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精神病院的活动室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。天花板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已经坏了,剩下的几根发出嗡嗡的低响,惨白的光落在水泥地面上,把一切都照得毫无生气。
沈渡被绑在铁架椅上,双手用帆布束带固定在扶手上,脚踝也被绳子缠了三圈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,领口松垮地耷拉着,露出锁骨下面一道陈旧的伤疤。
他歪着头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对面坐着三名警员,两男一女。女警坐在正中间,短发,眼神锋利,制服笔挺,肩章在灯光下反着冷光。她叫林岚,是市刑警队的队长。
“沈渡,”林岚翻开文件夹,“你之前是犯罪心理学家?”
沈渡没回答,只是盯着她身后的方向。
林岚皱眉,顺着他的目光回头——身后是活动室的走廊入口,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在问你话。”
沈渡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:“你们想找那个用冰锥杀人的家伙?巧了,他正给我端水呢。”
林岚愣住了。
她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穿着白色护工服的中年男人端着托盘走进来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。他大约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身材微胖,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医院勤务人员。他把托盘放在沈渡旁边的桌子上,拿起水杯,轻轻送到沈渡嘴边。
“沈渡,喝水了。”中年护工的声音很柔,像在哄小孩。
然后他转向林岚,语气诚恳:“警察同志,他又发病了,别当真。”
林岚盯着他看了两秒,点点头。
中年护工微笑着转身离开,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沈渡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二
三个月前。
检察院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两点。沈渡坐在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材料,每页都盖着“绝密”的红章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,屏幕上是一份实名举报信的底稿。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沈渡抬头,进来的是他的顶头上司,副检察长陈正宏。陈正宏的笑容很和蔼,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,慢悠悠地走到沈渡桌前。
“小沈,这么晚还不回去?”
“陈检,我在整理材料。”沈渡的手悄悄移到键盘上,按下了保存键。
陈正宏把文件袋放在桌上:“不用整理了。有人举报你泄露办案机密,从现在起,你停职接受调查。”
沈渡僵住了。
“泄露机密?我泄露什么了?”
陈正宏叹了口气,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: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沈渡低头看去——那是几份转账记录,收款方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账户,备注栏写着他的工号。转账金额不大,每笔几千块,但累计起来有十几万。
“这不是我的账户。”沈渡说。
“但开户用的身份证是你的。”陈正宏的语气很平静,“小沈,我劝你配合调查。你知道的,贪污罪加上泄露国家机密,够判十年。”
沈渡盯着陈正宏的眼睛。他读到了那个男人心里没说出来的话:“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。那个贪腐案,你不能再往下走了。”
“陈检,是您让我查的那个案子。”沈渡压低声音。
陈正宏的笑容没变:“我让你查的什么案子?我怎么不记得了?”
门口又进来两个人,穿着白大褂,手里提着医疗箱。沈渡认出那是市精神病院的医护人员。
“你们要干什么?”
“小沈,别激动,”陈正宏退后一步,“我们怀疑你长期工作压力过大,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障碍。这是强制治疗通知书。”
沈渡站起来的瞬间,两名护工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。第三个人从身后将一支注射器扎进他的手臂。
冰凉的液体推入血管,沈渡感觉世界开始旋转。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陈正宏对护工说的:“病历上写‘重度妄想症,伴有严重暴力倾向’。到了医院,直接绑起来。”
三
精神病院的病房比监狱好不到哪里去。
沈渡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被帆布束带绑在铁架床上。天花板有一盏昏暗的灯,墙壁是惨白的,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。
他转过头,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病历,封面写着他的名字。
门开了。赵院长走进来,身后跟着那个中年护工——王建国。
赵院长大约五十多岁,戴着金丝眼镜,白大褂一尘不染,胸前别着工作牌。他走到床前,翻开病历看了看,然后对沈渡微笑。
“沈渡,我叫赵明远,是这里的院长。你别紧张,好好养病,这里没人会伤害你。”
沈渡看着他,听到他心里在想:“这小子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赵院长转头对王建国说:“护工同志,给他增加一倍的药量。他的妄想症状很严重。”
王建国点头:“好的,赵院长。”
两人走出病房。门关上,锁舌咔嗒一声咬合。
沈渡闭上眼睛,手腕被束带勒得发疼。他开始整理脑子里的信息——陈正宏陷害他,赵院长知情,王建国也是同谋。这些人都在一条利益链上。
但他没有证据。所有的证据都被销毁了。
他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。他盯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开始规划——他不能硬碰硬,他必须装疯。
装得足够疯,让所有人放松警惕。
然后他才能找到出去的路。
四
一周后,沈渡被带到了活动室。
这是精神病院的日常活动区域,有棋牌桌、电视机、几张破旧的沙发。十几个病人散坐在各处,有的对着空气说话,有的来回踱步,有的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。
沈渡被护士推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他的手腕上还缠着束带,但比之前松了一些——因为他表现得足够“配合”。
他低下头,开始自言自语。
“我能看见。我能看见你们心里的秘密。”
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旁边的病友听到。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转过头来,眼睛发亮。
“兄弟,你说你能看见什么?”
沈渡抬起头,盯着中年男人的眼睛。他叫老刀,入院一个月,病历上写的是“躁郁症”。但沈渡读到他脑子里全是法医学的知识——尸检流程、痕迹鉴定、毒物分析。这是一个装疯的前法医。
“你老婆还爱你。”沈渡说。
老刀愣住了。
“但她之前骗过你,对吧?”沈渡继续说,“三年前,她对你说了一句谎话。那句话让你辞了职。”
老刀的脸色变了,他凑近沈渡,压低声音:“你特么怎么知道的?”
沈渡笑了:“我说了,我能看见。”
老刀盯着沈渡看了整整十秒钟,然后慢慢靠回椅背。他点了根烟,深吸一口,吐出一团白雾。
“兄弟,不管你真疯假疯,你这个本事,牛逼。”
沈渡不再说话,目光扫过整个活动室。他记下了每一个病友的脸、名字、病历上的诊断。过目不忘让他把这一切都刻进了脑子。
他需要人手。老刀是第一个。
五
市刑警队会议室。
林岚坐在长桌前,面前摊着三份尸检报告。三名受害者,两男一女,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,死因完全一致——冰锥刺穿心脏,当场死亡。
法医在报告上用红笔标注:创口形状一致,深度一致,角度一致。可以认定是同一凶手所为。
“连环杀人。”林岚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第三起了。”
副队长老周翻着卷宗:“前两起的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用证据,指纹、DNA都没有。凶手反侦察意识极强。”
“线报呢?”
“有匿名线报说凶手可能藏匿在城东的精神病院。”老周合上卷宗,“但你知道的,匿名线报,可信度不高。”
林岚站起来,拿起外套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老周拦住她:“你真信一个疯子的线报?”
林岚没回答,径直走出会议室。她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洗手间的门,站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,她已经连续加班一周了。连环杀人案的压力压在她肩膀上,上级每天催,媒体天天报道,群众议论纷纷。如果再抓不到凶手,她这个队长就当到头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拧开水龙头,冷水冲在脸上。
冰锥杀人。三名受害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,职业不同、年龄不同、生活圈也不重叠。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物证,就像从空气中来、回空气中去。
而凶手现在可能就藏在那家精神病院里。
林岚关了水,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。
“去看看吧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六
活动室里,林岚带着三名警员站在沈渡面前。
沈渡被绑在椅子上,两侧各站着一个护工。王建国也站在不远处,手里拿着拖把,正在清理地板上的一处污渍。
林岚翻开文件夹:“沈渡,我问你几个问题。你知道最近发生的连环杀人案吗?”
沈渡没有回答,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岚身后的方向。
林岚皱起眉头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什么也没有。
“沈渡,我在问你话。”
沈渡的眼珠慢慢转回来,落在林岚脸上。他看了她三秒钟,突然笑了。
“你们找的人,就在这个房间里。”
林岚愣住了。身后的警员们面面相觑。
王建国停下了拖地的动作,抬头看了沈渡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,继续拖地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林岚追问。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在“听”——不是用耳朵,而是用读心的能力。他的意识像一根针,刺入王建国的脑海。那个慈祥的护工心里正在回放一个场景:
黑暗的房间。地上趴着一个人,嘴里塞着布,手脚被绑住。王建国站在那个人面前,手里握着一根冰锥。冰锥举起来,狠狠扎下去。血喷出来,溅在他脸上。
受害者的声音在求饶:“求求你,我还有孩子……”
王建国心里说:“你孩子会很快来找你。”
又是一下。
血泡从伤口里冒出来,受害者不再动了。
沈渡的眼睛猛地睁大,瞳孔收缩。他看到王建国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——那是笑,是杀人后的满足。
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放声大笑。
“哈哈哈!”
笑声在活动室里回荡,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沈渡用下巴指向王建国,声音清晰得不像一个疯子:“他杀的。第一个人,用的是冰锥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王建国手里攥着拖把,抬起头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。他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又犯病了。我在这儿干了十五年,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。”
警员们面露尴尬。林岚皱眉看着沈渡,又看看王建国。
沈渡继续说:“你杀第一个人的时候,他求你说‘我还有孩子’,你说的是‘你孩子会很快来找你’。”
王建国的笑容僵住了一瞬。
只有一瞬。但沈渡看到了。
然后王建国恢复了平静,转头对旁边的护工说:“医生,他需要加大药量,妄想越来越严重了。”
护工连忙点头,走过来要推沈渡的轮椅。
林岚抬手制止了护工。她盯着王建国,又盯着沈渡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“走。”她最后说了一句,带着警员离开了活动室。
身后,王建国继续拖地,拖把在水桶里搅了搅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七
警局。
林岚推开办公室的门,老周正在吃泡面。看到她的表情,老周放下筷子。
“怎么,那疯子说什么了?”
林岚把包扔在桌上,坐下来:“他说凶手是精神病院的一个护工。”
老周笑了:“你信了?”
“他的眼神不像在说谎。”林岚揉着太阳穴,“而且他复述了凶手行凶时的对话,具体到了每个字。”
老周收起了笑容:“有这种事?”
“护工叫王建国,干了十五年,档案清白。”林岚打开电脑,“但我查了一下,他负责的片区正好出了三个受害者——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链。”
老周走到她身后,看着屏幕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岚沉默了三十秒。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一边是理智告诉她,不能听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。另一边是直觉——沈渡说那句话时的眼神,不像疯子。
“给我搜王建国的宿舍。”
老周瞪大眼睛:“你疯了?一个精神病的话你也信?”
“第一,”林岚站起来,“如果他是对的,我们就抓到凶手了。第二,如果他错了,最多也就是打扰了一个无辜的护工,道个歉就完事。我不赌吗?”
老周看了她三秒钟,叹了口气,拿起对讲机。
“所有人,准备搜查王建国家属区宿舍。”
八
精神病院走廊。
五名警员撬开了王建国家属宿舍的门。房间不大,一张单人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衣柜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床单没有一丝褶皱。桌上放着一本《圣经》,翻开到某一页。
林岚走到床前,低头看了看。床板和床垫之间的缝隙有重新钉过的痕迹,钉子比旁边的要新。
“撬开。”她说。
警员用撬棍撬起床板。
床板下面是一块地板砖,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。林岚蹲下去,用手指敲了敲——声音是空的。
“掀开。”
地板砖被撬起来。
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凹坑,里面放着一把冰锥。
冰锥已经生锈了,但刀刃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。旁边是三样私人物品:一只女士手表、一条金项链、一枚戒指。
林岚拿起戒指,翻过来。内壁上刻着一行小字:“致爱妻,十周年快乐。”
她想起第三名受害者的丈夫说过,他妻子的结婚戒指失踪了,案发现场怎么都找不到。
冰锥、戒指、手表、项链。
所有证据都在这里。
走廊里传来护士的尖叫声。王建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尽头,手里还拿着拖把,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岚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冰冷的、嗜血的、像野兽一样的表情。
“王建国,你被捕了。”林岚拔出了枪。
王建国没有跑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林岚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让林岚后背发凉。
“很好。”王建国说,“很好。”
九
活动室。
沈渡被从椅子上松了绑,护士解开了他手腕上的束带。他揉了揉发红的手腕,动作缓慢。
林岚冲进来的时候,沈渡正慢悠悠地翻开一本日记本。那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,已经破旧了,边角卷起,纸张泛黄。
“你……”林岚气喘吁吁地看着他。
“我早说了。”沈渡没抬头,目光落在日记本上。
林岚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,低头看去。
日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每一个条目都有日期、地点、案件描述。第一页写着:第一起冰锥杀人案,建安小区3栋402,死者王建国。
第二页:第二起冰锥杀人案,滨河路地下车库,死者李秀芬。
第三页:第三起冰锥杀人案,城西菜市场后巷,死者张强。
林岚的手指微微发抖。这三个名字,正是那三起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。
“这上面还有什么?”她的声音有些嘶哑。
沈渡翻到第三页,手指指着下面的行:“殡仪馆,三天后,下午三点。下一个受害者会在那里出现。”
林岚正要开口追问。
沈渡被冲进来的护工拉起来,带回了病房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过头,对林岚笑了一下。
“想破案?先把我从这里弄出去。”
十
看守所。
王建国被单独关在一间审讯室里。林岚和老周隔着单向玻璃看着他。他坐在椅子上,表情平静,闭着眼睛。
“他真的什么都不说?”老周问。
“一个字都没说。”负责审讯的警员摇头,“从进来就坐在这里,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林岚盯着王建国。
突然,王建国睁开眼睛,抬头看向单向玻璃。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,然后猛地站起来,一头撞向墙壁。
“拦住他!”
警员冲进去的时候,王建国已经倒在了地上。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,染红了白衬衫的领口。
医生冲进来,检查脉搏。“还有心跳!抢救!”
三小时后,医生走出抢救室,摘下口罩。
“他死了。”
“死因?”林岚的声音很冷。
“颅骨骨折,颅内大出血。救不回来。”
老周叹了口气:“真是……也好,省了审判。”
林岚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看守所的走廊里,盯着头顶的灯。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,和精神病院活动室里的灯一个声音。
她觉得哪里不对。
当天夜里。
精神病院,沈渡的隔离病房。
沈渡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。束带重新绑上了,比之前更紧。赵院长给他增加了药量,他的眼皮很沉。
但他睡不着。
走廊传来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轻,很慢,越来越近。
沈渡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下。
然后,没有了。
寂静持续了整整一分钟。沈渡不敢睁眼,他用读心能力去探,但他什么也听不到——门外的人心很静,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脚步声重新响起,慢慢远了。
沈渡睁开眼睛。
他偏过头,看向对面的墙。
墙上多了一行字,用血写的:
“闭嘴,不然下一个是你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用力到戳穿了墙皮。血还没干,正顺着墙壁往下流,在白色的墙面上拉出几条红色的细线。
沈渡盯着血字。
他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然后他闭上眼睛,翻过身,把后脑勺对着墙。
心跳慢慢平稳下来。
他在心里倒数:三天后,殡仪馆。下一个不是受害者。
是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