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集:消失的记者
书名:别吵,我在精神病院当“预言家” 作者:知遥 本章字数:8608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06

地下二层的走廊灯光惨白,白得刺眼。

 

沈渡被两名护工押着往前走,双手被反绑在身后。他的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,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的隔离室,铁门上镶着巴掌大的观察窗。沈渡透过观察窗看到里面的人——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着统一的灰色病号服。

 

但他们的眼神不对。

 

不是精神病人的眼神。

 

精神病人的眼神是涣散的、混乱的、恐惧的。但这些人的眼神是空洞的——像被人抽走了什么,只剩下一个躯壳。

 

沈渡读到了他们的心声。

 

不是语言,不是画面,而是一种持续的、低沉的、像电流一样的声音。嗡嗡嗡,嗡嗡嗡。

 

那是药物过量的后遗症。脑子被化学物质烧坏了,连思考的能力都丧失了。

 

赵院长走在沈渡前面,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他头也不回,声音在大得离谱。“沈渡,你很聪明,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早。”

 

沈渡没有回答。

 

他听到了赵院长心里在想什么:“实验室需要新的试验品,他就是完美的。脑子好使,身体素质也不错,能扛住高剂量的实验药物。至少能撑三个月,比那些废物强多了。”

 

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 

三个月。赵院长给他算好了寿命。

 

“你这么聪明的人,应该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。”赵院长继续说,“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外面没人会来救你,因为没有人在意一个疯子的死活。”

 

他们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前。

 

门上贴着一张标签:“隔离室4号”。

 

赵院长掏出钥匙卡,在刷卡器上贴了一下。红灯变绿,锁舌弹开。

 

门被护工推开。

 

里面是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房间。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日光灯吊在天花板上,发出嗡嗡的响声。墙角有一张铁架床,床上铺着一条灰白色的床单,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

 

床上坐着一个人。

 

苏棠。

 

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前,脸上有巴掌印,嘴角破了皮,血已经干涸,在她下巴上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。头发凌乱,风衣上全是灰,左脚的鞋不见了,袜子上破了一个洞。

 

她看到沈渡的那一刻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
 

“沈渡——”

 

护工推了她一把,她摔倒在床上,没有再说话。

 

赵院长走进来,站在房间中央,环顾四周,像在视察一个牲口棚。

 

“苏棠,新民晚报记者。不对,应该是前记者。三年前在检察院实习,暗中调查沈渡的案子,收集了一堆所谓的‘证据’,然后被人调走了。没想到你还有胆量回来。”

 

苏棠咬着嘴唇,没有说话。

 

“录音笔呢?”赵院长问,“你藏的那个录音笔,藏在哪了?”

 

苏棠的牙齿咬得更紧了。

 

“不说是吧?”赵院长笑了,“没关系。我们已经搜到了。”

 

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银色的录音笔,在手里转了转。

 

苏棠的脸色变了。

 

“你们——”

 

“搜到了。”赵院长把录音笔举到眼前,看了看,“你以为藏在消防栓后面就安全了?这栋楼每一个角落我都知道。”

 

他按下了播放键。

 

录音笔里传出声音——是沈渡和一个人的对话。

 

“陈检,这个案子有问题。涉案金额对不上,至少有八百万的缺口。”

 

“小沈,你别管了。这件案子我亲自处理。”

 

“陈检,我不能——那八百万去哪了?如果您知道,请您告诉我。”

 

“沈渡,我最后一次提醒你,别管了。”

 

“陈检,您是让我当没看见?这八百万是扶贫款,是用在贫困山区的。如果被贪了,那是要人命的事。”

 

“你——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?”

 

“我知道。您是副检察长。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。”

 

对话到此为止。

 

赵院长关掉了录音笔,冷笑一声。

 

“就凭这段录音,你就能告倒陈正宏?天真。这里面只提到了八百万的缺口,没提名字,没提具体案件,没有任何直接证据。就算到了法庭上,陈正宏也可以说你在胡说八道,你有妄想症。”

 

他把录音笔在手里掂了掂。

 

“但这东西,能让你永远出不去。”

 

赵院长走到墙角的碎纸机前,把录音笔塞了进去。

 

碎纸机发出刺耳的噪音。金属被碾碎的声音,塑料被撕裂的声音,电路板断裂的声音。

 

杂在一起,像骨头被碾碎的声音。

 

碎纸机的出口落下一堆银色的碎片和黑色的粉末。

 

苏棠的眼睛红了。

 

“你——”

 

赵院长拍了拍手,转过身,看着沈渡。

 

“没有了证据,你觉得谁会信一个疯子?”

 

沈渡看着他,笑了。

 

赵院长的眉头皱起来。

 

“你笑什么?”

 
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笑着,笑容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直到笑出了声。

 

笑声在隔离室里回荡,在走廊里回荡,在整个地下二层回荡。

 

赵院长的脸色变了。

 

“你疯了。”

 

“我本来就是疯子。”沈渡笑够了,停下来了,“但你是真的蠢。”

 

赵院长被沈渡的笑容激怒了。

 

“把他绑起来。”他对护工说,“绑结实点。明天开始正式试验。”

 

护工把沈渡按到墙角的一张椅子上,用尼龙扎带把他的手绑在扶手上,脚踝也绑了一圈。扎带比帆布束带结实得多,用力的时候会勒进肉里。

 

沈渡没有挣扎。

 

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,看着赵院长带着两个护工走出去。铁门关上了,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地下二层格外清晰。

 

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 

苏棠坐在床上,低着头,肩膀在发抖。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哭腔。“对不起……是我害了你。我不应该来的。我以为录音笔还在,我以为能帮你翻案……都是我的错。”

 

沈渡看着她。

 
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
 

“是我的错。”苏棠抬起头,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,“三年前我应该在检察院的时候就把证据交上去,而不是藏在这里。我当时太害怕了,我怕被开除,怕被报复,我怕……我怕死。”

 

“所以你藏起来了,打算以后来取?”

 

苏棠点头。

 

“但你没来得及。”

 

“我被调走了。第二天就被调走了,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。去了南方,一待就是三年。我以为风头过了,以为他们忘了这件事,所以回来了……”

 

“他们没忘。”

 

苏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 

沈渡安静地坐着,等她哭完。

 

十秒钟后,苏棠的哭声小了。

 

沈渡说:“录音笔还在。”

 

苏棠愣住了。

 

“什么?”

 

“我说,录音笔还在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但很清晰,“赵院长毁掉的不是真的录音笔。你藏的那个,还在原位。”

 

苏棠的眼睛瞪大。

 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

“你藏录音笔的位置,你记不记得?”

 

苏棠想了想。“地下室消防栓后面,一块松动的砖里面。我记得。”

 

“不对。”沈渡说,“你再想想。你从检察院出来,打车到这里,进了大门,然后往哪走了?”

 

苏棠闭上眼睛,回忆三年前的细节。

 

“我……我进了大门,往左拐,穿过一条走廊……然后……”

 

“电梯。”沈渡说,“你进了电梯。”

 

“对!电梯!”

 

“你按了几楼?”

 

“一楼。但我按错了,按成了负一。然后我重新按了一楼。”

 

“你在负一楼看到了什么?”

 

苏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她努力回忆,三年前的记忆像水里的倒影,晃来晃去。

 

“我……我看到了消防栓。”

 

“对。你在负一楼看到的消防栓。你把录音笔藏在负一楼的消防栓后面。不是一楼地下室。”

 

苏棠的嘴巴张开,又合上。

 

“可是赵院长……”

 

“赵院长搜的是地下室,他没搜负一层。因为他以为你藏在一楼。”沈渡笑了,“你当年按错了电梯,阴差阳错地把录音笔藏在了负一层。赵院长以为你把录音笔藏在地下室——也就是我们刚才经过的那一层。所以他没找到真的。”

 

苏棠的眼睛亮了。

 

“那真的还在?”

 

“还在。赵院长办公室壁画后面。”

 

苏棠愣住了。“壁画后面?”

 

“你进过他的办公室吗?”

 

“没有。”

 

“那他为什么要把壁画后面翻起来瞧?”沈渡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他办公室的壁画后面有一个暗格,里面放着保险柜。他把搜到的录音笔和别的证据都放在那个暗格里。”

 

苏棠的眼珠转了转。

 
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
 

沈渡看着她。

 

“我看到的。”

 

“你看到的?”

 

“对。用眼睛看到的。”

 

苏棠还想追问,沈渡摇了摇头。他的目光落在苏棠被绑在身前的手上,又落在自己脚踝的扎带上。

 

“苏棠,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戏。”

 

“什么戏?”

 

沈渡凑近她,压低声音。

 

“你演一个记者。我演一个心脏病人。”

 

十五分钟后。

 

隔离室里突然爆发出沈渡的惨叫。

 

“啊——!”

 

苏棠被吓了一跳,但立刻反应过来。她也开始叫,不是惨叫,是呼救。“救命!他不行了!快来人啊!”

 

沈渡的声音更大了,带着痛苦和恐惧。“我胸口疼!我要死了!叫医生!求求你们,叫医生!”

 

他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的青筋暴起,身体在椅子上剧烈扭动。尼龙扎带勒进他的手腕,血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

 

苏棠的声音也变了,带着哭腔。“他心脏病发作了!你们快来人啊!他要死了!”

 

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

铁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,一个护工的脸出现在窗口。他看到沈渡的样子,骂了一句脏话。

 

“这疯子又犯病了。”

 

“快点叫医生!他快不行了!”

 

护工犹豫了一下,掏出钥匙打开了门。

 

他刚踏进房间一步,沈渡的右脚飞起来,脚尖精准地踢在他的太阳穴上。

 

护工的身体横着飞出去,撞在墙上,软绵绵地滑下来。

 

另一个护工冲进来,手里拿着注射器。沈渡的左手从扎带里抽了出来——他的手腕比刚才细了一圈,因为他在惨叫的时候,把身体的重心往下压,让手腕的血液流出,关节在扎带里转了三圈。

 

他一把抓住护工的手腕,往反方向一拧。

 

护工惨叫一声,注射器掉在地上,摔碎了。

 

沈渡捡起地上的碎玻璃,割断了脚踝上的扎带。

 
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。

 

苏棠看呆了。

 

“你——”

 

“别废话,走。”

 

沈渡拉起苏棠,冲出了隔离室。

 

地下二层的走廊空无一人。

 

赵院长和其他护工可能去了别的地方,或者以为两个护工能搞定一个绑着的疯子。

 

沈渡拉着苏棠在走廊里奔跑。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,每一步都带着风声。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——过目不忘让他记下了来时的每一条路,每一个拐角,每一扇门。

 

“左转。”

 

他拉着苏棠拐进了另一条走廊。

 

“右转。”

 

又是一条走廊。

 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至少有四个人,脚步沉重,越来越近。

 

“他们追上来了!”苏棠喘着气喊。

 

沈渡扫了一眼走廊两侧——右边有一个通风管道的格栅,格栅的螺丝松动,明显是最近被人撬开过。

 

他冲过去,一脚踹掉格栅。

 

通风管道里面是银白色的金属壁,直径大约六十厘米,刚好够一个人爬进去。

 

“进去。”沈渡推了苏棠一把。

 

苏棠钻了进去。沈渡跟在后面,双手撑住管壁,用最快的速度往前爬。

 

身后,护工们追到了通风口。一个人想钻进来,但他的肩膀太宽,卡住了。

 

“他们进了通风管!”

 

“堵住出口!”

 

沈渡听到他们的声音在管道里回荡,越来越远。

 

他在脑子里调出了整栋楼的通风系统图纸——这是他在活动室墙上看到的那张消防疏散图,他只用一眼就记住了。

 

通风管道在一楼洗衣房有一个出口。

 

“往前爬,不要停。”沈渡对前面的苏棠说。

 

苏棠咬紧牙关,拼命往前爬。

 

管道的尽头是一扇百叶窗。沈渡一脚踹开,两个人从洗衣房的天花板上跳了下来。

 

洗衣房里堆满了床单和病号服,空气中弥漫着洗衣液的味道。

 

沈渡没有停,他拉着苏棠冲出洗衣房,穿过走廊,拐过一个弯——

 

赵院长的办公室到了。

 

门没锁。

 

沈渡推开门,走进去。

 

办公室里很整齐,桌上有电脑、文件夹、一杯凉了的茶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——画的是黄山迎客松。

 

沈渡走到画前,掀开它。

 

后面是一个暗格,暗格里有一个保险柜。

 

保险柜是开着的。

 

赵院长刚才拿录音笔的时候,忘记锁了。

 

沈渡拉开保险柜的门。

 

里面放着一沓文件、几张银行卡、一叠现金、还有——

 

一支银色的录音笔。

 

和赵院长刚才毁掉的那支一模一样。

 

不,这就是那支真的。

 

沈渡把录音笔拿起来,按下播放键。

 

里面传来的是一段更完整的对话——沈渡、陈正宏、还有一个第三人的声音。那个人沈渡不认识,但听语气应该是某个领导。

 

对话的内容很直接:陈正宏承认贪污了扶贫款,要求沈渡闭嘴。第三人说“这事你最好别管,否则后果自负”。

 

铁证。

 

沈渡把录音笔塞进口袋。

 

赵院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 

“你果然找到了。”

 

沈渡转过身。

 

赵院长站在门口,身后是四个护工。他穿着白大褂,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阴鸷的表情。

 

“没有了证据,你觉得谁会信一个疯子?”

 

沈渡看着他。

 

然后笑了。

 
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式手机,屏幕朝向赵院长。

 

“喂,林队长,你听到了吗?”

 

手机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中。

 

通话时长:四分钟。

 

从隔离室开始,到沈渡在通风管道里爬行,到洗衣房,到赵院长的办公室——全程都在录音。

 

赵院长的脸色白了。

 

“赵院长,你刚才说‘没有了证据,谁会信一个疯子’?”沈渡把手机举高,“这话你说了两遍。一遍在隔离室,一遍在这里。两遍都录上了。”

 

赵院长的嘴唇在发抖。

 

“你——”

 

“我忘了跟你说,”沈渡笑得很开心,“我的手机还在。”

 

精神病院大门外。

 

警笛声由远及近。

 

红蓝光在夜空中闪烁,越来越亮,越来越近。

 

六辆警车停在大门口。

 

林岚第一个跳下来,手里举着搜查令。

 

“警察!全部不许动!”

 

护工们举起双手,没有人反抗。

 

林岚带着二十名警员冲进大楼,穿过走廊,冲进赵院长的办公室。

 

她看到沈渡靠墙上,手里夹着根烟,病号服上全是灰和血渍,赤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
 

苏棠站在他旁边,脸上还有泪痕,但背挺得笔直。

 

赵院长被两个护工扶着,嘴里喊:“我是被冤枉的!这是个误会!沈渡是精神病!”

 

沈渡吐出一口烟,用下巴指着赵院长。

 

“非法拘禁,地下二层关了十个人,每个人都有据可查。”

 

“非法药物试验,他用病人当试验品,试用未经批准的实验药物。”

 

“毁灭证据,他把录音笔扔进了碎纸机。”

 

沈渡弹了弹烟灰。

 

“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
 

林岚一挥手,两名警员上前铐住了赵院长。

 

赵院长被押着往外走,挣扎着回头看沈渡,眼睛里的恨意像刀子。

 
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
 

沈渡没有回答。

 

“你以为抓了我就结束了?”赵院长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“有人在你们之前就动手了!”

 

没有人回应他。

 

只有脚步声和手铐撞击金属的声音。

 

警局。

 

审讯室。

 

赵院长坐在椅子上,双手被铐在桌面上。他的眼镜被取走了,眼睛在灯光下眯成一条缝,看起来像一条要被宰的鱼。

 

他盯着审讯员,一言不发。

 

林岚站在单向玻璃后面,看着里面的场景。

 

“他不开口。”审讯员出来,摇了摇头。

 

“没关系。”林岚说,“证据够了。非法拘禁、非法药物试验、故意伤害,三罪并罚,十年起步。”

 

她的手机响了。

 

老周。

 

“林队,出事了。”

 

林岚的心里咯噔一下。“什么事?”

 

“当年陷害沈渡的那个案子还记得吗?三个警员——就是你卷宗里的那三个人。”

 

“记得。”

 

“他们全失踪了。”

 

“什么?”

 

“三个人,三套房子,全空了。没有打斗痕迹,没有血迹,没有任何线索,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”

 

林岚的手在发抖。“你确定?”

 

“确定。我带着人在现场看的。”

 

“墙上有没有什么?”

 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。

 

“有。”

 

“什么?”

 

“墙上用血画了精神病院的LOGO。”

 

老周发来一张照片。

 

林岚点开。

 

照片里是一面白墙,墙上用暗红色的血画了一个图案——一个圆,里面一个十字。笔迹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用力到戳穿了墙皮。

 

十字架的横杠两端往上翘,像两张翅膀。

 

这是精神病院的标志。每个精神病院的墙上都有这样的标志。

 

但这里不是精神病院。

 

这是警员的家里。

 

林岚深吸一口气,把照片放大。图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
 

她放大了三倍,读出了那行字。

 

“游戏开始,沈渡,该你进来了。”

 

警局走廊。

 

沈渡刚被从审讯室里放出来。林岚亲自给他办完了手续,拿了干净的衣服和一双鞋。他换掉了那身沾满污渍的病号服,穿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和牛仔裤。

 

他站在走廊里,深吸一口气。

 

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、打印纸的味道、汗水蒸发的味道——自由的味道。

 

他正想着怎么去找王建国,林岚从拐角走出来。

 

她的脸色不对。

 

沈渡停住了。

 

“怎么了?”

 

林岚走到他面前,没有说话。

 

沈渡又问了一遍。“怎么了?”

 

林岚深吸一口气。

 

“你不能走。”

 

“为什么?”

 

“王建国回来了。”

 

沈渡的眉头皱起来。“我知道。”

 

“而且他抓了三个人。”

 

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。“哪三个?”

 

林岚看着他。

 

“当年陷害你的那三个。”

 

走廊里的灯发出嗡嗡的声音,像心电图机上的那条直线。

 

沈渡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 

“三个警员,同一晚失踪。”林岚说,“三套房子,墙上全画了精神病院的LOGO。”

 
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给沈渡。

 

沈渡接过去,看到了墙上的血字。

 

“游戏开始,沈渡,该你进来了。”

 

沈渡盯着那行字。

 

然后他笑了。

 

不是开心的笑,不是解脱的笑,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劫难逃、反而觉得轻松的笑。

 

“他没死。”沈渡说,“王建国没死。”

 

“我知道。”

 

“他杀的都不是无辜的人。”沈渡把照片还给林岚,“他杀的是害过他儿子的人。”

 

“他儿子?”

 

沈渡看着林岚的眼睛。

 

“王建国的儿子,十五年前被冤枉杀人,在审讯中‘意外’死亡。他花了十五年找到所有涉案人员,每一个都杀了。”

 

林岚的脸色变了。

 

“那三个警员——”

 

“就是当年参与那个案子的。”沈渡点头,“王建国不是在复仇。他是在完成清单。”

 

“什么清单?”

 

沈渡没有回答。

 

他转身朝警局大门走去。

 

“你去哪?”林岚追上来。

 

“去找他。”

 

“你知道他在哪?”

 

“不知道。”沈渡头也不回,“但他一定会来找我。”

 

他推开警局的门。

 

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
 

身后的墙上,那行血字还在。

 

“游戏开始,沈渡,该你进来了。”

 

沈渡抬头看着夜空。

 

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

 

“来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
 

然后走进了夜色里。

 

某处地下室。

 

灯光昏黄。

 

王建国坐在椅子上,面前是三张照片。照片上的人,就是那三个失踪的警员。

 

他们的眼神是恐惧的,嘴巴被胶带封住,身体被绑在椅子上。

 

王建国拿起刀,把其中一张照片从中间切开。照片分成两半,落在地上。

 

他把刀放下,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

 

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剪报。最中间的位置是沈渡的照片,照片下面是一个日期。

 

三天后。

 

“沈渡。”王建国轻声说,“你还有三天。”

 

他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一张纸条。

 

上面写着沈渡妹妹沈月的名字、地址、上下学的时间。

 

他笑了。

 

“你妹妹很漂亮。”

 

然后他把纸条贴在墙上,用一根大头针钉住。

 

精神病院。

 

沈渡的隔离室。

 

门开着。

 

赵院长被抓了,护工换了新的,有人来打扫过。床单换成了干净的,地板拖过了,墙上的血字也被刷白了。

 

但有一行字还在。

 

“游戏开始,沈渡,该你进来了。”

 

不是刷墙的人没看到,是他们刷不掉。字迹是用刀刻进墙里的,刷了一层白漆还透出来,隐隐约约,像一个诅咒。

 

沈渡站在房间里,看着那行字。

 

老刀走进来,站在他身后。

 

“兄弟,你真要一个人去?”

 

“不然呢?”

 

“带上我。”

 

沈渡转过身,看着老刀。

 

老刀的眼神很认真,不是开玩笑。

 

“你有老婆孩子。”

 

“他们都跑了。”

 

“你还欠一屁股债。”

 

“债主被王建国杀了。”

 

沈渡沉默了两秒钟。

 

“你确定?”

 

“确定。”老刀笑了,“反正我在这儿也待腻了。”

 

沈渡看了他三秒钟,然后点了点头。

 

“走。”

 

两人走出隔离室,穿过走廊,经过活动室。

 

那台电视已经换了新的,正在播午夜新闻。

 

沈渡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
 

新闻里正在播殡仪馆案的后续——花店老板何勇被捕,器官贩卖链被捣毁,五名涉案人员落网。记者在镜头前说:“警方表示,此案的侦破得益于一名关键线人提供的情报。”

 

老刀看了沈渡一眼。

 

“线人?”

 

“走吧。”沈渡没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

 

他们走到楼梯口。

 

沈渡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走廊。

 

走廊的另一头,一扇门关着。门上的标签写着“设备间”。

 

那是通往地下二层的入口。

 

林岚已经让人搜过了,地下二层的十个人都被救出来了,转送到了正规医院。

 

但那扇门后面,还有赵院长没来得及毁掉的证据。

 

还有王建国留下的什么东西。

 

沈渡走过去,推开门。

 

楼梯还在,灯光依旧惨白。

 

他走下一级台阶。

 

“兄弟!”老刀在后面叫他。

 

沈渡没有回头。

 

“他在下面。”

 

“谁?”

 

“王建国。”

 

沈渡走下第二级台阶。

 

“他在这里住过。”沈渡的声音从楼梯间里传上来,带着回响,“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,每一扇门,每一个通风管。他知道怎么进来,怎么出去,怎么藏起来,怎么杀人。”

 

老刀站在门口,不敢往下走。

 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

沈渡停下来,转过身,从楼梯下面看着老刀。

 

“我看到的。”

 

然后他继续往下走。

 

老刀咬了咬牙,跟了上去。

 

地下二层的走廊一片漆黑。

 

沈渡摸到了墙上的开关,按下去。

 

灯亮了。

 

惨白的光照在走廊里,他看到那十间隔离室的门都开着,里面空无一人。只有床铺和桌子,还有被扯掉的输液管。

 

他走到走廊尽头,那扇通往赵院长办公室的门。

 

门没锁。

 

他推开门。

 

办公室里一片狼藉,文件散落一地,电脑不见了,暗格里的保险柜被撬开了,里面空空的。

 

沈渡站在办公室中间,闭上眼睛。

 

过目不忘。

 

他在脑子里调出了地下二层的建筑图纸——每一间房间的位置,每一条走廊的方向,每一个通风管道的出口。

 

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盲点。

 

图纸上有一块灰色的区域,没有标注任何用途。它位于地下二层的最深处,被两堵墙夹在中间,没有门,没有窗,没有任何入口。

 

但它的面积是十二平方米。

 

沈渡睁开眼睛。

 

十二平方米,没有入口。

 

那不是建筑盲点,是藏身处。

 

他从赵院长的办公桌上拿起一把裁纸刀,走出办公室,走进走廊。

 

向左转,走了二十步。向右转,走了十步。停在了一堵墙前面。

 

墙壁和别的地方没有区别——灰色的水泥,刷了一层白漆,上面有一个配电箱。

 

沈渡拉开配电箱的门。

 

里面不是电闸。

 

是一条通道。

 

一个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

 

沈渡侧过身,钻了进去。

 

缝隙的尽头是一个房间。

 

房间不大,大约十二平方米。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灯泡吊在天花板上,发出昏黄的光。

 

房间的四壁贴满了照片。

 

全是沈渡的照片。

 

正面、侧面、背面、在医院活动室的、在病房的、在走廊里的、在接受审讯时的。

 

每一张都被刀划过了。

 

房间正中间放着一把椅子。

 

椅子上放着一封信。

 

沈渡拿起信,拆开。

 
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,用红色墨水写的。

 

“沈渡,你还有三天。”

 

“三天后,你妹妹会来陪你。”

 

沈渡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 

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。

 

然后他转过身,走出了那个房间。

 

走廊里,老刀站在那里,脸色煞白。

 

“兄弟,你找到什么了?”

 

沈渡没有说话。

 

他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,递给老刀。

 

老刀看了一眼,嘴巴张开,又合上。

 

“你妹妹……”

 

“还在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冷,“他还没找到她。”

 

“那你怎么——”

 

“我会找到她的。”

 

沈渡把信收回来,叠好,塞进口袋。

 

然后他笑了。

 

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、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笑。

 

“走吧。该去找他了。”

 

他大步走向楼梯,白炽灯的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。

 

影子在他身后,像一个守望者。

 

楼上的夜风吹进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

 

沈渡深吸一口气。

 

游戏开始了。

 

而这一次,他不会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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