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反目成仇
书名:宿铁刀 作者:伊石 本章字数:4875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06

    时光回到1915年的那个夜晚,两名浪人把月宝从牢里抬了出去,并没就地掩埋。浪人把他扔进了田中的医务室,并将身子牢牢绑在病床上,再用布条将他嘴塞住。柳生那一针是吗啡不假,但也不是什么“高浓度”,无非是多了点剂量。

    月宝已是强弩之末,吊着最后一口气,再一针下去,死与不死看造化。柳生是个办事用心的人,月熔要不肯合作,那就留着月宝还有点用,毕竟宿铁的工艺还没掌握。要是月熔肯把这管吗啡推进去,月宝也就没啥用了。他命浪人将月宝扔进医务室,等将王月熔安全押上了船,说不定月宝已自行归西了。过量的吗啡会引起呼吸浅慢、血压下降、反应淡漠,接近“假死”。特别是对月宝这种濒死状态,再推一针完全有可能成真死。这对柳生来说一点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能拿到宿铁工艺。没成想,手下办事不力,王月熔不但反杀了横勇,还逃之夭夭。柳生平四郎沮丧之余,想起月熔的话:三子里,月宝天资最高,柳生赶紧过来查看情况,月宝居然在微微呼吸。他毕竟自小打铁,体质远超常人。傍晚时分,月宝再次挺了过来,又开始寻死觅活。柳生当即决定,将此人带回东京。药是不能再打,否则还没到东京,就死船上了。

    真由子得知横勇被杀后,一直在楼上哭泣,她和姑妈的感情很深。当柳生告诉她:将带月宝一起横渡东瀛,她的怒火瞬间被点燃:我已信守承诺,答应回日本完婚,你还要把这鬼东西带回去?是想让人看我笑话吗?柳生家族的女子性情大都刚烈:可以为你赴汤蹈火,也可以让你生不如死。她迅速起身,唤过两名浪人,直奔医务室。进去后,她扫了一眼器械台,拿起一把冰冷铁钩,示意浪人将月宝嘴巴掰开。

    真由子一钩子将月宝的舌头钩出,快速拔出浪人肋间短刀,对着扯出的舌头平斩下去。一大截血红肉块断在铁钩上。月宝已被毒瘾折磨的求死不能,对常人无法忍受的伤痛反来的没那么强烈。但着实吓的不轻,不停的呜呜的吐着血泡。真由子厌恶的不想多看他一眼,铁钩一扔扭头就走。

    田中按柳生指示,迅速为月宝止血。柳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并未阻拦,大和民族的女人是得有这种狠劲。他着浪人将月宝抬进扣下的那辆骡车,赶往通县,替代月熔的东京之行。

    回到东京,柳生将月宝扔进了当地牢房,并牢牢绑在铁床上,防止他毒瘾发作撞墙。柳生大老远费尽心机将月宝运来,代价不可谓不大,自不能看他殒命。他着人给他喂饭,料理。月宝在牢里经过了三个月炼狱般的苦熬,渐渐减弱了毒瘾。

    

    这边的柳生并不顺利,日本刀匠不少,但没人愿意接受这个支那人,中国的锻刀水平在他们眼里早已过时。日本自汉到唐学成锻刀后,一代代传承从未断过。别说名家刀匠,就连普通刀匠也不愿接受月宝:跟中国人能学到什么?宿铁?我们早在飞鸟时期就会了好吧!

    柳生也茫然起来:难道是我错了?不行把他扔北海道挖矿去吧,唉!就在柳生要放弃时,手下提供了一个消息:北海道钏路港有一家刀匠铺,刀匠井上友和。自1876年天皇下达废刀令后,日本的刀匠很难用锻刀度日,大都改行。全面侵华后,虽然民间有组织的恢复传统锻刀,但这种供量根本达不到部队所需。日本引进西方高温锻军刀,一下使得产量倍增,质量也不错,但刀匠从不承认高温锻造的军刀是正宗的武士刀。井上友和就是传统刀匠,在其他刀匠纷纷改行的情况下,他依旧坚持用传统锻刀,所以过的贫困潦倒。最近他病倒了,连看病的钱都没有。柳生在想:好吧,就是你了。
    

    月宝被解绑,他呆坐着,面对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。总觉得以解脱,结果非但未得解脱,人却残缺。伤口早已痊愈,心底伤痕却越来越深。生不如死的境地,令他已无求活之念,亦无求死之决绝!他不知道柳生的图谋,只知茫茫苦难,远未倒头....


    在骡车上,他昏迷时隐约听马夫说:大哥顺着大运河被冲跑了,这是近一年来最好的消息。如果大哥得活,怎么也比在日本人手上强。柳生派助手:矢野,将月宝从牢里提了出来,直接塞船里去了北海道。当时的北海道钏路港属于偏远地区,月宝在船上飘了两天才到达。柳生对矢野有交代:井上友和要是同意接受月宝,就留。不同意,就将月宝交于当地行政,是挖矿还是砍树,就不用再操心了。柳生也有些疲累了,这家人让他付出了太多代价,到此为止吧!该张罗真由子的婚事了..

    矢野将月宝带进了井上友和家,这是一个简易木屋,屋中间一个火塘。里屋的榻榻米上躺着一个面带病容的男人,女主人在屋里操持着家务。井上友和有气无力的过来歪斜着。矢野正坐,将来意说明。那女子厌恶的看着骨瘦如柴的月宝,朝着矢野不知说着什么?月宝清楚:不会是什么好话。

    矢野没有理会她,只是抬头将屋内扫了一圈:屋内简陋空旷,木地铺席,靠炭炉取暖,四壁木缝透风,看着粗朴又冷清。他拿出一袋银币放在桌上:“井上君,看你状况也不是太好啊,可人得吃饭、看病。柳生先生说了,只要你肯接受这个支那人,以后每月他都会按时供给。”旁边的女子停止了动作,井上友和看了看月宝,沉吟了一会,默默的点了点头。矢野抬起双手往大腿上一拍:“这就对了嘛!好了,不打扰了,我得赶下午的船。拜托了!井上君。”矢野生怕对方反悔,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里。
    矢野走后,女子正坐于井上旁,许久不说话。井上开口了:“智一,要就我一人,怎样都行,但你得活下去。家里目前这个状况,对你只能是拖累,你又不愿回大阪,我只能留下这个中国人,起码还能给你换点温饱。”智一气呼呼道:“我看他们就是欺负人,你不愿为军部锻刀,都被逼得躲到北海道来了,他们还是不肯放过你。”“唉!”井上无力的摆摆手,意思是不要再说了。智一起身去了隔壁的木材房(北海道的冬季漫长寒冷,取暖主要依赖燃烧木材。)智一路过月宝时被他身上的酸臭熏的直捂鼻子,她绕过月宝来到屋外的木材房,把他唤了过去。一共有两间木材房,智一死死捂住鼻子,指挥月宝将木材合到另间。月宝足足干了两个时辰,总算搬完。他的身体根本没有恢复,但长期的遭受虐待,早已学会了谨小慎微。月宝一刻不敢停,那怕累的大喘粗气。

    智一提着篮子,打着手势让月宝跟着她。走了约莫一里地,单见一个温水池,泉水从灰白色的火山岩隙中涌出,热气腾腾的白雾自池里升起。智一将篮子放于池边,蓝里放着男人的旧衣物、一双男士单鞋、一块肥皂、一把剪刀。

    智一屏住呼吸,一把揪住月宝的辫子,一剪刀断了他拖了16年的辫子。智一皱着眉头恶心的将辫子甩到一边,如同抛掷一条毒蛇。月宝已被吓的蹲地下“呃呃...”起来:他早已被真由子的铁钩子吓破了胆。

    智一厌烦到极点,她快速去池边把剪刀和手洗了数遍。隔着数米远,她朝月宝喊话:意思是让他洗完换完,按原路返回。智一走了,月宝下了池子。自从进了日本公馆,就没洗过澡,他泡了很久。不知不觉,头倚在池子边沉沉睡去。月宝一直睡到智一来找,智一虽恶心他,却也怕真的有事,不好交代。

    智一手上拎了根褪了叶的树枝,走到池边,她上前单手抓住月宝的头发开始往上拖拽。月宝猛然惊醒,情知不妙,他抬起双手拽住头发。能在北海道生活的女人没有弱的。月宝被光着屁股拖出温池,智一的树枝劈头盖脸的一顿猛抽。月宝全身赤裸心中大臊,再也顾不得许多,情急之下一把将智一推进池子,又忙不迭的跑去篮子旁捡衣裤穿。

    智一的肺都要气炸,终于尝到和服泡澡的滋味。她狼狈爬上岸,又开始拿着树枝抽正在穿衣服的月宝。月宝的脸上身上已是伤痕累累,心中怒火再也控制不住,他张开嘴巴朝着智一发出怪异的嘶吼....智一赫然发现月宝的嘴里居然是空的:他没有舌头。智一一惊,似呆住了。月宝逐渐恢复理智:这是岛,即便放他跑也跑不掉。月宝整理着身上的裤裙,他压根不会穿。智一落汤鸡似的呆立半天。突然她动了,月宝心有余悸的退着。智一将手上树枝扔了,走上前,一把掐住月宝的脖颈,开始给他整着衣裤,月宝有些臊。智一就跟给驴套嚼子一般,将他上下整利索,蹬上鞋,提了篮子。两人一前一后的回到住处。

    井上依旧躺着,他吃惊的看着满脸是伤的月宝和浑身湿漉漉的妻子,想起妻子怒气冲冲出门的样子,他当然猜到发生了什么。久遭病痛折磨的井上忍不住“哈哈哈...”大笑起来。智一默默的看着井上,终于也忍不住“噗嗤”一下,好气又好笑的摇摇脑袋。
     晚上,智一让月宝跟在身边,学自己是怎么弄饭的。稍刻,晚餐就绪。桌上摆着粗瓷碗盛的麦饭,一碟腌萝卜、还有炖煮的干鲑鱼。月宝虽然吃不惯,但好歹不用再饿肚子。他小心翼翼的吃着,拘谨的像只小猫。跟浪人住在一起的日子,恐惧已深深烙进了他的内心。井上只有吃饭时才勉强坐起来,他看着月宝那副怯生生的模样,不禁好笑。智一埋头吃着东西。

    饭毕,智一又教月宝如何收拾、清洗餐具。她让月宝从木板房抽了些木板出来,铺在另一柴房的地下,智一在上面扔了些被褥,月宝以后就睡在这了。

    


    大早,井上感觉精神些了。他穿了一身白色衣裤,中间束着一圈绳子。站在门外,面朝大海伸展着身体,他过够了卧榻的日子,井上走向离屋几十来米的制铁间。作为一名传统的日本刀匠,他用着日本本土几乎绝迹的“踏鞴(bei)炉”进行冶铁,而且还是“野踏鞴”(不带顶子)。现在铁器用量少的可怜,大批的铁制品已被工厂批量生产,某些地区(斜里町)甚至连拖拉机都有了。井上身体一直不好,也懒得再搭了。

    他将月宝唤了过来,进到踏鞴炉边,井上对月宝指了指炉子:意思是,懂不?月宝仔细的打量着这个炉子。稍刻,他瞧出些门道,月宝对着井上比划,意思是用什么当燃料?井上指指旁边的木炭,月宝思索了一会,他明白了:这个炉子的鼓风与燃料注定了只能低温,它和中原的冶炼完全是两个路子。中原高炉的温度可达1300—1500以上,能够将生铁液态。而这个炉子的温度顶多不会超过1000,甚至更低。低温冶炼他没试过,据他观察,这绝不是一个炉子这么简单,炉子下面居然有坑,铺设有管子,上面居然有碳床,估计是为了保持干燥,地下结构非常之复杂,月宝从没见过。

    井上温和的笑笑,他开始招呼月宝一起往里架炭,一小时后,井上从大盆里挖出铁砂,按比例铺在木炭上。铁砂和木炭的比例,一般都是踏鞴炉操作者的不传之秘,井上倒也没把这个放心上。月宝开始拉风箱,井上按着自己的步骤在操作。虽然铁器制作少了,但民间收藏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。日本本身就崇尚传统刀具文化,但只限于传统刀。因为踏鞴炉在日本几乎绝迹,所以井上手上还是有相当的制刀订单,无奈身体实在负荷不了这么大的运动量。所以,好几把刀都未按时交到客户手上。

    仁多町与横田町是日本最好的铁砂出产地,这种铁砂进了踏鞴炉就能炼出最好的“玉钢”。井上当然负担不起这么贵的铁砂,一般都由客户自行提供,偶尔井上也会通过其它渠道存上一些。

    井上按着时间与步骤,准时的往里添加木炭与铁砂。他俩整整忙了三天三夜,累了就靠在树边睡一会,饭都是智一端过来,吃完又继续。
    三天后,和钢炼成。月宝一眼便知,出的钢也仅能制三把刀,至少三分之二的钢会在打砸杂质时被消耗。月宝惊讶踏鞴炉的出钢效率,太慢太少了。没办法,这就是低温炼刀的特色。月宝对踏鞴炉是第一次接触,但对后面的锻打就轻车熟路了,虽说也有不一样的地方,但大同小异。主要是细节不一样,日本人非常讲究铁砧与钢块的清洁,经常用锤子沾水再砸,这样暴起的水汽能带走金属屑与灰尘,避免钢块不受损。

    总之,日本刀匠的心思非常细腻。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锻打过程与自己所学差不多,折叠锻打,一层变成两层,两层变成四层,四层变成八层,以此类推。折叠15次,就会有32000多层。当然有上限,折叠过头,就会流失大量的碳,会导致刀身柔软不够刚硬。

    在月宝的协助下,井上加快了进度。但不等一把刀造好,井上又病倒了,他很悲哀,但没办法,只得坐在边上,看着月宝继续。他会频频纠正着月宝的冶炼细节。虽无法言语交流,但月宝非常能意领神会。月宝的身体并未完全恢复,但到底年轻,勉强坚持着。终于在一个月后,打出了第一把模刀。刀身流畅,带有刃文。井上友和仔细观察着钢刃、刃背.....终于他点了点头:“呦西!”这只是模刀,等配上刀把、刀鞘、装饰得两个月以后了。没办法,传统工艺就这么慢。



【1925年“踏鞴炉”在日本本土已几乎绝迹,直到1945年后才逐渐恢复】

【日本江户时代,北海道被称为“虾夷地”原住民阿伊努人,日本大和民族对其控    制极为有限。直到19      世纪中后期明治维新后,日本政府才开始大规模开发    和控制北海道。关于阿伊努人的人种,学术上至今未有定论,有高加索人种说,    有蒙古与欧罗巴人混种说。极其复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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