疆无法抱着婴儿走了半个时辰。
雾越来越浓。浓得伸手不见五指,浓得呼吸都困难。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,脚下是烂泥和腐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烂肉上。
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。
他低头看。婴儿醒了,睁着眼,盯着雾里。那双眼睛清澈见底,可瞳孔里映出什么东西。疆无法顺着婴儿的目光看去,雾里什么也没有。
可婴儿一直盯着那个方向。
疆无法停下脚步,竖起耳朵听。左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很轻,像什么东西在爬。右边也有。前面也有。
他四处看,可雾太浓,什么也看不见。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。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
疆无法握紧柴刀。
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符纸,夹在指间。符纸很少了,只剩这一张。他盯着雾里,等着那东西现身。
声音停了。
突然停了。像被一刀切断。四周死寂,静得可怕。
疆无法没动。他知道那东西就在雾里,盯着他,等他露出破绽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婴儿往怀里紧了紧。
雾里亮起两点光。
绿色的,幽幽的,像两只眼睛。那光在雾里晃了晃,又灭了。接着另一边亮起两点,又灭了。前后左右,全是绿光。密密麻麻,从雾里透出来,围成一个圈。
疆无法盯着那些绿光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知道那是什么。蛊虫。苗疆的噬尸蛊,专门吃死人肉。可这些东西不光吃死人,活人也吃。
第一只蛊虫从雾里爬出来。
拇指大小,通体漆黑,背上长着两对透明翅膀。头是三角形的,嘴上长着两根细长的触须,触须顶端有两只小眼睛。它爬得很慢,一步一步往疆无法这边爬。
疆无法一刀砍下去。
蛊虫被劈成两半,绿色的汁液溅了一地。汁液落在地上,冒出白烟,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被劈成两半的蛊虫还在动,前半截往前爬,后半截在地上打滚。
更多的蛊虫从雾里涌出来。
密密麻麻,成百上千,像黑色的潮水。它们爬过烂泥,爬过腐叶,爬过同类的尸体,往疆无法这边涌。最前面的已经爬到他的脚边。
疆无法一刀砍死几只,一脚踩死几只。可太多了,根本杀不完。几只蛊虫爬上他的腿,钻进裤腿里,往皮肉里咬。一阵剧痛。
他伸手去抓,抓出一只,指甲盖大小,满嘴是血。他把虫子捏碎,可又有十几只钻进去。
婴儿在他怀里突然哭了一声。
哭声不大,可那些蛊虫像被烫着一样,猛地往后退。退了三尺,停下,又往前爬。婴儿又哭了一声。蛊虫又退了。
疆无法低头看婴儿。婴儿的眼睛还是清澈的,可瞳孔深处有一点红光,一闪一闪的。它在用怨气驱赶蛊虫。可它的怨气太弱了,之前在山神庙里消耗太多,现在只能把蛊虫逼退三尺,杀不死它们。
蛊虫也发现了这一点。
它们不再急着扑上来,而是围成一个圈,慢慢转悠。它们在等。等婴儿的怨气耗尽,等疆无法精疲力竭。
疆无法盯着那些蛊虫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符纸只剩一张,柴刀对付不了这么多,婴儿撑不了多久。他必须想办法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师父教过他一种符火,用特殊的符纸和口诀引燃,火势猛烈,能焚烧一切邪物。可那种符火需要消耗大量符力,他现在的身体撑不住。
撑不住也得撑。
他把婴儿放在地上,婴儿站着,两条小短腿直直地戳着,一动不动,像一截木桩。疆无法蹲下,咬破手指,在那张空白符纸上画符。血渗进符纸,画出一道道扭曲的符文。画完最后一笔,符纸亮了一下,暗红色的光。
他站起来,把符纸往天上一抛。
符纸悬在半空,开始燃烧。火焰不是红色,也不是蓝色,而是惨白色,白得像骨头。那白色火焰从符纸上炸开,化作无数火星,四散飞溅。
火星落在地上,瞬间燃起大火。惨白的火,烧得那些蛊虫“吱吱”乱叫。它们在火里翻滚,挣扎,被烧成灰烬。可更多的蛊虫从雾里涌出来,踩着同类的尸体往前冲。
疆无法双手结印,嘴里念咒。每一个字念出来,那惨白的火焰就暴涨一截。火焰从他脚下蔓延开去,形成一个圆圈,把他和婴儿护在中间。蛊虫冲到火焰边上,被烧得往后退。退到后面又被同类推着往前,挤成一团。
可他的符力撑不住了。
他感觉身体里的力气在流失,像沙漏里的沙,一点一点往下漏。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响。他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。他继续念咒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。
火焰又暴涨了一截。这回烧得更猛,把靠近的蛊虫全部吞没。惨白的火光照亮了整片雾,疆无法看见了雾里的东西。
不止这些蛊虫。
雾里站着人。很多人。他们穿着黑色的袍子,脸上戴着面具,面具上画着扭曲的鬼脸。他们手里拿着铃铛,嘴里念念有词。那些蛊虫就是从他们脚下涌出来的。
蛊师。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
疆无法心里一沉。一个蛊师他都对付不了,何况一群。难怪那些蛊虫不怕死,前赴后继往火里冲。有人在操控它们。
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蛊师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比其他人都高,都壮,面具上画着一张血盆大口。他抬起手,对着疆无法一指。那些蛊虫像接到了命令,疯了一样往火里冲。成百上千,前赴后继。火焰烧死一批,又涌上来一批。火势开始变小。
疆无法的符力快耗尽了。他念咒的声音越来越弱,火焰越来越小。蛊虫踩着同类的尸体往前推进,离他越来越近。
婴儿又哭了一声。可这回哭声没有用。蛊虫只是顿了一下,继续往前爬。婴儿的怨气真的耗尽了。
疆无法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蛊虫,看着那些站在雾里的蛊师,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。他把婴儿抱紧,握紧柴刀。
大不了拼了。
最前面那只蛊虫爬到他的脚边,张开嘴,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,往他脚上咬。疆无法一刀砍下去,把虫子砍成两半。
可第二只已经爬上了他的腿。
第三只,第四只,第五只。它们顺着他的腿往上爬,往他衣服里钻,往他皮肉里咬。剧痛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他挥刀砍,砍掉一只又一只。可太多了,砍不完。他被蛊虫淹没。浑身都是虫子,脸上,脖子上,手上,密密麻麻。它们咬他,钻他,往他身体里爬。
他感觉自己在被一点一点吃掉。
就在这时,一道金光从远处射来。
金光落在地上,炸开。那些蛊虫被炸得四散飞溅,死了大片。疆无法从虫堆里爬出来,浑身是血,大口喘气。他抬头看,金光是从雾里射出来的。
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。
是个老婆婆,佝偻着背,满脸皱纹,眼睛闭着。她闭着眼,可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。她手里拄着一根拐杖,拐杖上挂着一串铜钱。铜钱叮叮当当响,每响一声,那些蛊虫就往后退一步。
老婆婆走到疆无法面前,停下。她闭着眼,脸对着他,像是能看见他。
“年轻人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还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疆无法盯着她,不认识这张脸。
老婆婆笑了。她伸出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一枚骨牌。白色的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骨牌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。
“拿着。”老婆婆说,“以后用得着。”
疆无法看着那枚骨牌,又看着老婆婆。“你是谁?”
老婆婆没答话。她转过身,面朝那些蛊师。那些蛊师往后退了一步。他们怕她。
老婆婆举起拐杖,往地上一顿。
“砰”的一声,地面震动。那些蛊师像被什么击中,齐齐往后倒。面具从他们脸上脱落,露出一张张惨白的脸。他们爬起来,转身就跑。那些蛊虫也跟着跑,潮水一样退去,消失在雾里。
雾散了。
阳光从上面照下来,照在这片黑色的土地上。地上铺满了蛊虫的尸体,密密麻麻,踩上去“咔嚓咔嚓”响。老婆婆拄着拐杖,站在阳光里,闭着眼。
“往前走,翻过那个山头。”她指着前方,“有一个茶寮。到了那里,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疆无法抱着婴儿,看着她。“你到底是谁?”
老婆婆又笑了。她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是白的,没有瞳孔,没有眼珠,只有一片惨白。可那片惨白里,映出什么东西。疆无法看见了。他看见自己的脸,看见怀里的婴儿,看见婴儿身后站着一个黑影。
黑影很大,很高,低着头,看着婴儿。
疆无法猛地回头。身后什么也没有。
再看老婆婆的眼睛,那片惨白里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一片空洞。
老婆婆闭上眼,转身往雾里走去。
“记住。”她边走边说,“尸归日,血溅时,真龙出,邪魔散。”
她的身影消失在雾里。
铜钱的声音还在响。叮叮当当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彻底消失。
疆无法站在原地,盯着她消失的方向。他低头看手里的骨牌,骨牌冰凉,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幽光。他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刻着两个字。
“避邪”。
他握紧骨牌,抬头看前方。阳光照着山路,蜿蜒向上,消失在树林里。
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,哼了一声。疆无法低头看,婴儿睁着眼,盯着他。那双眼睛里,又有了红光。很淡,一闪一闪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婴儿抱紧,往前走。
身后,那片黑色的土地上,蛊虫的尸体开始融化,化成一滩滩黑水。黑水渗进土里,渗进石头里,渗进每一道裂缝里。
那些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窸窸窣窣,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