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地下二层的走廊灯光惨白,白得刺眼。
沈渡被两名护工押着往前走,双手被反绑在身后。他的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,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的隔离室,铁门上镶着巴掌大的观察窗。沈渡透过观察窗看到里面的人——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着统一的灰色病号服。
但他们的眼神不对。
不是精神病人的眼神。
精神病人的眼神是涣散的、混乱的、恐惧的。但这些人的眼神是空洞的——像被人抽走了什么,只剩下一个躯壳。
沈渡读到了他们的心声。
不是语言,不是画面,而是一种持续的、低沉的、像电流一样的声音。嗡嗡嗡,嗡嗡嗡。
那是药物过量的后遗症。脑子被化学物质烧坏了,连思考的能力都丧失了。
赵院长走在沈渡前面,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他头也不回,声音在大得离谱。“沈渡,你很聪明,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早。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他听到了赵院长心里在想什么:“实验室需要新的试验品,他就是完美的。脑子好使,身体素质也不错,能扛住高剂量的实验药物。至少能撑三个月,比那些废物强多了。”
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三个月。赵院长给他算好了寿命。
“你这么聪明的人,应该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。”赵院长继续说,“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外面没人会来救你,因为没有人在意一个疯子的死活。”
他们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前。
门上贴着一张标签:“隔离室4号”。
赵院长掏出钥匙卡,在刷卡器上贴了一下。红灯变绿,锁舌弹开。
门被护工推开。
里面是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房间。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日光灯吊在天花板上,发出嗡嗡的响声。墙角有一张铁架床,床上铺着一条灰白色的床单,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
床上坐着一个人。
苏棠。
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前,脸上有巴掌印,嘴角破了皮,血已经干涸,在她下巴上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。头发凌乱,风衣上全是灰,左脚的鞋不见了,袜子上破了一个洞。
她看到沈渡的那一刻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“沈渡——”
护工推了她一把,她摔倒在床上,没有再说话。
赵院长走进来,站在房间中央,环顾四周,像在视察一个牲口棚。
“苏棠,新民晚报记者。不对,应该是前记者。三年前在检察院实习,暗中调查沈渡的案子,收集了一堆所谓的‘证据’,然后被人调走了。没想到你还有胆量回来。”
苏棠咬着嘴唇,没有说话。
“录音笔呢?”赵院长问,“你藏的那个录音笔,藏在哪了?”
苏棠的牙齿咬得更紧了。
“不说是吧?”赵院长笑了,“没关系。我们已经搜到了。”
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银色的录音笔,在手里转了转。
苏棠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们——”
“搜到了。”赵院长把录音笔举到眼前,看了看,“你以为藏在消防栓后面就安全了?这栋楼每一个角落我都知道。”
他按下了播放键。
录音笔里传出声音——是沈渡和一个人的对话。
“陈检,这个案子有问题。涉案金额对不上,至少有八百万的缺口。”
“小沈,你别管了。这件案子我亲自处理。”
“陈检,我不能——那八百万去哪了?如果您知道,请您告诉我。”
“沈渡,我最后一次提醒你,别管了。”
“陈检,您是让我当没看见?这八百万是扶贫款,是用在贫困山区的。如果被贪了,那是要人命的事。”
“你——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?”
“我知道。您是副检察长。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。”
对话到此为止。
赵院长关掉了录音笔,冷笑一声。
“就凭这段录音,你就能告倒陈正宏?天真。这里面只提到了八百万的缺口,没提名字,没提具体案件,没有任何直接证据。就算到了法庭上,陈正宏也可以说你在胡说八道,你有妄想症。”
他把录音笔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但这东西,能让你永远出不去。”
赵院长走到墙角的碎纸机前,把录音笔塞了进去。
碎纸机发出刺耳的噪音。金属被碾碎的声音,塑料被撕裂的声音,电路板断裂的声音。
杂在一起,像骨头被碾碎的声音。
碎纸机的出口落下一堆银色的碎片和黑色的粉末。
苏棠的眼睛红了。
“你——”
赵院长拍了拍手,转过身,看着沈渡。
“没有了证据,你觉得谁会信一个疯子?”
沈渡看着他,笑了。
赵院长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你笑什么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笑着,笑容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直到笑出了声。
笑声在隔离室里回荡,在走廊里回荡,在整个地下二层回荡。
赵院长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疯子。”沈渡笑够了,停下来了,“但你是真的蠢。”
二
赵院长被沈渡的笑容激怒了。
“把他绑起来。”他对护工说,“绑结实点。明天开始正式试验。”
护工把沈渡按到墙角的一张椅子上,用尼龙扎带把他的手绑在扶手上,脚踝也绑了一圈。扎带比帆布束带结实得多,用力的时候会勒进肉里。
沈渡没有挣扎。
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,看着赵院长带着两个护工走出去。铁门关上了,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地下二层格外清晰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苏棠坐在床上,低着头,肩膀在发抖。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哭腔。“对不起……是我害了你。我不应该来的。我以为录音笔还在,我以为能帮你翻案……都是我的错。”
沈渡看着她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是我的错。”苏棠抬起头,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,“三年前我应该在检察院的时候就把证据交上去,而不是藏在这里。我当时太害怕了,我怕被开除,怕被报复,我怕……我怕死。”
“所以你藏起来了,打算以后来取?”
苏棠点头。
“但你没来得及。”
“我被调走了。第二天就被调走了,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。去了南方,一待就是三年。我以为风头过了,以为他们忘了这件事,所以回来了……”
“他们没忘。”
苏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沈渡安静地坐着,等她哭完。
十秒钟后,苏棠的哭声小了。
沈渡说:“录音笔还在。”
苏棠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录音笔还在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但很清晰,“赵院长毁掉的不是真的录音笔。你藏的那个,还在原位。”
苏棠的眼睛瞪大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藏录音笔的位置,你记不记得?”
苏棠想了想。“地下室消防栓后面,一块松动的砖里面。我记得。”
“不对。”沈渡说,“你再想想。你从检察院出来,打车到这里,进了大门,然后往哪走了?”
苏棠闭上眼睛,回忆三年前的细节。
“我……我进了大门,往左拐,穿过一条走廊……然后……”
“电梯。”沈渡说,“你进了电梯。”
“对!电梯!”
“你按了几楼?”
“一楼。但我按错了,按成了负一。然后我重新按了一楼。”
“你在负一楼看到了什么?”
苏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她努力回忆,三年前的记忆像水里的倒影,晃来晃去。
“我……我看到了消防栓。”
“对。你在负一楼看到的消防栓。你把录音笔藏在负一楼的消防栓后面。不是一楼地下室。”
苏棠的嘴巴张开,又合上。
“可是赵院长……”
“赵院长搜的是地下室,他没搜负一层。因为他以为你藏在一楼。”沈渡笑了,“你当年按错了电梯,阴差阳错地把录音笔藏在了负一层。赵院长以为你把录音笔藏在地下室——也就是我们刚才经过的那一层。所以他没找到真的。”
苏棠的眼睛亮了。
“那真的还在?”
“还在。赵院长办公室壁画后面。”
苏棠愣住了。“壁画后面?”
“你进过他的办公室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要把壁画后面翻起来瞧?”沈渡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他办公室的壁画后面有一个暗格,里面放着保险柜。他把搜到的录音笔和别的证据都放在那个暗格里。”
苏棠的眼珠转了转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沈渡看着她。
“我看到的。”
“你看到的?”
“对。用眼睛看到的。”
苏棠还想追问,沈渡摇了摇头。他的目光落在苏棠被绑在身前的手上,又落在自己脚踝的扎带上。
“苏棠,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戏。”
“什么戏?”
沈渡凑近她,压低声音。
“你演一个记者。我演一个心脏病人。”
三
十五分钟后。
隔离室里突然爆发出沈渡的惨叫。
“啊——!”
苏棠被吓了一跳,但立刻反应过来。她也开始叫,不是惨叫,是呼救。“救命!他不行了!快来人啊!”
沈渡的声音更大了,带着痛苦和恐惧。“我胸口疼!我要死了!叫医生!求求你们,叫医生!”
他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的青筋暴起,身体在椅子上剧烈扭动。尼龙扎带勒进他的手腕,血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
苏棠的声音也变了,带着哭腔。“他心脏病发作了!你们快来人啊!他要死了!”
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铁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,一个护工的脸出现在窗口。他看到沈渡的样子,骂了一句脏话。
“这疯子又犯病了。”
“快点叫医生!他快不行了!”
护工犹豫了一下,掏出钥匙打开了门。
他刚踏进房间一步,沈渡的右脚飞起来,脚尖精准地踢在他的太阳穴上。
护工的身体横着飞出去,撞在墙上,软绵绵地滑下来。
另一个护工冲进来,手里拿着注射器。沈渡的左手从扎带里抽了出来——他的手腕比刚才细了一圈,因为他在惨叫的时候,把身体的重心往下压,让手腕的血液流出,关节在扎带里转了三圈。
他一把抓住护工的手腕,往反方向一拧。
护工惨叫一声,注射器掉在地上,摔碎了。
沈渡捡起地上的碎玻璃,割断了脚踝上的扎带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。
苏棠看呆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别废话,走。”
沈渡拉起苏棠,冲出了隔离室。
四
地下二层的走廊空无一人。
赵院长和其他护工可能去了别的地方,或者以为两个护工能搞定一个绑着的疯子。
沈渡拉着苏棠在走廊里奔跑。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,每一步都带着风声。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——过目不忘让他记下了来时的每一条路,每一个拐角,每一扇门。
“左转。”
他拉着苏棠拐进了另一条走廊。
“右转。”
又是一条走廊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至少有四个人,脚步沉重,越来越近。
“他们追上来了!”苏棠喘着气喊。
沈渡扫了一眼走廊两侧——右边有一个通风管道的格栅,格栅的螺丝松动,明显是最近被人撬开过。
他冲过去,一脚踹掉格栅。
通风管道里面是银白色的金属壁,直径大约六十厘米,刚好够一个人爬进去。
“进去。”沈渡推了苏棠一把。
苏棠钻了进去。沈渡跟在后面,双手撑住管壁,用最快的速度往前爬。
身后,护工们追到了通风口。一个人想钻进来,但他的肩膀太宽,卡住了。
“他们进了通风管!”
“堵住出口!”
沈渡听到他们的声音在管道里回荡,越来越远。
他在脑子里调出了整栋楼的通风系统图纸——这是他在活动室墙上看到的那张消防疏散图,他只用一眼就记住了。
通风管道在一楼洗衣房有一个出口。
“往前爬,不要停。”沈渡对前面的苏棠说。
苏棠咬紧牙关,拼命往前爬。
管道的尽头是一扇百叶窗。沈渡一脚踹开,两个人从洗衣房的天花板上跳了下来。
洗衣房里堆满了床单和病号服,空气中弥漫着洗衣液的味道。
沈渡没有停,他拉着苏棠冲出洗衣房,穿过走廊,拐过一个弯——
赵院长的办公室到了。
门没锁。
沈渡推开门,走进去。
办公室里很整齐,桌上有电脑、文件夹、一杯凉了的茶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——画的是黄山迎客松。
沈渡走到画前,掀开它。
后面是一个暗格,暗格里有一个保险柜。
保险柜是开着的。
赵院长刚才拿录音笔的时候,忘记锁了。
沈渡拉开保险柜的门。
里面放着一沓文件、几张银行卡、一叠现金、还有——
一支银色的录音笔。
和赵院长刚才毁掉的那支一模一样。
不,这就是那支真的。
沈渡把录音笔拿起来,按下播放键。
里面传来的是一段更完整的对话——沈渡、陈正宏、还有一个第三人的声音。那个人沈渡不认识,但听语气应该是某个领导。
对话的内容很直接:陈正宏承认贪污了扶贫款,要求沈渡闭嘴。第三人说“这事你最好别管,否则后果自负”。
铁证。
沈渡把录音笔塞进口袋。
赵院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你果然找到了。”
沈渡转过身。
赵院长站在门口,身后是四个护工。他穿着白大褂,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阴鸷的表情。
“没有了证据,你觉得谁会信一个疯子?”
沈渡看着他。
然后笑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式手机,屏幕朝向赵院长。
“喂,林队长,你听到了吗?”
手机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中。
通话时长:四分钟。
从隔离室开始,到沈渡在通风管道里爬行,到洗衣房,到赵院长的办公室——全程都在录音。
赵院长的脸色白了。
“赵院长,你刚才说‘没有了证据,谁会信一个疯子’?”沈渡把手机举高,“这话你说了两遍。一遍在隔离室,一遍在这里。两遍都录上了。”
赵院长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忘了跟你说,”沈渡笑得很开心,“我的手机还在。”
五
精神病院大门外。
警笛声由远及近。
红蓝光在夜空中闪烁,越来越亮,越来越近。
六辆警车停在大门口。
林岚第一个跳下来,手里举着搜查令。
“警察!全部不许动!”
护工们举起双手,没有人反抗。
林岚带着二十名警员冲进大楼,穿过走廊,冲进赵院长的办公室。
她看到沈渡靠墙上,手里夹着根烟,病号服上全是灰和血渍,赤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苏棠站在他旁边,脸上还有泪痕,但背挺得笔直。
赵院长被两个护工扶着,嘴里喊:“我是被冤枉的!这是个误会!沈渡是精神病!”
沈渡吐出一口烟,用下巴指着赵院长。
“非法拘禁,地下二层关了十个人,每个人都有据可查。”
“非法药物试验,他用病人当试验品,试用未经批准的实验药物。”
“毁灭证据,他把录音笔扔进了碎纸机。”
沈渡弹了弹烟灰。
“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林岚一挥手,两名警员上前铐住了赵院长。
赵院长被押着往外走,挣扎着回头看沈渡,眼睛里的恨意像刀子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“你以为抓了我就结束了?”赵院长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“有人在你们之前就动手了!”
没有人回应他。
只有脚步声和手铐撞击金属的声音。
六
警局。
审讯室。
赵院长坐在椅子上,双手被铐在桌面上。他的眼镜被取走了,眼睛在灯光下眯成一条缝,看起来像一条要被宰的鱼。
他盯着审讯员,一言不发。
林岚站在单向玻璃后面,看着里面的场景。
“他不开口。”审讯员出来,摇了摇头。
“没关系。”林岚说,“证据够了。非法拘禁、非法药物试验、故意伤害,三罪并罚,十年起步。”
她的手机响了。
老周。
“林队,出事了。”
林岚的心里咯噔一下。“什么事?”
“当年陷害沈渡的那个案子还记得吗?三个警员——就是你卷宗里的那三个人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他们全失踪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三个人,三套房子,全空了。没有打斗痕迹,没有血迹,没有任何线索,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”
林岚的手在发抖。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我带着人在现场看的。”
“墙上有没有什么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墙上用血画了精神病院的LOGO。”
老周发来一张照片。
林岚点开。
照片里是一面白墙,墙上用暗红色的血画了一个图案——一个圆,里面一个十字。笔迹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用力到戳穿了墙皮。
十字架的横杠两端往上翘,像两张翅膀。
这是精神病院的标志。每个精神病院的墙上都有这样的标志。
但这里不是精神病院。
这是警员的家里。
林岚深吸一口气,把照片放大。图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她放大了三倍,读出了那行字。
“游戏开始,沈渡,该你进来了。”
七
警局走廊。
沈渡刚被从审讯室里放出来。林岚亲自给他办完了手续,拿了干净的衣服和一双鞋。他换掉了那身沾满污渍的病号服,穿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和牛仔裤。
他站在走廊里,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、打印纸的味道、汗水蒸发的味道——自由的味道。
他正想着怎么去找王建国,林岚从拐角走出来。
她的脸色不对。
沈渡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
林岚走到他面前,没有说话。
沈渡又问了一遍。“怎么了?”
林岚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不能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王建国回来了。”
沈渡的眉头皱起来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而且他抓了三个人。”
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。“哪三个?”
林岚看着他。
“当年陷害你的那三个。”
走廊里的灯发出嗡嗡的声音,像心电图机上的那条直线。
沈渡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三个警员,同一晚失踪。”林岚说,“三套房子,墙上全画了精神病院的LOGO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给沈渡。
沈渡接过去,看到了墙上的血字。
“游戏开始,沈渡,该你进来了。”
沈渡盯着那行字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不是解脱的笑,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劫难逃、反而觉得轻松的笑。
“他没死。”沈渡说,“王建国没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杀的都不是无辜的人。”沈渡把照片还给林岚,“他杀的是害过他儿子的人。”
“他儿子?”
沈渡看着林岚的眼睛。
“王建国的儿子,十五年前被冤枉杀人,在审讯中‘意外’死亡。他花了十五年找到所有涉案人员,每一个都杀了。”
林岚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三个警员——”
“就是当年参与那个案子的。”沈渡点头,“王建国不是在复仇。他是在完成清单。”
“什么清单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朝警局大门走去。
“你去哪?”林岚追上来。
“去找他。”
“你知道他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渡头也不回,“但他一定会来找我。”
他推开警局的门。
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身后的墙上,那行血字还在。
“游戏开始,沈渡,该你进来了。”
沈渡抬头看着夜空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
“来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然后走进了夜色里。
八
某处地下室。
灯光昏黄。
王建国坐在椅子上,面前是三张照片。照片上的人,就是那三个失踪的警员。
他们的眼神是恐惧的,嘴巴被胶带封住,身体被绑在椅子上。
王建国拿起刀,把其中一张照片从中间切开。照片分成两半,落在地上。
他把刀放下,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
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剪报。最中间的位置是沈渡的照片,照片下面是一个日期。
三天后。
“沈渡。”王建国轻声说,“你还有三天。”
他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一张纸条。
上面写着沈渡妹妹沈月的名字、地址、上下学的时间。
他笑了。
“你妹妹很漂亮。”
然后他把纸条贴在墙上,用一根大头针钉住。
九
精神病院。
沈渡的隔离室。
门开着。
赵院长被抓了,护工换了新的,有人来打扫过。床单换成了干净的,地板拖过了,墙上的血字也被刷白了。
但有一行字还在。
“游戏开始,沈渡,该你进来了。”
不是刷墙的人没看到,是他们刷不掉。字迹是用刀刻进墙里的,刷了一层白漆还透出来,隐隐约约,像一个诅咒。
沈渡站在房间里,看着那行字。
老刀走进来,站在他身后。
“兄弟,你真要一个人去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带上我。”
沈渡转过身,看着老刀。
老刀的眼神很认真,不是开玩笑。
“你有老婆孩子。”
“他们都跑了。”
“你还欠一屁股债。”
“债主被王建国杀了。”
沈渡沉默了两秒钟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老刀笑了,“反正我在这儿也待腻了。”
沈渡看了他三秒钟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走。”
两人走出隔离室,穿过走廊,经过活动室。
那台电视已经换了新的,正在播午夜新闻。
沈渡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新闻里正在播殡仪馆案的后续——花店老板何勇被捕,器官贩卖链被捣毁,五名涉案人员落网。记者在镜头前说:“警方表示,此案的侦破得益于一名关键线人提供的情报。”
老刀看了沈渡一眼。
“线人?”
“走吧。”沈渡没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
他们走到楼梯口。
沈渡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走廊。
走廊的另一头,一扇门关着。门上的标签写着“设备间”。
那是通往地下二层的入口。
林岚已经让人搜过了,地下二层的十个人都被救出来了,转送到了正规医院。
但那扇门后面,还有赵院长没来得及毁掉的证据。
还有王建国留下的什么东西。
沈渡走过去,推开门。
楼梯还在,灯光依旧惨白。
他走下一级台阶。
“兄弟!”老刀在后面叫他。
沈渡没有回头。
“他在下面。”
“谁?”
“王建国。”
沈渡走下第二级台阶。
“他在这里住过。”沈渡的声音从楼梯间里传上来,带着回响,“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,每一扇门,每一个通风管。他知道怎么进来,怎么出去,怎么藏起来,怎么杀人。”
老刀站在门口,不敢往下走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渡停下来,转过身,从楼梯下面看着老刀。
“我看到的。”
然后他继续往下走。
老刀咬了咬牙,跟了上去。
十
地下二层的走廊一片漆黑。
沈渡摸到了墙上的开关,按下去。
灯亮了。
惨白的光照在走廊里,他看到那十间隔离室的门都开着,里面空无一人。只有床铺和桌子,还有被扯掉的输液管。
他走到走廊尽头,那扇通往赵院长办公室的门。
门没锁。
他推开门。
办公室里一片狼藉,文件散落一地,电脑不见了,暗格里的保险柜被撬开了,里面空空的。
沈渡站在办公室中间,闭上眼睛。
过目不忘。
他在脑子里调出了地下二层的建筑图纸——每一间房间的位置,每一条走廊的方向,每一个通风管道的出口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盲点。
图纸上有一块灰色的区域,没有标注任何用途。它位于地下二层的最深处,被两堵墙夹在中间,没有门,没有窗,没有任何入口。
但它的面积是十二平方米。
沈渡睁开眼睛。
十二平方米,没有入口。
那不是建筑盲点,是藏身处。
他从赵院长的办公桌上拿起一把裁纸刀,走出办公室,走进走廊。
向左转,走了二十步。向右转,走了十步。停在了一堵墙前面。
墙壁和别的地方没有区别——灰色的水泥,刷了一层白漆,上面有一个配电箱。
沈渡拉开配电箱的门。
里面不是电闸。
是一条通道。
一个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
沈渡侧过身,钻了进去。
缝隙的尽头是一个房间。
房间不大,大约十二平方米。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灯泡吊在天花板上,发出昏黄的光。
房间的四壁贴满了照片。
全是沈渡的照片。
正面、侧面、背面、在医院活动室的、在病房的、在走廊里的、在接受审讯时的。
每一张都被刀划过了。
房间正中间放着一把椅子。
椅子上放着一封信。
沈渡拿起信,拆开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,用红色墨水写的。
“沈渡,你还有三天。”
“三天后,你妹妹会来陪你。”
沈渡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出了那个房间。
走廊里,老刀站在那里,脸色煞白。
“兄弟,你找到什么了?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他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,递给老刀。
老刀看了一眼,嘴巴张开,又合上。
“你妹妹……”
“还在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冷,“他还没找到她。”
“那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会找到她的。”
沈渡把信收回来,叠好,塞进口袋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、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笑。
“走吧。该去找他了。”
他大步走向楼梯,白炽灯的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。
影子在他身后,像一个守望者。
楼上的夜风吹进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
沈渡深吸一口气。
游戏开始了。
而这一次,他不会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