,冲出大门,冲进院子。
院子的铁门锁着。
他抓住铁门的栏杆,喊了一声。
不是话,不是字,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声音,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,像野兽的吼叫。
林岚赶到的时候,沈渡已经把自己的拳头砸烂了。
铁门的栏杆上有血,他的指关节破了,骨头露出来,白色的,在月光下反着光。他没有感觉到疼,还在砸。
“沈渡!”林岚冲上去抱住他。
沈渡挣扎了一下,然后停下来了。
他站在铁门前,双手垂在两侧,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落在水泥地面上,溅开。
“他动我妹妹。”沈渡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的铁皮。
林岚没有说话。
沈渡转过身,看着她。
他的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红的,是血冲上来的那种红。
“我要亲手杀了他。”
林岚抱着他没有松手。
七
某处地下室。
灯是节能灯,白光,刺眼。
沈月被绑在一把木椅上,双手反绑在身后,脚踝用尼龙扎带固定在椅子腿上。她的嘴巴没有被封住,但也没有喊叫。从昨天开始,她已经喊哑了嗓子,嘴唇干裂出血,只是偶尔咳嗽两声。
地下室不大,大约十二平方米。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灯吊在天花板上,光线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。墙角放着一张行军床,床上叠着军用毛毯,床下放着一箱矿泉水和一箱军用口粮。另一个墙角有一个塑料桶,桶里是尿液,散发出一股氨水的味道。
墙上贴满了照片。
沈月一开始不认识那些人,后来慢慢看懂了。
那些照片拍的是同一个男人——不同的角度,不同的时间,不同的衣服。有的在医院,有的在街上,有的在警局。照片里的人瘦削,眼神锐利,嘴角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那是她哥哥。
沈渡。
每一张照片都被刀划过了。有的划在脸上,有的划在眼睛上,有的划在嘴上。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每一张照片都被划了三刀,不多不少,正好三刀。
三刀。
像冰锥刺进心脏的深度。
沈月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哥哥,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个人不打算放她走。
门开了。
王建国走进来。
他穿着护工的白大褂,但白大褂上沾满了灰和血迹,领口敞着,露出里面的圆领衫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额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,黑色的血痂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他端着一碗水,走到沈月面前。
沈月偏过头,不去看他。
王建国蹲下来,把碗送到她嘴边。
“喝点水。你嘴唇都裂了。”
沈月没有动。
王建国叹了口气,把碗放在地上。
“你和你哥哥一样倔。他刚来的时候也不肯吃药,不肯喝水,不肯配合治疗。我花了三天才让他开口。”
沈月还是不说话。
王建国不着急。他站起来,从墙上撕下一张沈渡的照片,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你知道吗,你哥哥是一个很特别的人。我在精神病院干了十五年,见过几百个病人,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人。”
他把照片举到沈月面前。
“你看他的眼睛。他不是在害怕,不是在愤怒,他是在思考。被绑在椅子上,被注射了镇静剂,被一群疯子围着,他还在思考。”
王建国笑了。
“我喜欢聪明人。聪明人比蠢人有趣多了。”
他把照片重新贴在墙上,转身走到行军床前坐下。
“你哥哥会来找你的。”
沈月的眼睛动了动。
“他一定会来的。”王建国继续说,“因为他在乎你。他不在乎那三个警员,不在乎赵院长,不在乎那些案子。他在乎的只有你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沈月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别怕,你哥哥很快会来陪你。”
王建国的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入睡的母亲。
沈月的牙齿咬住了嘴唇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发誓不哭。
八
精神病院。
林岚把沈渡带回病房,医生给他包扎了手上的伤口。指关节碎了三个,骨头复位的时候沈渡一声没吭,就那么看着医生用镊子清理伤口里的铁锈。
“你疯了。”林岚站在床边,双手叉腰,“你砸铁门有什么用?他能听到?他会因为你砸铁门就把你妹妹放了?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“你现在的手,三天内不能用力。他怎么来的——你也要用手。”
沈渡终于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会来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等的不是我妹妹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他等的是我。”
林岚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。
老刀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包烟。“兄弟,抽根?”
沈渡摇头。
老刀把烟塞进口袋,走到床边,坐在床沿上。
“我在密道里看到了一件事。那个人偶,胸口贴的纸条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纸条上的字,和照片背面的字,是同一个笔迹。”
沈渡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的意思是,他要的不是你妹妹,他要的是你。你妹妹只是一个饵。”
林岚的眼睛瞪大了。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老刀耸肩。“我刚想起来。”
沈渡靠回床头,闭上眼睛。
他脑子里出现了一幅地图。
精神病院的建筑平面图,消防疏散图。王建国用红笔标注了每一条路线,每一个出口,每一个藏身点。
那些红线不是逃跑路线,是猎杀路线。
王建国把自己当猎人,把沈渡当猎物。他让沈渡一步步找到密道,找到那间地下室,找到那张照片。每一个痕迹都是故意留下的,每一条线索都是设计好的,每一次“发现”都是王建国提前安排好的。
他在玩弄沈渡。
就像猫玩弄老鼠。
沈渡睁开眼睛。
“他不会来了。”
林岚皱眉。“什么?”
“他不在密道里了。那张纸条、那张照片、那些剪报,都是他故意留下的。他在测试我,看我有多快能找到他的藏身地。他知道了我的速度,就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。”
“什么时间?”
沈渡看着她。
“找他的时间。”
九
走廊的夜灯灭了,天快亮了。
沈渡坐在病房的床上,手包扎好了,白色的纱布上渗出一层淡红色的血渍。他看着窗外,天边有一条灰白色的线,太阳还没出来。
林岚走了,老刀也走了。病房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部老式手机,翻开盖子。屏幕亮起,显示凌晨五点十三分。
新消息。
一条短信,号码是未知的。
沈渡点开短信,内容只有一行字:
“你还有两天。”
沈渡盯着那行字,看了十秒钟。
然后他笑了。
他没有删除短信,也没有回复。他只是把手机合上,塞回口袋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走廊空无一人。
他走出去,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他走到活动室,推开门。里面没有人,灯关着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。
他走到电视机前,蹲下来,手指摸了摸电视机屏幕上那道裂缝。
三天前,他在这里砸碎了电视,让林岚过来。
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外界,第一次让林岚相信他不是疯子,第一次把自己的本事展示给警局的人看。
从那天开始,他就不再是一个被动的病人了。
他主动邀请警员来算命,主动构建情报网,主动打进地下二层,主动曝光赵院长,主动让林岚带人冲进来。
每一步都是他设计的。
每一步都在按他的计划走。
除了王建国的回归。
除了沈月的失踪。
沈渡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铁门。
铁门的栏杆上还有他的血迹,深红色的,在晨光中变淡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林岚的号码,拨了出去。
“喂?”
“我需要警局过去三年的失踪人口档案。从今天往前推三年,所有在城东失踪的人,不管男女老少,不管贫富贵贱,我都要。”
“你要这个干什么?”
沈渡深吸一口气。
“王建国不是第一次杀人。那三个人不是他的第一批。他在精神病院工作了十五年,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五十年,他不可能只杀了三个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。
“你觉得他杀了更多人?”
“不是觉得,是知道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冷,“他杀的不是人,是时间。每杀一个人,他就多活一阵子。那三个警员只是他的开胃菜,主菜还没上。”
“主菜是什么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他挂断了电话。
十
某处地下室。
沈月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裂缝,和沈渡病房里的那条一模一样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。王建国把她带到这里的时候,她被蒙着眼睛,走了很长一段路,下了楼梯,转了几个弯。她能闻到空气中的潮气,能听到远处车辆的声音,还能感觉到脚下地板的角度——这里在地下的某个地方。
不是地下一层,是地下二层,甚至更深。
王建国又进来了。
他端着一碗方便面,热气腾腾。
“吃吧,你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沈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王建国把碗放在地上,坐在她对面。
“你哥哥很聪明。他找到了我的地下室,看到了我的照片,读到了我的心事。但他忘了一件事。”
沈月的眼睛动了动。
“他忘了,我是护工。我在这家医院工作了十五年,我知道每一个病人的病历,每一个医生的秘密,每一个角落的监控盲区。我对这家医院了如指掌,就像了解我自己。”
他把方便面推过去。
“吃。吃完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沈月没有动。
王建国叹了口气,自己吃了起来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抓你吗?”
沈月不说话。
“因为你哥哥能看穿我。他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,但他知道我在想什么。这是我最害怕的事。”
他放下筷子,看着沈月。
“所以我要让他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有些事是他看不穿的。”
王建国站起来,走到墙边,把一张照片撕下来,放在沈月腿上。
照片上是一个女孩,和沈月差不多大,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。
“这是我女儿。”王建国说,“十五年前,她十三岁。”
沈月低头看着照片。
“她现在在哪?”
王建国笑了。
“和你哥哥一样,在找我。”
他把照片拿回去,重新贴在墙上。
沈月看着他的背影,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是疯子,是魔鬼。
魔鬼不会让你害怕,会让你觉得他不可战胜。
沈月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哥哥会来的。”
王建国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会找到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建国笑了,“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”
他走出地下室,门关上了。
灯还亮着,惨白的光照在沈月的脸上,照在她的眼睛里。
她的眼睛闪着光,不是泪光,是某种东西烧起来的火光。
她哥哥会来的。
她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