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清晨六点,精神病院的铁门还没开。
铁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。十一个人,清一色的便装,有人穿着夹克,有人穿着卫衣,有人把帽子压得很低。但他们站立的姿势出卖了身份——腰板挺直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。
都是警察。
便衣警察。
林岚站在队伍最前面,手里捏着一份名单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,叹了口气,对门卫说:“开门吧,他们来找沈渡。”
门卫揉了揉眼睛,看着这排人,嘴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铁门开了。
林岚带着这群人穿过走廊,经过活动室,经过护士站,停在那间单人隔离室门前。她敲了敲门。
里面传来沈渡的声音,清醒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:“请进。”
林岚推开门。
沈渡靠在床头,病号服的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,露出瘦削的锁骨。他手里捧着一杯水,正慢悠悠地喝着。看到林岚身后的人,他咧嘴笑了。
“这么多人?”
林岚无奈地走进来,把名单放在床头柜上:“他们说想请你帮忙‘看看’旧案。”
沈渡把水杯放下,目光扫过门口那一张张脸。有年轻的,有年长的,有眼神锋利的,有眉头紧锁的。他读到了他们心里共同的声音——“这个疯子真的能破案?”“两起案子都应验了,也许他真的有点东西。”“我没别的办法了,这案子压了我五年。”
沈渡裹了裹病号服,笑得像个地痞:“挂号费,一人一包烟。”
林岚皱眉:“你现在在精神病院,要烟干什么?”
沈渡看了她一眼:“你不懂。在这地方,烟比钱好使。”
门口有个年轻的警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,放在床头柜上。第二个跟上来,放下一包玉溪。第三个是红塔山。一包接一包,床头柜上堆起了一座小山。
沈渡数了数,十一包。
“十一包烟,十一桩案子。”他掀开被子,下了床,“一个一个来。第一个,谁?”
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员走上前。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,眼角的皱纹很深,看得出来是个常年在基层跑的老刑警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封面上印着案件编号和日期——那是五年前的卷宗。
“五年前的失踪案。”老警员的声音有些哑,“失踪者叫方琳,三十五岁,家庭主妇。她丈夫报案说她离家出走了,之后就再也没找到。”
沈渡接过档案袋,抽出里面的材料。五年前的现场照片、询问笔录、调查报告。他快速翻了一遍,每一页停留不超过三秒钟。
老警员的眉头皱起来——他以为沈渡在敷衍。
但沈渡不是在看,他是在记。
过目不忘。每一页上的每一个字、每一张照片的每一个细节,全部刻进了他的脑子。他把材料放回档案袋,闭上眼睛。
老警员心里在想什么?沈渡的读心能力像一根针,刺入对方的记忆深处。
“你一直怀疑死者的丈夫。”沈渡睁开眼睛。
老警员的脸色变了。
“但你没证据。方琳失踪那天晚上,她丈夫说自己在公司加班,监控也拍到了他的车进公司的画面。你觉得不对,但找不出破绽。”
老警员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去查他当年买的那把刀。”沈渡说,“还在家里厨房,刀柄缝隙里有血迹。”
老警员愣住了:“什么刀?”
“方琳失踪前一个月,她丈夫买了一把菜刀。他说是切菜用的,但那把刀你从来没见用过。你搜过他家,但只翻了衣柜和抽屉,没检查厨房。刀在灶台下面那个抽屉里,刀柄和刀身的接缝处有血迹。化验一下,是方琳的血。”
老警员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你不是没有证据,是你没找到地方。”沈渡把档案袋递回去,“去吧,找到那把刀,你就有逮捕令了。”
老警员接过档案袋,手微微发抖。他看了沈渡三秒钟,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房间。
第二个警员上前。三年前的纵火案,烧死了两家人,至今未破。
沈渡又翻了一遍卷宗,闭上眼睛。
“你同事当时在现场看到一个人影,但没上报,对不对?”
第二个警员的脸色白了。
“那个人影是死者的弟弟,他现在在南方打工,在东莞的一家电子厂。去问他,他弟弟知道真相。”
第三个警员,两年前的劫杀案。
“你抓的那个人是替罪羊。真凶还在外面,在城北的一家汽修店当修理工。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疤,是你追他的时候他翻墙划伤的。你去汽修店,找那个手上带疤的人。”
第四个,一年前的诈骗案。
“钱没出境,就在你们眼皮底下。转了三手,最后进了城西那家茶馆的老板账户。茶馆是他开的,你们天天路过,但从来没进去查过。”
第五个,半年前的车祸肇事逃逸。
“肇事者是你抓的那个人吗?不是。他是顶包的,真正开车的是他弟弟。你看卷宗照片里的刹车印,驾驶员位置偏左,说明开车的人左脚残疾,只能靠右脚控制油门和刹车。你抓的那个人两条腿都是好的,但他弟弟左脚瘸了。去查他弟弟的医疗记录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
沈渡说话不喘气,不结巴,每个字都掷地有声。他把十一桩案子的疑点、突破口、证据位置全部点出来,就像提前看过答案一样。
第十一个警员走出房间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沈渡。
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沈渡笑了。
“我说了,我能看见。”
二
沈渡的病房角落里堆满了香烟。
十一包,后来又有几个警员听了同事的消息赶来,又添了七八包。床头柜堆不下,堆到了地上。老刀进来的时候,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。
“兄弟,你这是开烟草公司了?”
沈渡靠在床头,从地上捡起一包烟,拆开,抽出一根。老刀赶紧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。
沈渡深吸一口,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,从鼻孔里喷出来。他太久没抽烟了,尼古丁冲进血液的那一瞬间,他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“兄弟,”老刀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你这本事能不能教教我?”
沈渡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想学?”
“当然想!我要是能读心,我那个案子早就破了。”
沈渡笑了。老刀说的“那个案子”是他自己的事——他三年前被冤枉收受贿赂,被迫辞职,老婆带着孩子跑了。他到精神病院来装疯,就是为了躲债。
“教不了。”沈渡说,“天生的。”
老刀失望地叹了口气。
沈渡从地上捡起一包烟,扔给他。“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把这些烟分给病友。每人一包,别一次给完,分三天给。让他们帮我盯着医院里任何异常的事。”
老刀接过烟,眼睛亮了。“你想让我帮你建个情报网?”
沈渡看了他一眼,没否认。
“行。”老刀把烟塞进口袋,“这事包我身上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问:“兄弟,你到底在找什么?”
沈渡弹了弹烟灰,看着灰白色的烟灰落在水泥地板上。
“我在找能让我出去的路。”
三
走廊里。
沈渡穿着病号服,慢慢走着。这是每天的“放风”时间,他可以在走廊里走十五分钟,从病房走到活动室,再走回来。
一个病友从对面走过来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嘴巴没动,但声音传进了沈渡的耳朵:“赵院长又去地下二层了。每周三晚上,雷打不动。”
沈渡的脚步没有停,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。
他继续往前走,又一个病友经过。“我在医院干了八年,从来没去过地下二层。建筑图上那层不存在,但我见过运货的电梯往下走,能听到电梯运行的声。”
第三个病友,一个老头,坐在轮椅上,被护士推着经过。他看了沈渡一眼,点了点头。
沈渡读到了他心里的话:“地下二层是赵院长的私人地盘,进得去,出不来。”
沈渡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——周三晚上,赵院长独自下地下二层。建筑图上不存在的那层。进去了出不来。
他在想什么?赵院长在那里面干什么?
这是他的医院,他是院长,他有钥匙,有权限。他完全可以把任何东西藏在地下二层,任何人都找不到。
包括录音笔。
沈渡的步子慢了下来。
苏棠说的录音笔,会不会也在那里面?
四
会客室。
沈渡被护士带进来的时候,一个年轻女人已经坐在里面了。
她大约二十五六岁,短发,素颜,穿着深色的风衣。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和一个小本子,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。
护士对沈渡说:“这位是记者,来采访精神病院的。你在这里待了一个小时就得回去。”
沈渡坐下来。
女人伸出手,笑容得体:“你好,我叫苏棠,是新民晚报的记者。想了解一下精神病院的日常管理和病人生活状况。”
沈渡握了握她的手。
她的手指很凉,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紧张。
沈渡看向她的眼睛。
他读到了她的心声。
“录音笔还在医院里,我要找到它。沈渡是当年那个案子的关键人物,他一定知道什么。我不能暴露身份,不能让他知道我是实习生,不能……”
沈渡的眉毛微微上扬。
她是记者?不,她是当年调查自己冤案的实习生。
当年沈渡被陷害之后,有一个检察院的实习生暗中调查了这个案子三个月,收集了大量证据,包括一份关键的录音——陈正宏和赵院长商量如何栽赃沈渡的对话。那份录音存在一支录音笔里,实习生把录音笔藏在了精神病院的某个地方,打算等风头过了再取出来。
后来那个实习生被调走了,案子不了了之。
而现在,她回来了。
她叫苏棠。
“苏记者,”沈渡开口了,“你从哪来的?”
“北京,总部。”苏棠的笑容没变,“我们报社做一期关于精神病院现状的深度报道。”
沈渡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苏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头翻本子。“沈先生,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?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沈渡笑了,“包吃包住,还有人强制监督你吃药。比外面住旅馆还划算。”
苏棠也笑了,笑得很自然。
但沈渡读到了她心里真正的想法:“怎么支开护工?我得告诉他录音笔的位置。”
沈渡靠回椅背,假装打了个哈欠。
护工站在门口,看着时间。他们已经谈了十分钟了,按照规矩,半小时就得结束。
苏棠借故站起来,从包里掏出一瓶水,递给沈渡。“沈先生,喝点水吧。”
护工的目光落在苏棠身上。
苏棠转身对护工说:“师傅,能帮我去护士站拿一下我的充电宝吗?落在那儿了。”
护工犹豫了一下。
“就一分钟,你帮帮忙。”苏棠笑着。
护工转身出去了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苏棠立刻凑近沈渡,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到:“当年陷害你的录音笔,我藏在地下室消防栓后面。拿到它,你就能翻案。”
沈渡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这层楼的地下室?”
“对,一楼走廊尽头的消防栓。后面有一块松动的砖,录音笔在里面。”
沈渡刚要开口。
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。
苏棠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一只手从苏棠身后伸过来,捂住了她的嘴。
她的眼睛瞪大,身体被那股力道拖出了会客室。沈渡站起来,但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,把他按回椅子上。
会客室的门关上了。
一切发生在三秒钟内。
沈渡坐在椅子上,心跳加速。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推开门。
走廊空无一人。
护工没回来。苏棠不见了。走廊里连脚步声都没有。
沈渡闭上眼睛。
过目不忘。他在脑子里调出昨天走廊的监控记录——他看到了苏棠。她正从走廊经过,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从后面跟上来。一个人从背后捂住她的嘴,另一个人打开了消防栓旁边那扇标着“设备间”的门。
三个人进去了。
门关上了。
沈渡睁开眼睛。
那扇门他在建筑图纸上见过——设备间,放水泵和维修工具的地方。但那扇门后面的空间,建筑图纸上没有标注出来。
图纸上的设备间只有五平方米。
但昨天他看到苏棠被推进去的时候,门后面是一条走廊,灯光惨白,看不到尽头。
那个设备间只是一个入口。
真正的空间在地下。
五
沈渡找到了老刀。
老刀正蹲在活动室的角落里喂鸽子——精神病院的院子里有几只野鸽子,老刀每天拿面包屑喂它们,算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。
“地下二层。”沈渡站在他身后,声音不高,“怎么进?”
老刀的手停住了。面包屑从他手指间漏下去,落在地上。
他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。脸上的表情沈渡从来没见过——不是恐惧,是比恐惧更深的忌惮。
“你疯了吧?”
“我本来就是疯子。”
“不,你不是。”老刀压低声音,“你是真的想死?”
沈渡看着他,没说话。
老刀拉着沈渡走到角落里,两人背对着所有人。老刀的声音只有气音。
“地下二层是赵院长的私人地盘。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,但进去的人,没出来过。”
“你进去过?”
“我差点进去过一次。”老刀的嘴皮子都在发抖,“去年夏天,我去地下室拿拖把,走错了门。推开那扇门,看到一条往下的楼梯,灯光惨白惨白的,走廊尽头有人在哭。我当时腿就软了,转身就跑。第二天,那个门被封了,贴上了‘设备间’的标签。”
沈渡听着,脑子里在整理信息。
“从那以后,我每天晚上都做梦。”老刀继续说,“梦到那条走廊,梦到走廊尽头的哭声。我查过,进去过的人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有个病人叫老付,你知道吧?消失的那个。就是进了地下二层。”
沈渡记得老付。病历上写着“转院”,但没人知道转到哪里去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赵院长的地盘?”
“因为只有他有钥匙。”老刀说,“我亲眼看到他用钥匙卡刷开那扇门。每周三晚上,雷打不动。”
周三晚上。
就是今天。
沈渡看着老刀,笑了。
“那正好。”
“正好什么?”
“我本来就不想出来。”
六
晚上十点。
病人们都被送回了病房,走廊里的灯调成了夜灯模式,光线昏暗。
沈渡躺在他的隔离室里,手腕上绑着束带。他等了一个小时,直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然后他动了。
束带在他手腕上转了三圈,慢慢滑脱。和之前一样的技巧——留一厘米空隙,用关节顶着带子慢慢转。三十秒后,他的右手自由了。
他从病号服夹层里摸出那部老式手机。屏幕亮起,显示晚上十一点十分。
老刀发来一条短信:“赵院长刚进电梯。往下了。”
沈渡把手机塞回去,起身下床。
他没穿鞋,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。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,夜灯的光微弱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他走到走廊尽头,那扇标着“设备间”的门就在面前。
门是关着的,但锁舌没有完全咬合。
有人进去过。
沈渡把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“你想好了?”
身后传来老刀的声音。
沈渡转过身。老刀站在走廊拐角,穿着睡衣,脚上套着拖鞋。他的脸在夜灯的光线下显得很苍白。
“你不用跟来。”沈渡说。
“我没打算跟来。”老刀的声音有些涩,“但你得出来。”
沈渡笑了。
“我会出来的。”
他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,墙壁是灰色的水泥,没有粉刷,灯光惨白,每一级台阶都照得像手术台。
沈渡走下第一级台阶。
身后传来老刀的声音:“兄弟,小心。”
沈渡没有回头。
他走下第二级,第三级,第四级。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,锁舌咬合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。
走廊的灯光越来越暗淡,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。沈渡数着台阶,一级一级往下走。他已经走了二十三阶,按照建筑学的常识,一层楼的高度是十八到二十级台阶。二十三阶,他已经在第一层之下了。
第二十四阶。
第二十五阶。
走廊终于到了尽头。
前面是一扇铁门,门上没有把手,只有一个刷卡器。刷卡器亮着红灯,说明需要权限。
沈渡站在门前。
门后传来脚步声。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,沉稳,缓慢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。
“沈渡,你终于来了。”
是赵院长的声音。
沈渡笑了。
他靠在铁门上,等着门从里面打开。
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,缓缓向内打开。
门后的走廊比楼梯间的光更亮,白得刺眼。
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的房间,门上装着观察窗,和精神病院病房的门一模一样。但透过观察窗看进去,沈渡看到的东西让他后背发凉。
房间里关着人。
不是病人。
是被关起来的人。
有男人,有女人,有老人。他们的眼神空洞,嘴唇干裂,身上穿着一样的灰色病号服。有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有人蜷缩在角落里,有人趴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
沈渡数了数,走廊两边各有五间房,一共十间。全部有人。
走廊尽头,赵院长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白大褂,戴着金丝眼镜,胸口的工牌反着光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表情平静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赵院长说。
“等我?”
“从你入院的第一天起,我就在等你。”赵院长慢慢走过来,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你太聪明了,沈渡。聪明人很难控制,但一旦控制住了,就是最好的试验品。”
沈渡站在原地,没有后退。
“试验品?”
赵院长的笑容加深了。
“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?精神病院?不,这里是实验室。我是研究员,病人是试验品。而你,沈渡,是最好的一号。”
他伸手指向走廊两边关着人的房间。
“这些人,都曾是和我作对的人。记者、律师、警察、检察官。他们挡了某人的路,被送到这里,成了我的试验品。试验新药,试验新疗法,试验人类意志的极限。”
沈渡的目光扫过那些观察窗。
他听到了那些人心里的声音——不是语言,是尖叫。无声的、持续的、撕裂灵魂的尖叫。
“你想把我也关进去?”
“不。”赵院长摇头,“你比他们高级。你的脑子是最好的试验样本,我要留着你慢慢研究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走廊两侧的房间里走出来四个护工,穿着白大褂,戴着橡胶手套。
沈渡后退一步,背抵住了铁门。
铁门已经关上了。
“别挣扎,”赵院长说,“挣扎只会让你更痛苦。”
沈渡看着那四个护工。
他听到了他们心里在想什么——“又是这个疯子,打了药就行了。”
他的手伸进口袋里。
那部老式手机还在。
他按下了录音键。
七
护工抓住了沈渡的胳膊。
沈渡没有挣扎。他让自己被拖着走进走廊深处,经过那些关着人的房间。他看到了每张脸,记住了每个细节——谁在里面,关在哪个房间,穿着什么衣服,精神状态怎么样。每一个画面都刻进脑子里。
赵院长走在前面。
沈渡被推进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。房间比其他的大一些,有床,有桌子,有几本书。桌上放着一台电脑,屏幕亮着,显示着某种实验数据。
沈渡被按在椅子上。
他的双手被绑在扶手上,和之前在活动室的时候一样。
赵院长在他对面坐下来,翘起二郎腿。
“沈渡,你问我王建国死了没有?”
沈渡看着他。
“他确实没死。”赵院长说,“我骗了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从你心里听到的。”
赵院长的笑容僵了一瞬。“你真的能读心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赵院长站起来,走到沈渡身后,双手放在他肩膀上,俯下身,在他耳边说:“无论你有什么本事,在这里都没用。这里是地下二层,没有信号,没有监控,没有人在意你消失。”
“所以你要杀了我?”
“不。”赵院长直起身,“我说了,你是最好的试验品。我要看看,一个声称自己能读心的人,脑子到底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。”
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沈渡听到了锁舌咬合的声音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腕。束带和上次一样,留了一厘米的空隙。
他开始转手腕。
八
走廊里,赵院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沈渡停下来。
门外的走廊里有人在走动,有人在说话。他听到了苏棠的声音——从走廊的另一个方向传来,闷闷的,像是从墙壁后面传出来的。
沈渡闭上眼睛。
过目不忘。
他调出了刚才进来时看到的整条走廊的平面图。走廊一共十间房,左边五间,右边五间。尽头的这间是赵院长的办公室。走廊的尽头还有一扇门,没进去过,不知道通往哪里。
苏棠的声音是从那扇门后面传来的。
沈渡睁开眼睛。
他继续转手腕。这次比上次快,三十秒后束带松了。他解开左手和脚踝的绑带,站起来。
门是锁着的。
但门锁是普通的机械锁,不是电子锁。沈渡从桌上拿起一支笔,拔出笔芯,把空笔管插进锁孔。他转了转,听了听,找到了弹子的位置。
二十秒后,锁开了。
他推开门。
走廊空无一人。
他走向走廊尽头那扇没进去过的门,把手放在门把手上,轻轻一转。
门没锁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,灯光暗红色,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和血腥味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,门上贴着“实验室”三个字。
苏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“放开我!你们这是非法拘禁!”
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沙哑,冷漠:“这里没有非法拘禁。这里只有精神病。”
沈渡的拳头攥紧了。
他走向那扇铁门。
铁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他把眼睛凑到缝上,看到了里面的场景——
苏棠被绑在一张手术台上,两个护工按住她的手臂。第三个人正在准备注射器,针管里有淡黄色的液体。
赵院长站在手术台旁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给她注册一支实验剂。新药,需要人体数据。”
“住手!”
沈渡一脚踹开铁门。
铁门撞在墙上,发出巨响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。
赵院长抬起头,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沈渡走进实验室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他听到了他们心里的话。
“他怎么出来的?绑带是死的,门是锁的,不可能——”
“这家伙不是人。”
“快叫人来!”
沈渡走到手术台前,一把抓住那个举注射器的护工的手腕。护工的手腕骨被捏得咯吱响,注射器掉在地上,摔碎了。
淡黄色的液体流了一地。
“放开她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。
赵院长笑了。
“你以为你是谁?一个疯子,在我地盘上命令我?”
他按下了墙上的一个红色按钮。
走廊里响起了警报声。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至少有七八个人。
沈渡看着赵院长,笑了。
“你以为警局没有我的人?”
赵院长的笑容僵住了。
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式手机,屏幕亮着,显示正在通话中。
通话对象:林岚。
电话那头传来林岚的声音:“我们到了。”
门外传来警笛声。
九
精神病院大门外。
六辆警车停在门口,警灯闪烁,红蓝光在夜色中交替。
林岚从第一辆车里跳下来,手里举着搜查令,冲进门卫室。
“精神病院涉嫌非法拘禁、非法药物试验,这是搜查令!”
门卫吓得举起双手。
林岚带着二十名警员冲进大楼。
他们按照沈渡提前发来的路线图,直奔设备间。
那扇标着“设备间”的门被撬开。
楼梯向下延伸,灯光惨白。
林岚第一个冲下去。
她看到了那条走廊,两边关着人的房间,那些眼神空洞的被困者。她看到了走廊尽头的实验室,看到沈渡赤脚站在手术台前,病号服上沾满了褐色的污渍。
看到赵院长被两个护工护着,正要往后门跑。
“站住!”
林岚拔出枪。
赵院长停下来,举起双手。
“你被捕了。”林岚把枪口对准他,“罪名是非法拘禁、非法药物试验、故意伤害。”
赵院长的脸上没有了笑容。
他盯着林岚,又盯着沈渡。
“你以为抓了我就结束了?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有人在你们之前就动手了。”
林岚正要追问,手机响了。
她接起来,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急促,带着震惊。
“林队,出事了。当年陷害沈渡的那三个警员,一夜之间全部失踪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三个人,三套房,全空了。没有任何打斗痕迹,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但墙上……”
“墙上怎么了?”
老周深吸一口气。
“墙上用血画了精神病院的LOGO。”
林岚的手微微发抖。
她看向沈渡。
沈渡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。他的表情没变,但眼神变了——变得更冷了。
“王建国回来了。”沈渡说。
十
警局。
赵院长被关在审讯室里,一言不发。
沈渡被带到警局,换上了干净的衣服。林岚把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。
“三个警员失踪了。”林岚说,“就是你当年揭发的那个案子的涉案警员。陈正宏的人。”
沈渡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。
“王建国干的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沈渡放下杯子,“他要杀的人不是我,是当年陷害他的人。他要一个一个地杀,杀完为止。”
林岚沉默了。
“你妹妹呢?”她突然问。
沈渡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我妹妹怎么了?”
“我让人去你家看了。”林岚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妹妹沈月不在家。邻居说三天没见到她了。”
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站起来,走向门口。
“你要去哪?”林岚追上来。
“回精神病院。”沈渡头也不回,“王建国藏身的地方,一定在那里。”
“你不能走。”林岚拦住他。
沈渡转过身,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王建国回来了,而且他抓了三个人。”
“哪三个?”沈渡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林岚深吸一口气。
“当年陷害你的那三个。”
沈渡站在那里,走廊里的灯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没有说话,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之后,反而轻松了的笑。
“那就让他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