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来了。”李青梧脸色一变,抓起玉佩塞进贴身布袋,又迅速从包里抽出三张黄符贴在门、窗和地面,“不是冲玉佩,是冲‘了结’来的。当年的事被揭穿,怨气要彻底爆发了!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回旧楼!去她死的地方!”李青梧一把拉开木门,狂风夹着砂石劈头盖脸打来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外头不知何时起了浓雾,路灯变得昏黄模糊,雾气深处,隐约有个穿旧式裙褂的长发身影,踮着脚,轻飘飘朝这边“走”来,速度极快。
“跑!”李青梧推了我一把,自己反手朝那身影甩出一把什么东西,像是细细的砂砾,打在雾气里发出“滋滋”响声,那身影顿了一顿,发出尖锐的嘶鸣。
我们一头扎进浓雾,朝旧楼方向狂奔。身后阴风紧追不舍,那种被什么东西贴背窥视的寒意,针一样扎着皮肤。路上居然一个行人都没有,整条路寂静得可怕,只有我们自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在回荡。
旧楼就在眼前。可那扇我们昨晚出来的消防通道小窗,被从里面钉死了!木板钉得死死的,纹丝不动。
“这边!”李青梧引着我绕到楼侧,那里有道锈蚀的消防梯直通二楼一扇破窗。她动作利落地爬上去,用尺子敲碎残留的玻璃,翻了进去。我紧跟其后,手掌被碎玻璃划了道口子,也顾不上疼。
二楼走廊比昨晚更黑,雾气竟也渗了进来,在地上缓缓流淌。温度骤降,呵气成霜。李青梧点燃一张符纸,幽蓝的火光照亮前方几步距离,也映出墙壁上大片大片迅速蔓延的暗红色水渍,像陈旧的血迹在复活、生长。
“去四楼画室!”她语速极快,“我布阵,你把玉佩放在她当年跳下去的那个窗口。记住,放下就走,别回头,别看窗外,无论听到什么!”
我们沿着楼梯向上冲。经过三楼时,我下意识瞥了一眼转角那片手印状污渍——它变大了,而且颜色鲜红欲滴,仿佛刚刚印上去。楼梯上方传来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的声音,像是沉重的、湿漉漉的东西,一级一级往下跳。
是那个石膏像?还是……
“别管!上楼!”李青梧厉喝,一把将我拽上最后几级台阶。
四楼画室的门大开着,里面没有光,只有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,和一股强烈的、铁锈般的腥气。李青梧率先踏入,手中量天尺横在身前,尺上暗红纹路微微发亮。我也硬着头皮跟进去。
画室里,满地都是黏腻的暗红色液体,像是血,又更浓稠。窗户的位置,一个长发白衣的背影静静站着,面朝窗外,正是昨晚见过的沈如玉怨灵。但此刻,她的身影凝实了许多,几乎与活人无异。而苏晓,竟然也在!她就跪在怨灵身后不远处,眼神空洞,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,正对着自己的手腕。
“苏晓!别动!”我失声大喊。
苏晓动作一顿,缓缓扭过头看我,脸上浮现出和昨晚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,喉咙里发出沈如玉凄楚的声音:“你找到我的玉了?还给我……还给我,我就放了她……”
“玉在这里!”我从李青梧手中接过那枚冰凉的玉佩,摊在掌心,“但你得先放开她!”
怨灵没有转身,但苏晓手中的美工刀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她身体一软,向前扑倒。我冲过去想扶她,李青梧却一把拉住我:“别碰!她身上还有联系!”
果然,苏晓虽然倒地不动,但一缕极淡的黑气仍像脐带般连在她后颈和怨灵之间。怨灵终于缓缓转过身。她的脸不再是模糊黑影,而是一张清秀但惨白如纸的女人面孔,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团深邃的黑暗,直直“盯”着我手中的玉佩。
“给我……”她伸出苍白的手,指甲乌黑。
“照我说的做!去窗口!”李青梧低喝,同时快速从包里掏出五面颜色各异的小旗,手一扬,小旗“嗖嗖”飞出,精准插在画室五个角落。她咬破中指,以血为墨,在地面疾书符文,口中念念有词。
我捧着玉佩,一步一步挪向窗户。脚下的粘稠液体发出“咕叽”声,每一次落脚都像踩在什么活物上。离窗户越近,寒意越重,那怨灵的视线也越刺骨。
终于到了窗前。窗外浓雾翻滚,看不见地面。这里就是沈如玉六十年前跳下去的地方。我深吸一口气,按照李青梧嘱咐,将玉佩轻轻放在积满灰尘的窗台上。
“沈如玉,你的玉,还给你。”我声音发颤。
玉佩放在窗台的刹那,整个画室骤然刮起刺耳的阴风!插在角落的五面小旗猎猎作响,李青梧以血画就的符文亮起暗红色的光,形成一个五边形光笼,将怨灵困在中央。
怨灵发出凄厉长啸,猛地扑向窗台,想要抓取玉佩。但她撞在光笼边缘,被狠狠弹回,身上冒起阵阵青烟。她疯狂撞击着光壁,长发狂舞,指甲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噪音。
“为何阻我!玉是我的!我的!”她厉声尖叫,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冤屈和愤怒。随着她的嘶吼,画室墙壁开始渗出更多暗红液体,天花板传来“咔嚓咔嚓”的龟裂声,整栋楼都在微微震动。
李青梧脸色煞白,维持阵法显然消耗极大,她嘴角渗出血丝,却依旧稳稳站着,双手结印,不断将力量灌注到阵法中。
“沈如玉!玉佩已还!你的执念该散了!林秀儿偷窃是她之过,她已愧疚终生,后代亦受煎熬!你困于此地六十年,害无辜者,怨上加怨,何时是头!”
“他们欠我的!所有人都欠我的!”怨灵更加疯狂,她不再撞击,反而张开双臂,画室内粘稠的液体仿佛活了过来,顺着地面向阵法光壁爬去,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。光壁开始明暗不定。
“她在用阴气腐蚀阵法!”李青梧急道,“这楼里积攒了六十年的阴气都被她调动了!叶宵,我撑不了多久!还有个办法,但很险!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用你的血,混合朱砂,在她脚下画‘解怨符’!你是生人,血气旺,又是此事牵连者,或可引动她一丝残存人性,暂缓怨气!我来给你开路!”李青梧说着,从包里掏出一小盒朱砂扔给我,然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在量天尺上,尺身红光大放,她持尺向前一劈!
困住怨灵的光笼开了一道缝隙!浓烈的阴气和怨念扑面而来,我差点窒息。但缝隙只有一瞬!
拼了!我脑子里只剩这个念头。咬破刚才划伤的手掌,伤口挤压,鲜血涌出,我混合着朱砂,在李青梧开辟的瞬间,冲向怨灵脚下。
阴寒刺骨,像掉进冰窟。怨灵发现了我,长发如毒蛇般朝我缠来。我不管不顾,蘸着血朱砂混合液,在她脚下那片最粘稠的“血地”上,歪歪扭扭地画下李青梧之前匆匆教我的符咒图案——其实我根本记不全,只凭着印象胡乱涂抹。
“天清清,地灵灵……冤孽散,魂魄宁……”我胡乱念着,牙齿打颤。
头发缠上了我的脖子,冰冷滑腻,开始收紧。我眼前发黑,手上却不敢停。
就在我最后一笔画完的瞬间——其实那图案已经不成样子——被我鲜血画过的地面,那些粘稠液体突然沸腾起来,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,颜色迅速变淡、蒸发。而怨灵沈如玉的动作,猛地僵住了。
她低头,用那双没有眼珠的“眼睛”“看”着脚下渐渐消退的污迹,又“看”向我,最后缓缓转向窗台上那枚玉佩。
“……玉……”她伸出手,隔着光笼,遥遥指向玉佩。疯狂和怨毒从她脸上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彻骨髓的悲伤和茫然。“我的……玉……”
缠绕我脖子的长发松开了。我瘫倒在地,大口喘息咳嗽。
李青梧看准时机,双手印诀一变,厉声喝道:“沈如玉!玉佩归位,因果已明!执念不消,永困无间!此刻不悟,更待何时!”
随着她的喝声,五面小旗无风自动,旗面上浮现出金色符文,投射到光笼顶部,交织成一个复杂的金色符印,缓缓压下。
怨灵沈如玉没有反抗。她只是痴痴望着那枚玉佩,两行血泪从空洞的眼眶滑落。当金色符印压到她头顶时,她整个身体,从脚开始,化作点点细碎的、带着微光的尘埃,向上飘散。
“谢谢……还有……对不起……”一声极轻、极缥缈的叹息,随风消散。
金色符印彻底压下,光笼内空空如也。只有那枚羊脂玉佩,静静躺在窗台,在透入的稀薄月光下,流转着温润宁静的光泽。
画室里令人窒息的阴寒、粘稠的液体、墙上的污渍,都随着怨灵的消散而迅速消退、蒸发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只有地上凌乱的痕迹和我们狼狈的样子,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阵法光芒熄灭。李青梧身体晃了晃,用尺子撑住才没倒下,脸色白得像纸。我赶紧爬起来扶住她。
“解决了?”我声音沙哑。
“嗯。”她闭了闭眼,“执念散了,魂魄也该去该去的地方了。只是这楼阴气太重,以后……”她没说完,摇了摇头。
苏晓嘤咛一声,悠悠转醒,眼神先是迷茫,随后看到我们,猛地坐起,抱着胳膊瑟瑟发抖:“我……我怎么在这里?我做了好多噩梦……”
“没事了,都结束了。”我轻声安慰她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真的结束了吗?
我们互相搀扶着下楼。走出旧楼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晨风清冷,带着草木气息,吹散了最后一点雾霭。旧楼沉默地矗立在渐亮的天光里,依然破败,但那种萦绕不散的阴森感,似乎淡去了些许。
李青梧看着旧楼,又看看远处图书馆的尖顶,忽然说:“‘立剑穿心’的局还在。这里阴气盘踞太久,一个沈如玉散了,难保不会有别的什么东西,被这格局引出来,或者……养出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回答得很干脆,“我能做的有限。这事得上报给‘上面’,看看有没有懂风水的来调调格局。至于咱们,”她转向我和惊魂未定的苏晓,“最近都小心点,尤其是晚上,别靠近这附近。你,”她看着我,“阳气旺,但经了这事,也容易招东西。这个你随身带着。”
她递给我一枚小小的、用红绳系着的三角形符包,入手温热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李青梧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一下,“我得去找我师父一趟,这次损耗不小,得补补。另外,沈如玉这事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林秀儿的后代把玉佩放回老地方,是1992年。这么多年,为什么偏偏是现在,沈如玉的怨灵突然这么凶?还精准找上苏晓?”
我心头一跳:“你是说……有人搞鬼?”
“说不准。但巧合太多,就不是巧合了。”她摆摆手,转身离开,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,“有事……电话联系吧。对了,玉佩处理一下,找个寺庙或道观供奉超度,别留着了。”
我低头看看掌心,那枚羊脂白玉佩不知何时被我下意识擦在了手里,触感温凉。
苏晓靠过来,脸色依旧苍白,小声问:“叶宵,这到底……是怎么回事?我好像记得一些,又好像都是梦……”
我握紧玉佩,又松开,叹了口气:“走吧,先送你回宿舍。路上……慢慢跟你说。”
太阳彻底升起来了,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,洒在校园里。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出现,准备去晨读、吃早餐,鲜活的人气驱散了夜晚的寒意。
可我知道,有些黑暗,阳光并不能完全照亮。旧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沈如玉最后的叹息似乎还在耳边。李青梧的警告,图书馆如剑的轮廓,还有那枚看似平静的玉佩……
事情,真的结束了吗?
我把符包塞进贴身的衣兜,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,扶着苏晓,慢慢走向宿舍区。
背后,旧楼某一扇窗户的玻璃上,隐约映出一张模糊的女人脸,静静望着我们离去的方向,随即,像水渍一样消散了。
风穿过旧楼空荡的走廊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仿佛一声悠长、疲惫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