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阿鹿睡的迷迷糊糊,听到有人砸门,智一在门外急促喊着:“阿鹿阿鹿,快起来.....”月宝起身快速开门,门口智一急的满头大汗,原来井上高烧不退,呼吸困难。阿鹿跑到跟前,井上的嘴唇发乌,已烧的神志不清。此地离居民点有4里路,智一嘱咐阿鹿从门外铲雪进来,化成冰水给井上退烧。自己则披了件外套出门去请医生。智一走后,阿鹿迅速将雪化开,用毛巾浸了雪水附在井上的额头,剩下阿鹿也不知该做什么,只得守在井上身边看着他。井上的胸腔似被什么堵住了,让他喘不上气。阿鹿把井上稍稍扶起,呼吸可以顺畅些。
漫长的等待,仿佛过了许久,门口终于响起马车声,车上的人迅速进到屋里。一男一女,二人身穿白大褂,带有口罩。他们是北海道红十字会的,智一焦急的跟在后头。男医生上前观察井上的状况,又将头贴近胸口听了一会,连忙让女护士拿出一沓口罩,分给智一和阿鹿,让二人带上,随后示意大家出去。
智一将他们带到阿鹿睡觉的房间。医生很严肃的告诉智一:井上得的是慢性肺结核,也就是当地俗称的“白色瘟疫”。这种病无药可治,只能靠改善营养与静休,用自身的恢复能力抗过去。
医生还说:病人的肺结核已十分严重,生病期间,不良饮食、重体力、吹海风都会加重病情。这都不是最重要的,最重要的是这病传染,他身边的人极可能已被传染。急性肺结核,短期内就会丧命。由于当时“肺结核”没有对症药,医生也只能叮嘱下日常:木屋经常开门通风、多喝水,与病人接触必须带口罩,并给智一留下些口罩,就与护士离去。
智一傻愣愣地站着,什么艰难困苦她没经历过?没想到会遇这种事。阿鹿赶紧进到井上的房间,井上已睁开眼睛,他看着跟进门的智一,流下眼泪。他的胸腔都是痰,含糊不清地对智一嗫嚅:“回..大阪...”智一默默将他额头上的毛巾取下,换过水又搭在上面。井上再次陷入昏迷...
次日,第一缕晨光射进窗棂,井上再也没有醒来。冰冷的海风灌进木屋,一遍遍拂过再也不会动弹的井上。
智一与阿鹿一直守在屋内,确认井上已无生命迹象。智一呆坐着,该有的悲痛,此刻显得毫无意义,这不是生命的逝去,而是使命的终结。当“存活”成为目的,悲痛会变得麻木....她将井上紧紧地搂在怀里......
智一再次踏上去村点的路,这次她没回来,回来的是一辆马拉板车,车夫示意阿鹿将井上的尸体抱上板车,阿鹿也跟着跳上车。到了村点一隅,阿鹿看到了智一,她表情冷漠,似没看见阿鹿。她旁边摆着一大堆木柴,还站着一位年老的和尚。车夫与阿鹿将尸体摆于木材中央,火光燃起,和尚低声诵经。井上友和就这样永远的消失在了世间,仅留一个白色陶罐,里面是井上的骨灰。
回去的路上,智一抱着骨灰罐,阿鹿在后默默的跟着,一路无话。进屋后,智一将陶罐放于室内,关上门,再也没出来。阿鹿不敢进去,只得在踏鞴炉前忙些自己的事情。晚上,他弄了些吃的,然后自进屋睡了。阿鹿不知道明天会怎样,智一会不会赶自己走?她会不会回大阪?不管什么结果,他都不愿意看到,他害怕一个人,更害怕柳生又想起他。
白天,阿鹿依旧打铁,他想借此忘掉未知的恐惧。四周只有叮当的砸铁声。整整一个白天,屋内没有任何动静。天黑了,阿鹿累了,他不得不停下手中的锤头。抬头看看屋门,他尝试着去敲门,又有些害怕智一。跟昨天一样,他弄来些吃的,再跑回房间睡觉。
又是一个白天,智一的屋门还是紧闭。整整两天了,阿鹿不安起来,他按捺心中的恐惧,推开智一的房间。只见她躺在井上生前的位置,双目紧闭,不知是什么情况。阿鹿走向前,用手指试探着她的鼻息。智一猛然睁眼,阿鹿吓的“呃”了一声,赶紧跑出将门关上,他再也不想进去了。
深夜,阿鹿听到隔壁传来阵阵咳嗽声,伴随着喘气和呻吟。猛然想起医生的话:这病传染。他立马捡起口罩带上,又跑进智一房间,将门打开通风。智一跟井上的状况差不多,额头滚烫、脖颈烧的赤红,伴随干咳。阿鹿赶紧又用凉毛巾附头,还倒了一大碗水,扶起智一,给她灌下。又去到储物间拿出来好些吃的,开始弄饭。
阿鹿学着智一平日的步骤把鲑鱼煮成汤,把烧烤出来的海豹肉放在盘子里,端到智一面前。智一神智清醒,她抓起烧烤的肉吃了起来,还喝了满满一大碗鲑鱼汤。食完又躺下。阿鹿给她盖好被子,却不敢离去,坐在火塘边睡去。
早上,智一烧退,人也精神不少,阿鹿又给她烤的羊肉、鹿肉。这全是冬储剩的,平日根本舍不得吃。也管不了许多了,他把不多的大米熬成米粥喂给智一。每到下午的时候,智一又开始高烧,早上慢慢退去,周而复始好几天。
终于在第六天,智一凭着自已在北海道积攒的体魄,硬生生的把“白色瘟疫”抗了过去。她不再反复高烧,当然也多亏阿鹿衣不解带的日夜伺候。阿鹿已疲惫到极致,他好几天都没正经睡觉了。
此时的阿鹿戴着口罩躺在离智子不远处酣睡。智一拿起枕头,抱起被子走到他跟前侧身卧下。她轻轻摘下了阿鹿的口罩,他跟猫似的扯着轻鼾。智一细细端详着他,阿鹿却浑然不觉。智一将他轻轻拥入怀里,像搂孩子一样。
不知过了多久,阿鹿慢慢的睁开了眼睛,发现自己的头钻在一处柔然,他猛然抬头似惊慌的小鹿,却见智一正笑嘻嘻的凝视着自己。阿鹿“腾”的脸红起来,智一起身开始收拾衣物,她连日大汗,想去泡澡。她把阿鹿的换洗衣物也放到篮里,一道去了温池。
池边,她开始给阿鹿宽衣解带,阿鹿害臊不肯。智一又跟上次一样,用手掐住他的脖颈,开始褪他的衣裤。其实在日本,男女共浴很正常。更何况智一病的这几日,连便溺都是阿鹿抱去屋外解决,没什么嫌可避。两人泡在池里,智一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。池水氤氲着热气,模糊了彼此的轮廓。智一轻轻拨弄着水面,看着水汽中略显局促的阿鹿,轻叹:“唉!就只剩我们两个了。”阿鹿抬头看向智一,眼中满是茫然与无措。洗毕,智一率先起身,浴罢更衣。阿鹿也跟着出了温池,笨拙地穿着衣服。智一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,谑道:“都多大了,穿衣服还这么费劲。”阿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阿鹿更加勤奋地投身制刀,他把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冶炼。每一次捶打,每一次淬火,都仿佛在与井上进行着生死对话。炉火熊熊,映照他专注的脸。阿鹿的制刀在日复一日的锤炼中愈发精湛,他不仅继承了井上的大和传风格,更融入了自己的理解与情感。对于日本传统刀的制作,阿鹿已深得三昧。
白天,智一依旧将木屋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她每天都去海边捡拾新鲜的海货,去林间采摘可食用的野菜,偶尔也会哼起在家乡时的歌谣,虽然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丝久违的轻快。北海道的日子依旧清苦,却因这份相互扶持,而有了别样的滋味。
北海道没有武士,浪人却多。北海道的武士仅存于戊辰战争末期(1868–1869):旧幕府残部“彰义队”及榎本武扬舰队退守北海道,建立“虾夷共和国”,其军官确有武士出身者,但仅维持半年。未有传统武士文化,所以也就不存在武士。
随着日本逐年对北海道加大管控,不少日本本土的渔民、农民都被移居到北海道。随之而来的就是在故土混不下去的浪人,这些浪人好吃懒做,不事劳作,却将自己的佩刀视若珍宝。虽都不是武士,浪人们难免爱在酒后吹嘘,总要为自己臆造出一个“体面”的世家或师门,以证明自己虽不是武士,但确有武士血统的落拓形象。
他们一边腰插武士刀,一边去码头附近打短工换食度日。井上生前极不待见这些浪人。作为资深刀匠,他太知道这群浪人是什么货色。也绝不为他们制刀,一来材料金贵,浪人消费不起。再有,井上觉得他们也不配劳烦自己制刀。他的客户大都是当地酷爱收藏的官方级别。可随着井上的离世,阿鹿再想一门心思的长期锻造顶级钢刀几近不可能。首先井上原有的客户不会接受阿鹿。再有就是原料供应,没有好的原料何谈冶炼和钢?阿鹿开始尝试着与周边农家打制铁器。慢慢的,浪人也纷纷上门订刀,阿鹿只得用北海道的本地铁矿冶炼钢胚。但采用了高温制刀,制刀速度不可同日而语,虽制不出传世钢刀,但应付浪人绰绰有余,他们自身佩戴的就不是什么好刀。
明治维新始,日本就不再有真正意义上的武士,政府不承认,不认证。平民不可能再通过官方渠道成为武士。大正时代,没有“官方认可的武士”。所谓武士道精神,只剩“精神”。但社会上,现代武士大量存在。明治维新前的武士家族改称“士族”。多见于军人,警察,传统道场主,右翼集团。他们依然练刀,崇尚武士道精神,行武士礼。大正时期,平民想成为现代武士(无官方认证)只有三个通道。
一:成为军人:军校毕业,穿军装,佩剑,军衔。社会上就自动认可你为武士。
二:剑道路线,有流派认证,师傅认你,圈子认你。外人不懂,但内行一看流派,段位就知你是武人,也可算武士。
三:血统,士族等同于明治前的武士后裔。祖上是武士,明治后只是平民籍里的“士族”。“武士”称号不能继承,法律上没有特权。但“士族”无论是上军校考警察还是政审都比平民方便太多太多。士家子弟学费减免,名额倾斜。5%-15%的陆军士官录取率中,士族子弟就占了80%以上。平民的政审、家世、人脉、起步教育、体能、剑道、家风.....被士族子弟全方位的碾压,他们又自带家世清白的天然属性与门阀推荐。所以,明治后的士族也就等同于现代武士。总的来说,祖上是武士,后代的路依然好走,平民想翻身,难如登天。
钏路港的浪人有两位很是特别,确是武士身份, 也是整个北海道剑道最深的两位高手:一位嗜酒如命,在快饿死的情况下,不惜将爱若珍宝,其实钢质不咋地的佩刀拿去换酒喝。实在没饭吃了,便寻衅滋事,只为到牢里混顿饱饭。他自称是酒井家子弟,平日自视清高。浪人们戏谑他:酒酒大人。
另一位视色如命,时常光顾烟花柳巷。别看钏路港地处偏远,随着外来人口的增多,妓院也孕育而生。他不但频频光顾妓院,还时时骚扰平民女子,在当地名声极坏。他师承一刀流,剑道极高,人缘极差,浪人们鄙夷的称他:无流君。意思是人品卑劣低贱,刀法一流,人格却无有下限。被人格本不高尚的浪人如此评价:可见一斑。
有趣的是两人师出同脉,却相互轻慢。无流君瞧不上酒酒大人的假道学:明明无钱招妓,还非得装出士族傲慢。酒酒大人更瞧不上无流君的无耻下作:痛骂此人行径与猪狗无异。平日只要浪人扎堆,两人势必大打出手。好在都没了佩刀,酒酒大人的佩刀被當押换酒,无流君的佩刀因调戏女子被警署没收。每次二人必互殴到鼻青眼肿方肯罢休。
终于,在二人又一次徒手较量后,无流君放出狠话,要与酒酒来一场真正的武士决斗,酒酒大人毫不犹豫的应战。两人开始分头寻刀,自是寻到阿鹿处。酒酒大人人品虽凑合,但袋里着实无钱,说是欠帐,打鹿来还。阿鹿从来不理会这些事,全由智一做主。
智一点头应下,约定一月后取刀。酒酒前脚还未离去,无流君后脚跟来。二人怒视无言,眼中都射出无形刀刃,凌空劈砍的“砰砰”冒火星。“哼!”酒酒大人不屑的扭头离去,无流君也毫不示弱的朝他背后一口浓痰。
智一皱了皱眉,她才知,这两人同时索刀,恐怕由此。早知如此,她是不会答应酒酒欠账的:人死了找谁要帐?
无流君转过脸换过表情,他色眯眯的盯着智一。智一虽说不算年轻,却也体态丰腴,端秀耐看。无流君痴痴的盯着智一的要紧部位深深凝视,仿佛对方不着寸缕。智一愠怒:“你..什么事情...?”缓过神的无流君调整色状,正色需要一把上乘打刀,越快越好。一边提着要求,一边再次死盯智一的身躯上下臆想。
智一受不了禽兽的凝望,一时火大,开了个高价并现结。无流君人虽好色,却不吝啬,只一个要求:钢质必须优于酒酒的订刀。他将厚厚一沓纸币递于智一,并拿捏着接钱的素手。智一恶心甩开,生硬道:“第十五日,可优先选刀。”说完厌恶走开。她终于明白:为何井上生前不待见这伙浪人。
【最初的日本刀并不是现在带弧度的弯刀。受汉,隋唐刀剑影响,届时日本古坟时代的制刀大都为双开刃的直刀。日本自遣唐使带回唐朝的唐横刀后(纳良-平安初期)开始尝试改良。平安中期,承平天庆之乱后,实战中发现略带弧度的刀更易劈砍。直到平安后期,由于夹钢工艺与覆土烧刃技术的成熟,匠人在刀身与刀刃上涂抹厚簿不匀的泥土淬火,刃部冷却快收缩大,刀匠甚至依此来掌握刀身的弧度程度,自此,日本刀才正式定型为带弧度的太刀。在此基础上,发展出后面的打刀、肋差等。日本刀的发展,可分为上古刀期、古刀期、新刀期、新新刀期和现代刀期五个阶段。每个阶段都有其独特的工艺特点,始终在不断进步、积累。而中国的锻刀技术自唐之后一直没有质的发展,某些朝代甚至在倒退。到了清代更是青黄不接。也由于唐横刀的工艺早已失传,所以中国刀剑始终不能跻身世界名刀之列。三大名刀:大马士革、马来刀、日本刀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