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介鳞！”
圣凤见神龙被步步压制，心头大急，指尖不停拨动琴弦，凤琴音波愈发凌厉，化作万千光羽袭向幻寂侧翼，想要逼他收手退避。
可幻寂全然置之不理，任由光羽落在身上，擦出点点星火，只顾着一拳一拳宣泄着积压万古的恨意与不甘，仿佛要把这万古囚禁、世人偏见、手足永别之痛，尽数砸在神龙身上。
圣凤凤眸赤红，见神龙气息紊乱、龙角崩裂，心头急火焚心，周身凤火骤然暴涨，金红火焰裹挟着她的本源之力，轰然燃烧起来——那是灵妖始祖的本命本源，燃烧一寸，便耗损一分修为，可她此刻已然顾不上这些。
圣凤清叱一声，燃烧本源的身躯化作一道金红流光，携着焚尽万物的凤火，狠狠撞向幻寂后背。
幻寂正一拳砸在神龙小腹，力道刚劲，忽觉身后传来致命灼热，仓促间回身格挡，圣邪之力与凤火轰然相撞。
“轰隆！”
气浪将周遭大地炸出巨坑，幻寂身形被狠狠震退数丈，肩头剑气伤口崩裂，混沌血气喷涌而出。
圣凤借势掠到神龙身边，急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，玉手抚上他的胸膛，关切道：“夫君，你怎么样？撑住！”
神龙按住胸口，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，龙目凝望着圣凤，安慰道：“无妨，只是小伤，不碍事。”
幻寂站稳身形，抬手拭去唇角的血气，目光落在圣凤燃烧着本源、周身凤火炽盛的模样上，眼底的癫狂与戾气稍稍褪去，多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恍惚，“羽嘉，你是一个强韧的女子。”
“和她……很像。”
“她？你在说什么？”
圣凤蹙眉，眼底满是不解，就连身旁的神龙也敛去胸中郁气，带着几分探究望向幻寂。
幻寂垂眸看着自己染了混沌血气的指尖，唇角勾起一抹淡得近乎虚无的浅笑，戾气尽数敛去，只剩一种隔了万古岁月的慵懒与怅然，像坐在时光长河旁静静翻看旧影旧事，置身事外，却又心底藏痕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语气轻缓，像在闲聊一桩与己无关的陈年往事，不带怒意，也不带争辩，只是缓缓叙来：“那时我本源初醒，刚刚降生不久，困在幽牢之内，无处可去，也无世事可扰。平日里除了依偎在神的身侧静静蛰伏，便只剩和沌厄、灵诡整日打闹厮缠，彼此较劲、相互拌嘴。”
“除此之外，那是暗无天日的囚笼里，我仅有的一点消遣，仅有的一点热闹。”
他抬眼望向虚空，眸光放空，仿佛穿透层层时空，落在了那遥远的象法时代，看着那一世红尘、那位女帝独自登临绝顶，孤掌揽尽万域风华。
“闲来无事，便借着天地裂隙，静静俯瞰诸天人间。世间兴衰更迭，生灵生老病死，如同看一场往复轮转的浮世大戏，从不在意，也从不动心。”
“我就那样隔着裂隙，岁岁年年冷眼观红尘，看王朝起落，看众生浮沉，始终漠然无感，只当是一场无声皮影戏。”
他指尖微微蜷起，似触到了岁月里那抹早已凉透的孤魂。
“直到有一日，我望见了一个少年。”
“便是这副皮囊最初的主人。”
“象法时代仙门的一介小修士，根骨尚可，有几分修行天赋，心性耿直纯粹。只因路见不平，仗义出手，却势单力薄，不敌豪强歹人，最后被活活打死，驱散魂魄，尸首被弃于荒郊野岭，任由烈日暴晒，无人收殓，孤魂漂泊无依。”
话语顿了顿，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惘然，混杂着一丝宿命般的了然。
“或许我本就诞生于神心底的痴念执念，生来便懂不甘、懂委屈、懂造化不公。”
“那一刻，我似是冥冥之中，感应到了那少年残魂里不散的怨气与不甘。他含冤而死，枉负修行，枉负一腔善心，却落得曝尸荒野的下场。”
“我的痴念，与他的执念冥冥共鸣，两魂相牵，心神相融。”
“也正是那一瞬间，我借着他残破未灭的躯壳，承了他的命格，借尸寄魂，就此挣脱囚笼一角，真正踏临鸿蒙人间。”
幻寂缓缓张开双手，掌心虚虚摊开，像是在触碰当年那一缕落在荒郊的暖阳，眼底漾开一抹极淡、近乎怀念的柔意。
“对……也是那个时候，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光。”
“很暖，很柔和，落在皮肉上温温的，舒服得难以言喻。比起暗无天日、终年阴冷死寂的囚笼，人间的天光，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样天地。”
他语气轻缓，带着一丝懵懂的怅然。
“那时我的本体依旧被困在幽牢深处，无法亲身踏足红尘。可偏偏借着这少年残存的躯壳与残念，隔着时空遥遥共鸣，借他的眼替我看山河万里，借他的肤替我感受天光暖意，借他的心替我体味人间悲欢。”
幻寂掌心轻轻收拢，眼底浮起一抹淡淡的感念，“我心里一直觉得，该好好谢谢那个少年。”
“是他无意间的执念共鸣，给了我第一次触碰天光、感知人间的机会，让我从永恒的黑暗死寂里，窥见了红尘百态。”
“所以我顺着他残存的恨意，寻到了那些恃强凌弱、害死他的仇家，出手覆灭了他们满门，也算替他报了冤仇，当作我对他的感谢。”
他缓缓垂下手，目光落在自己这身皮囊上，带着几分悠远的沉静。
“自那以后，我便一直借着他的躯体，游走世间，静静感受四时流转，看山川湖海，看人间烟火，一点点体会囚笼里永远接触不到的一切。”
说着，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，神色带上一丝几分新奇又无奈的微妙感。
“说起来，也正是那个时候，我才第一次体会到你们生灵的另一种体感……饥饿。”
“我们混沌本源生来无饥无渴，无寒无暑，从来不懂这般凡尘肉身的欲念。可住进这具生灵躯壳，才晓得什么是饥肠辘辘，什么是俗世口腹之欲，当真是新奇又陌生。”
话音未落，幻寂周身圣邪之力再度翻涌，身形一晃，径直朝着神龙、圣凤再度掠杀而去。
二人神色一凛，急忙各自抽身闪退，瞬间分开两侧，避开这一击。
轰然巨响炸开，地面龟裂，烟尘漫天四起，迷蒙了周遭天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