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即分胜负 亦决生死
书名:宿铁刀 作者:伊石 本章字数:4348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06

    阿鹿又忙碌起来,他去矿区四处寻找矿料,毕竟买现成的太贵。一把刀的成型要去除大量废料,光备料就足足花了十天。他早已将先前的木炭改为煤炭,炉火温度已超过1300度。高温锻打省去不少时间。第十五天,两把打刀已带鞘成品。鞘自然粗糙的离奇,没办法,时间有限,无法深耕细作。况一分价钱一分货,浪人出的价,也只能这样了。只是不知井上友和若地下有知该做何想?他生前坚守的传统低温锻打、不予浪人锻刀、不粗制滥造.....这些禁忌全被阿鹿触碰。可井上的离去,等于断了智一的生计。阿鹿无法像井上那般坚守。他甚至连订单都等不来,形式比人强,为了活着,只得放弃一些无法坚守的东西。

    无流君早早就在院内侯刀,智一将两把打刀置于台上,任他自选。无流君人虽下作,但眼光还是有,金属热加工的特性决定,虽是同炉出刀,但品质未必一样。决定因素很多:温度均匀、冷却介质状态、淬火操作时序...都能决定一把刀的品质。每把刀都是独一无二。无流君验了半顿饭功夫,终于选中了其中一把。他再次色眯眯的瞄了智一一眼,满意的转身离去。智一有种不好的感觉,女人的直觉告诉她:这个人已经瞅准猎物,他还会再来。 
    为应无流君选刀,阿鹿提前了制刀进度。估计再过段时日,酒酒大人也该来了。阿鹿接连十几日的冶炼操劳,终于不必再熬夜锻打,他疲劳的眼睛都睁不开,早早去了木材屋睡下。

    夜深,阿鹿被呼救声吵醒,他愣醒半晌,隔壁传来智一的惊呼怒骂和拉扯的动静。阿鹿立马起身直奔智一房间,他推门闯入,借着皎洁的月光,阿鹿看到智一在榻榻米上不停的翻滚挣扎,她身上死死压着一个男人,在胡乱剥着她的衣服。阿鹿热血直冲天灵:“呃..”的一声扑上去,他死死圈住男人的后腰往后拖。“八嘎!”男人一个仰头,后脑向后猛力仰去,阿鹿被撞的眼冒金星,头也晕乎了,不由松手。智一借机起身要跑,那男子色胆包天,一阵淫笑抓住智一的双腿又给拖拽回来,再次压了上去。阿鹿晃了晃被撞晕的脑袋,再次上前,双手紧紧掐住对方的脖子。阿鹿常年握锤,手劲远超常人,果然那人顿感呼吸不畅,已然经受不住。“鋥..” 的一声,对方拔出了腰刀。智一大骇:“不要伤害他..”。她慌乱起身赶紧将阿鹿强行拉开,推至角落,张开双臂护在他身前。“嘿嘿嘿,我倒把小哑巴给忘了...”声音正是白天取刀的无流君 。智一衣衫不整,被剥的难以遮体:“你快走....我不去警署。”“嘿嘿,我啥时怕过警署?不就关个十几天吗?”无流君收刀入鞘:“我可以饶了这哑巴,不过下次再来,你要还这样,可就别怪我了。”无流君眼见闹成这样,为这点事杀人坏兴致。跑不了她,徐徐图之吧。无流君威胁几句后,扬长离去。智一眼见他走远,慢慢回身,搂着阿鹿的头颅,忍不住的放声大哭... 
 
    次日,阿鹿一言不发的在踏鞴炉炼钢,智一做完早饭,找他用饭。但见阿鹿又在忙乎着加温。很是奇怪:不是两把刀都出炉了吗?问他话,他只是闷头干活。“唉!”智一无奈叹气“这点日子都守不住?”一连数天,阿鹿没有休息,日夜泡在踏鞴炉旁,直到酒酒大人前来取刀。智一却死活找不到要交付的刀。

    阿鹿缓步走来,双手捧着一把木色刀鞘(朴木.白鞘)的打刀,交于酒酒大人。白鞘是用于保护刀身的“睡衣”,只在家中或收藏室使用,不会出现在大庭视野。酒酒大人疑惑的看着阿鹿,阿鹿向同样疑惑的智一比划着,智一迟疑的望着阿鹿...终于,她告诉酒酒大人:此刀免费赠送。酒酒看看阿鹿,他缓缓拔出刀身,酒酒与无流君虽是落魄武士,与其他浪人相比还是有着巨大的专业优势。二人都是家道中落,都受过严苛、正规的剑道训练。先后拜于一刀流门下,虽不及秋野的顶尖水平,但论见识、刀法远非普通武士能及,更毋浪人。酒酒大人望着似一潭秋水流动的刀身,奇异刀文突起的纹路,震惊无比:这——绝不是北海道的铁矿石能产出的钢刀。
    原来井上生前积攒了不少横田町的铁砂。井上去世后,这些铁砂都被阿鹿精心保存,这次终于派上用场。好在时间充裕,为了赶进度,给酒酒的打刀也用高温炼制。相较低温,钢质只会更好,刃文更流畅。智一看着震惊的酒酒大人,也明白了怎么回事,只得将他请进屋内,将无流君夜闯上门的事说与酒酒大人。酒酒寻忖良久:“明白你们的意思,但这是我与他的私人恩怨,不应掺杂其他。我与他,会有场公平的决斗,希望原谅。还是按之前说好的“一头鹿”吧。我会全力以赴,十分感谢.....”酒酒大人颌首,束刀离去。
     阿鹿正坐,望着远去的背影怔怔发呆.....智一也默默无语。

    天清爽朗,白云悠然舒卷。远山巍然静立,朝日遍洒清辉,满目光明。树林里传来阵阵鸟声衬托着寂静,如此美丽的春景,今日却注定要倒下一人,所为不过是口舌之争。酒酒大人与无流君静静对峙着,周边十几个浪人立于树下观战。无流君看着酒酒大人的白鞘不由冷晒:这个酒鬼连刀鞘的钱都出不起了。酒酒大人虽然嘴上不落下风,心低却从未小觑:无流君人虽下作,但刀法上乘,即便是在东京,也出类拔萃。否则,村民也不会任他如此作恶,早请强手收拾他了。酒酒虽也师从一刀流,但对上无流君并无必胜把握。在技术相差无几的情况下,拼的就是发挥、冷静、运气。抱着仇恨对决,只会影响发挥,那就离死不远了。一刀流派没有平手,只决生死。
    二人对视良久,慢慢的各自弯腰后退,右手伸向腰间已被推开寸许的刀柄。各转半圈后,又逐步靠拢。无流君率先发难,临头飞速一刀劈下,酒酒退后,无流君垫步上前再次劈下,酒酒再退。无流君连劈四刀,酒酒退无可退,横刀格挡。无流君在刀刃迎上之际,瞬间变招。下劈刀势斜收,居然改为横扫。一刀流的所有精髓就是“快”,一招取得先机,后招绵绵如附骨之疽。酒酒大人临时应招抵挡自是落了先机,慢这半拍,无流君就能要了他的命。当残影模糊的刀锋再次扫向酒酒大人的胸口,他再也无能退后,为躲这一刀,只得横倒地上。

    其实到这,酒酒已是必败之势。无流君想都不想劈头向下又是一刀,只要酒酒格挡,无流君就势一个下扎,此招无解。除非酒酒大人不顾体面的在地上没完没了的打滚,且离中刀也就是个时间问题。电光石火中,酒酒大人躺着奋力举刀迎向劈下的长刀。只听“噼啪”,刀身传来金属断裂之声...“嗷......”一声闷吼惨呼。速度实在太快。

    浪人们定睛一看,只见无流君手持半截断刃在地上哀嚎翻滚,双腿竟被齐膝削去。
    无流君成了无腿君,痛苦的躺在地上嘶叫狂吼。浪人们对此翻转也是目瞪口呆。只有酒酒大人清楚,自己冒险诈败只为迎对手的奋力一击。如此,拥有绝对利刃的他才能杀对方个措手不及。如放手一搏,酒酒虽自忖稍胜对手半筹,但实战变数较多,并无必胜把握。事实证明,酒酒大人的计谋成功了。
    浪人们散去,计划明日再来安葬无流君。虽然他还活着,自顾不暇的浪人们实在无法安置他。不等把他拖到医院,无流君也会血尽而亡,没有任何意义。不如留他在此地,回味一下人生也是好的,没办法,浪人之间就是这么的残酷.....

    时光就这样一天天流淌,阿鹿与智一在北海道,在粗粝的生活打磨下,已宛同一家,阿鹿制刀在当地已小有声望,虽然酒酒获胜后并未向浪人透露内情,但酒酒始终是酒酒,难免酒后吹嘘。浪人们自是肯定了阿鹿的水准,但阿鹿的订单并未因此增多,光靠给浪人锻刀养活不了他和智一。浪人的需求没这么旺盛,往往一把品质一般的钢刀,也就这样永久佩戴了。刀对北海道的浪人来说更成了一种装饰,一种区别于农户的象征,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。浪人也得吃饭,他们的消费能力远不如普通农户。铁铺若指望浪人的订刀,迟早会陷入井上生前的窘境。

    阿鹿大部分时间用来狩猎、捕鱼。再或者陪着智一开垦小块荒地,种些农作物以备整冬的消耗。阿鹿的精神已完全依附在了智一身上,自从离开中国后,这个漂泊无依受尽凌虐的孤孩,终于在异乡找到了避风的港湾。他不再奢望回国,一是实际困难,再则也不愿以残身去面对家人。这些年,无数个万籁寂静的夜晚,他都会想起亲人:想起与大哥分别时的那个牢笼,想起父亲生前的期许,想起哥哥姐姐的呵护。在至黑至暗时刻,最最让阿鹿牵挂的还是姐姐月清。不知,他们现在都怎样了?逃出生天的哥哥姐姐们都还好吧?阿鹿抬头望向满天的璀璨星空:此刻的家人是否团聚?是否也在同一星空下思念着唤做月宝的少年?阿鹿唯一感到欣慰的是身边还有智一的陪伴。     
    自无流君事件后,智一一直在考虑搬迁:住地偏僻,离村落稍远。否则无流君安敢明火执仗?井上在世时,从不屑与浪人来往,浪人对他却恭敬有加。毕竟井上接触的都是权贵,虽同样贫困潦倒,浪人却从不敢因此小觑他。

    井上不在了,阿鹿又单纯不谙世事。虽说有个踏鞴炉,可一年下来也维系不住生计,智一升起搬迁的念头。她倒不太在意自己,主要是不愿自身危及阿鹿。寡妇门前是非多,放之四海皆准。可搬迁谈何容易?首先阿鹿得用这座北海道唯一的踏鞴炉应付柳生,即便阿鹿随了自己,谁又来接手目前的屋子?又用什么来搬迁?此事在智一的念想中不了了之。智一住所离钏路港码头很近,原来一直都很冷清,附近只有少量蝦夷人活动,和族很少近前。可随着“大正初年”,受铁路贯通,煤炭与纸浆产业的拉动,商船量与航线密度达到高峰。钏路港码头越发热闹,昔日平静的村落开始兴旺。每日都有货船商运,常有大量神户、大阪的客商前来贸易货运。智一搬迁的想法随着码头的兴起彻底泯灭,只是每天专心种地、家务。
    阿鹿很少再进炼铁间,开始把时间花在捕鱼与狩猎上。他用近网能捕到各式鱼类:鲑鱼、鲱鱼、鳕鱼加上蛤蜊、贝类。运气好时还能捡到海鸟蛋。智一将阿鹿每日捕获的海货分类,新鲜鱼用盐或酱油腌制后,彻底晒干或烘干。再将新鲜的蛤蜊肉、鲍鱼内脏煮熟后晒干,可以存放很久。智一分出自用的干货,剩余包好,可以去码头交易区交换粮食或折现。
    交易区日渐昌盛,阿鹿没必要再去锻刀。每日捕鱼套猎,加之智一的农物也够二人每年食用。

    一日,他又背拖着渔网外出捕鱼。平日,渔网都是智一织补,连撒网技巧都是智一手把手传授,她待阿鹿如蹒跚学步的孩童,教会他在北海道的各种生存技能。
    

    阿鹿喜欢在离家不近的一处海崖下撒网,这里海风略小,人迹罕至。阿鹿虽来北海道已四年了。除了智一,他根本不想接触任何外人。可这几天有些奇怪,总觉有被窥视的感觉,可四周都是茫茫大海,身后只一耸立断崖,崖高数丈。阿鹿本就身具慧根,加之舌头缺失后,一旦常年不能言,身上其他感官敏锐无比。

    阿鹿一网撒下,耳边却隐约听到一声嗤笑,几不可闻。这种夹在风中若有若无的细微声响,换做他人根本不会在意,可阿鹿绝不会怀疑自己的耳朵。他默默的收网,再佯装晒网。佯装无异的转身朝断崖走去,手却暗暗伸向后腰别着的一把乌金匕首。这是阿鹿用给酒酒制刀后的剩余材料打造。一共两柄,智一手上留有一柄,供她防身。

    阿鹿朝声音大概处慢慢探近,可断崖下干干净净,除了跟前几处无能藏人的灌木外,再无其他。来回转了几遍,都无异样,难道是自己听错了?阿鹿狐疑的退到渔网,心中暗下决心,无论如何,下次不再来此!

    阿鹿饱受磨难,心灵如惊鹿般敏感,他不愿再靠近任何未知的危险,阿鹿慌乱的收着渔网准备返程。
  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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