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回到住处，他把铜印从怀里拿出来，贴着胸口的地方还有点热。他脱下黑铠甲，换上粗布衣服，把长枪靠在墙边。屋里只有一张桌子、一条凳子和一张床。墙上什么都没挂，地上也很干净，没有脚印。他坐在桌前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。隔壁传来女人哄孩子的声音，再远一点有狗叫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按时进宫。文书袋压在左臂上，腰上挂着铜印，走路不快也不慢。宫门口的守卫认得他是董卓的人，点头就让他过去了。他在东阙下等交接，眼睛看着来往的官员。大多数人低着头走得很快，衣服下摆沾了灰。有几个老官拄着拐杖，眼神躲闪，脚步很慢。
他盯着其中一个老人看。那人白胡子，背有点驼，青色长袍洗得发白，左手袖口有墨迹。老人走到宫门外的台阶时，脚下一滑，陈玄立刻上前扶住他的手肘。老人抬头，眼里全是害怕。
“谢谢。”声音很哑。
陈玄低声说：“你人在董卓那边，心还在汉朝。”
说完他就松手，退后一步，低头站着。老人僵住了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颤颤巍巍地下了台阶，拐进了西边的小巷。
第三天，没人来找他。
第四天早上，一个卖浆水的小男孩站在宫门对面。陈玄交班出来，男孩递给他一碗水，小声说：“城南旧祠，亥时三刻。”
陈玄接过碗喝了一口，放下钱就走。
那天晚上，他穿便衣出了城。天上没月亮，路上也没有灯。旧祠塌了一半，屋顶漏风，神像倒在地上，香炉翻了，积满了灰。他推门进去，没点灯，坐在角落里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一个人披着斗篷进来，摘下帽子——正是那天的老臣。他看见陈玄一个人坐着，顿了一下，走近几步。
“你是帐前都尉？”
“是。”
“找我做什么？”
“你袖子上有墨，手指有茧，每天抄奏章但从不署名。”
老人冷笑：“你也看出来了？”
“我看出来的还不止这些。你姓李，做过尚书台的笔吏，董卓进京后被贬，俸禄减半，家人回了老家。”
“够了！”
“不够。我知道你恨。恨他废皇帝，杀大臣，烧书，毁规矩。我也知道你不敢动。”
祠堂里很静，能听见风吹瓦片的声音。
陈玄站起来，看着老人：“我不是为董卓做事。我在等。等有人敢站出来，我就跟上。今天我来，不是让你起兵，只想问一句：如果将来天下变了，你愿不愿意签第一个名字？”
老人看了他很久，忽然问：“你图什么？”
“图一个不说谎也能活下去的日子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风吹进来，卷起地上的灰。老人慢慢从怀里拿出一块布，打开，里面包着半截破竹简。
“这是先帝遗诏的抄本，当年藏在《孝经》夹层里。现在只有我记得内容。”他声音变低，“你要名字，我可以给。但你要想清楚——一旦开始，就没有回头路。”
陈玄伸出手。老人看着那只手，终于把手放上去。握了一下，松开。
第五天，没人联系他。
第六天中午，陈玄送完文书，顺路去集市买盐。路过一家药铺，伙计正在扫地，扫帚碰出一声响。他停下脚步，看见门槛内侧画了个箭头。
他装作看药材，走进去。抓药时，掌柜递来纸包，指尖在他掌心划了三下。
当天晚上，又来了一个人。四十岁左右，脸瘦，戴帽子但没有装饰。他说自己曾是户部的小官，因为不肯签字调粮被罢免。他不信陈玄，问：“你在董卓手下做事，怎么还能活到现在？”
“我不说话，听命令，让他觉得我有用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信我？”
“你不该问我信不信你，该问你自己，还能忍多久？”
那人脸色变了。很久之后，点头：“我姓张，以前管洛阳仓库的账。要是查粮食的事，可以找我。”
第七天，见了另一人。第八天，又见一人。都是通过暗号约到城外不同地方——废井边、断桥下、荒坟旁。每次只见一两个人，说话不到半炷香时间，不留名字，不发誓，只问一句：“将来要是举事，你愿不愿一起签名？”
回答都是：“愿意。”
第九天，陈玄家门口出现一只陶碗，倒扣在地上。他知道，有人想找他，又不敢敲门。
他把门虚掩，吹灯假装睡觉。到了半夜，传来三声轻敲。
他开门，一个中年文士低头进来，不坐也不抬头：“我姓王，在礼部管祭祀名单。今晚来，不是要结盟，只想确认一件事——你真的不会现在动手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我想让更多人活到能动手的那一天。”
“好。”那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，“这是我记下的十七个官员名字，都在京城，都恨董卓。你拿去，烧了也好，藏了也好。如果你背叛，我家死光，我也跳井。”
陈玄接过纸，没看，直接扔进灶膛。火苗一下子蹿起来，照亮他的眼睛。
“你不留底？”那人愣住。
“留了就是祸。”
“你……真是狠心。”
第十天，他一个人坐在灯下。桌上摊着一张新纸，写着几个名字：李、张、王……还有六个代号。一共十三人。来自礼部、吏部、户部，都是小官，没有大人物。但他们管文书、管粮册、管祭祀流程——哪一项都能在关键时刻卡住董卓的脖子。
窗外漆黑。远处传来打更声，两下，慢悠悠的。
他吹灭灯，坐在黑暗里睁着眼。火种已经埋下。风还没来。但他知道，有些人已经开始等了。
有人会在早朝时多看一眼诏书上的印。
有人会偷偷抄一份粮草进出的账。
有人会记住哪些大臣最近没上朝。
他们不动，不说话，不聚在一起。
但他们已经醒了。
他起身走到门边，把门插销轻轻拨开一半。
门可以推开。
等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