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我们,开口却是娇柔哀怨的女声,与之前的重叠怪调完全不同:“你们……见到我的玉了吗?那是娘留给我的……没有它,我下不了黄泉,入不了轮回……好冷啊……”
声音凄楚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我捏着铜钱的手紧了紧。
“沈如玉,”李青梧声音冷静,“你的玉不在这里。六十年了,该放下了。”
“放下?”苏晓(或者说沈如玉)歪了歪头,笑容变得怨毒,“我的玉就在这楼里!我感觉得到!你们不给我,我就拿她的身子去找!”话音未落,苏晓猛地站起,以一个极其僵硬怪异的姿势扑向李青梧,速度快得不似人类。
李青梧不退反进,量天尺横拍,正打在苏晓肩头。“啪”一声脆响,苏晓踉跄后退,肩头冒起一股黑烟,发出皮肉烧焦的臭味。可苏晓恍若未觉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再次扑上,十指指甲不知何时变得乌黑尖长,直抓李青梧面门。
我看得心惊肉跳,想上前帮忙,又记着李青梧的嘱咐不敢乱动。两人在画室里缠斗,苏晓力大无比,动作又快,但李青梧身手矫健,量天尺每每击中对方,都能让那附身的恶灵发出痛嚎。可苏晓的身体也开始出现伤痕,这样下去,鬼没驱走,苏晓先要重伤。
必须贴铜钱!
我瞅准一个空档,苏晓被李青梧一尺逼退,背对着我,离我只有几步远。机会!我猛冲过去,捏着铜钱就往她后颈按——李青梧说的是眉心,可我够不着,想着贴后颈也许也行?
指尖刚触到苏晓皮肤,冰凉刺骨。她霍然转身,我正对上她那双全黑的眼睛,近在咫尺,里面映出我惊恐的脸。她嘴角咧到耳根,发出“咯咯”笑声,一把抓住我手腕!
那力道大得像铁钳,骨头都要被捏碎。铜钱“当啷”掉地。我想挣,却动弹不得。只见她另一只手朝我天灵盖抓来,五指乌黑,带着腥风。
完了。
千钧一发,李青梧从侧面撞来,整个人合身撞开苏晓,同时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量天尺上。尺身红光大盛,她反手将尺子狠狠刺入苏晓胸口——不是真刺,尺尖在触到衣服时停住,但红光却透体而入!
“啊——!”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苏晓口中爆发,她猛地弓起身子,一团浓稠如墨的黑气从她口鼻、眼耳中涌出,在空中扭曲聚拢,隐约显出个穿旧式裙褂的长发女人轮廓,面目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,充满怨毒。
“我的玉……还给我……”黑影发出尖锐嘶吼,扑向李青梧。
李青梧脸色苍白,显然刚才那一下对她消耗极大,她勉强举起量天尺格挡。黑影撞上红光,双方僵持,气浪翻涌,吹得画架纸张哗啦作响。
铜钱!掉在地上的铜钱!
我连滚带爬过去捡起铜钱,趁那黑影与李青梧僵持,苏晓身体软倒在地的瞬间,扑过去,将铜钱死死按在她眉心。
“天地玄宗,万炁本根!”我不知哪来的勇气,吼出以前电影里看来的词。
苏晓身体剧烈抽搐,眉心铜钱竟微微发烫,泛起柔和金光。那金光如水流般蔓延她全身,所过之处,皮肤下似有黑气被逼出,嘶嘶蒸发。
空中与李青梧对峙的黑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厉啸,砰然炸散,化作几缕黑烟,钻入地板缝隙,消失不见。
画室内骤然安静。晨光大亮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苏晓躺在地上,眉心铜钱金光渐消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李青梧脱力般单膝跪地,用尺子撑着身体,大口喘气。
“结……结束了?”我哑声问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
李青梧没立刻回答,她走到苏晓身边,探了探鼻息颈脉,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。“魂回来了,但被阴气冲了,得养一阵。”她收起量天尺,脸色依旧凝重,“至于沈如玉的怨魂,只是暂时被打散。执念不消,玉佩不找到,她还会回来,而且一次比一次凶。”
“玉佩到底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档案只说她跳楼前疯了一样找玉佩,认为是同画室的人偷了,但没证据。后来人死了,玉佩也没找到,成了悬案。”李青梧看向我,“你朋友会被盯上,恐怕不是偶然。她要么是沈如玉的亲属,血脉吸引;要么……她最近接触过那玉佩,或者相关的东西。”
我低头看苏晓沉睡的脸,忽然想起她半个月前,兴奋地给我看过她在旧货市场淘到的一枚羊脂白玉佩,雕着很精致的云纹。她说觉得眼熟,好像梦里见过,就买下了。我当时还笑她神神叨叨。
难道……
“得找到那玉佩,在它引来更大麻烦之前。”李青梧站起身,望向窗外逐渐苏醒的校园,阳光驱散了旧楼的阴霾,却照不进某些角落。“这事,恐怕还没完。”
楼下传来早锻炼学生的隐约人声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,就很难再塞回黑暗里。
我背起苏晓,跟着李青梧默默走下旧楼。出门时,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四楼那扇画室的窗户后面,似乎有张苍白的女人脸,一闪而过。
我猛地转回头,心脏狂跳。
李青梧头也没回,声音淡淡的,飘散在晨风里:
“看见了?她还在那儿。这东西,缠上人了。”
第二天晚上,苏晓在校医院醒过来,眼神直勾勾盯着天花板,问什么都不说。医生说是惊吓过度,静养就好。可只有我和李青梧知道,她魂儿被阴气蚀过,没那么容易缓过来。
“得找到那玉佩。”李青梧靠在校医院走廊的窗边,外头天色又暗了,“怨灵执念在那东西上,一天不解决,她就会一直缠着你朋友,直到把人耗干。”
“可上哪儿找?都六十年了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而且苏晓那状态,也问不出什么。”
“她不说话,不代表没线索。”李青梧从包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罗盘,铜制的,边缘磨得发亮,指针颤巍巍指着病房门。“你朋友身上,阴气的‘根’还在,很淡,但连着个地方。不是旧楼。”
“那是哪儿?”
“跟着走就知道了。”她收起罗盘,转身往楼梯间去。
我看了眼病房里呆坐的苏晓,咬咬牙跟上去。李青梧这人,话少,做事却有种让人不得不信的劲儿。
我们没走正门,从消防梯下的楼。外头起了风,吹得树影乱晃,像无数只招手的手。李青梧走得不快,但目标明确,穿过已经没什么人的小广场,绕过图书馆——那栋“剑锋”指向旧楼的建筑在夜里更显冷硬——最后停在了教职工宿舍区边缘的一排老式平房前。
这片平房还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,红砖墙爬满枯藤,大多空着,等着拆。罗盘指针到这里就疯转,最后死死钉在最里头那间。
屋里没光,窗户用木板钉死了,门上的锁锈得看不出原样。李青梧伸手摸了摸门框,指尖沾了层薄灰。“最近有人进出过。”
“苏晓?”
“脚印浅,体重轻,是女的。”她退后半步,从包里拿出根细铁丝,在锁眼里捣鼓几下,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门轴发出老人呻吟般的吱呀声。屋里一股尘土和霉味,还有种淡淡的、类似旧书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。月光从木板缝隙漏进来几缕,能看见屋子不大,空荡荡,只有墙角堆着些蒙尘的旧画架、石膏块,像个废弃的画材储藏室。
罗盘指针现在指向墙角那堆杂物。
我俩对视一眼,轻手轻脚挪过去。搬开几个画架,后面露出个老式带锁的檀木箱子,巴掌大小,锁倒是完好的黄铜小锁。李青梧这次没用铁丝,直接捏着锁头一拧,“啪”,铜锁断了。这手劲儿看得我眼皮一跳。
箱子里没别的东西,只有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丝绸手帕,包着什么。李青梧用指尖挑开手帕一角——月光刚好移到那儿,照出一抹温润的乳白色。
羊脂玉佩。云纹,和我记忆中苏晓淘到的那块一模一样。
“怎么会在这儿?”我头皮发麻,“苏晓买的那个……”
“恐怕不是‘买’的。”李青梧把手帕完全掀开,玉佩下面还压着张对折的泛黄信纸。她小心展开,借着手机光照亮。
是钢笔字,娟秀,但透着股急促:
“如玉姐,我对不住你。那日打扫画室,我见玉佩从你书包滑出,鬼迷心窍藏起。本想隔日还你,推说捡到,讨你欢心。未料你当夜便……我惧极,不敢言。今将此物封存于此,盼你泉下安息。我此生负罪,日夜难安。——林秀儿,1958年冬”
信纸右下角,还有一行稍新些的字迹,圆珠笔写的,很稚嫩:
“奶奶临终前告诉我这个秘密。她说她每晚都梦见沈阿姨问她要玉。我把盒子放在这里,算物归原处。沈阿姨,求您放过我奶奶吧。——林小梅,1992年”
空气好像凝固了。六十年的偷窃、愧疚、恐惧,几代人的纠缠,都压在这小小的盒子里。
“难怪怨气这么重。”李青梧轻声道,“东西被偷,冤屈跳楼,偷窃者至死未敢坦白,后代也只是‘还物’而未‘还心’。这怨,是积了六十年的债。”
话音未落,手中玉佩突然变得冰凉刺骨!几乎同时,屋外狂风大作,猛烈撞击着钉死的木板窗,发出“哐哐”巨响。墙角罗盘“啪”一声爆裂,指针炸飞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