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又稀稀疏疏的下了起来。雪花被北风卷着,在天地间狂舞。整座凉州城隐没在雪幕中,只有城头稀疏的火光在风雪中明灭不定,像垂死者最后的呼吸。
节度使府前院,五百人组成的敢死队肃立雪中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弹,甚至没有人抖落肩上的积雪。他们披着双层皮甲,一双双眼睛闪着刀锋一样冷冽的光。那是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光——见惯了死亡、制造过不少死亡、却又不畏惧死亡的人,眼睛里才会有这种光。
腰间横刀,背上强弓,腿侧插着短刃,每人还配了三支特制的“破甲棱”——箭镞狭长,带倒钩,专破铁甲。
冷锋站在队列前,同样装束。苏清雪站在他身侧,一身玄色劲装。
杨镇山、王敢、赵冲、孙烈、诸葛文四人站在廊下,神色凝重。他们知道,这一去,可能是永别。五百对三千,还是深入敌境,突袭北漠前锋大营——这是九死一生的买卖。
“都清楚了?”冷锋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风雪中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清楚!”五百人齐声低吼,声如闷雷。
“目标,是黑水河北五十里的北漠大营。任务是烧粮草,毁器械,斩将旗。不要恋战,不要俘虏,一击即走。”冷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一字一句道:“回不来的……名字将刻上忠烈碑,家人由凉州奉养终身。”
队列中有人喉结滚动,有人握紧了刀柄,但无人退缩。能站在这儿的,都是各营挑出来的死士,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。他们不怕死,只怕死得不值。
“将军,”杨镇山声音有些发哽,“一定……要回来。”
冷锋点头道:“我会的!”
他转身,对五百敢死队挥手:“出发!”
没有号角,没有鼓声,五百人如一群雪地里的幽灵,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,从侧门出府,融入茫茫雪夜。
苏清雪跟在冷锋身侧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节度使府的大门在风雪中缓缓关闭,将杨镇山四人担忧的目光隔绝在内。
城西的角门早已安排妥当。见冷锋到来,默默拉开一条门缝。五百人鱼贯而出,很快消失在城外的风雪中。
雪虽不大,但风卷着雪沫,抽在人脸上,刀割般的疼。队伍在雪地里沉默行进,如一条潜行的长龙。
“将军,”苏清雪突然对冷锋道,“前面有马蹄印。”
冷锋蹲下身,拨开积雪。雪下确实有凌乱的马蹄印,很新,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。看方向,是从北边来,往凉州城去的。
“探马。”他低声道,“北漠的探马已经摸到城外十里了。看来左贤王的前锋,比咱们想的还要近。”
“要绕开么?”
“不。”冷锋站起身,望向马蹄印消失的方向,“抓个活的,问问大营的具体位置、兵力部署、巡逻规律。”
苏清雪一挥手,身后立刻有五名劲装士兵出列——那是她训练的死士神鹰卫,顺着马蹄印追去。
队伍继续前进,速度放慢了些。一柱香的时间,神鹰卫返回,押着一个被捆成粽子、嘴里塞着破布的北漠骑兵。那人二十多岁,满脸冻疮,眼神凶狠,即便被擒,依旧挣扎不休。
“问出来了。”一名神鹰卫低声道,“前锋大营在黑水河北二十八里的狼头山坳,依山扎营。有骑兵一千,辅兵二千,战马一千匹。粮草囤在营地西侧,有三百人看守。主将叫秃发赤那,是左贤王的侄子,脾气暴躁,但勇猛善战。”
“巡逻呢?”冷锋问。
“每半个时辰一队,每队十人,绕营地三里巡视。丑时三刻换岗。”
冷锋看向那名俘虏。俘虏也正瞪着他,眼中满是桀骜和不屑,仿佛在说:就凭你们这几百人,也敢闯大营?
“处理掉。”冷锋淡淡道。
一名神鹰卫手起刀落,俘虏喉间绽开一道血线,瞪大眼睛,缓缓倒地。
“加速前进。”冷锋看了眼天色,“必须在丑时三刻前,赶到狼头山。”
风雪中,五百道白影在雪原上疾行,如一群扑向猎物的雪狼。
丑时二刻,狼头山在望。
说是山,其实是一片起伏的丘陵。最高处不过百丈,但地势险要,南北两侧是陡坡,东西两侧是缓坡,山坳处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,正好扎营。北漠人选这个地方,算是有眼光的——易守难攻,视野开阔,四面都能观察到敌情。
但他们算漏了一样:这种天气里,视野再好也没用。风雪是最好的掩护。
冷锋趴在一处雪坡后,将身形隐在积雪中。他举起千里镜——这是朝廷赏赐给父亲的东西,据说是西洋来的物件,铜壳鎏金,镜片磨得极薄,能看清三里外的一棵树。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焦距,镜头对准山坳。
北漠大营的灯火在风雪中隐约可见,像一群蛰伏的巨兽的眼睛。营寨依山而建,木栅为墙,高约一丈,栅顶削尖,涂了黑漆——应该是某种防腐防燃的涂料。四角有望楼,每座望楼上有一面铜锣、一柄号角、两名哨兵。但此刻,望楼上的哨兵都缩在挡风板后面,裹着皮袄,看不清是在打盹还是在发呆。
营中帐篷连绵。帐篷的排列很有章法——外围是步兵,中间是骑兵,最中心是主将大帐。帐篷之间有防火沟,沟里填了沙子,看来北漠人也怕火攻。西侧果然有一片用油布遮盖的粮垛,高如小山,看来有不少粮食。东侧是马厩,用粗木围成,战马的嘶鸣在风声中隐约传来,间或有马匹的喷鼻声。
冷锋仔细观察了一盏茶的时间,将营寨的布局、兵力部署、巡逻路线一一记在心里。
苏清雪伏在他身侧,也在观察。她的夜视能力比冷锋还好,能在几乎全黑的环境里分辨出人影。片刻后,她低声对冷锋道:
“看西边。粮垛旁的守卫在打瞌睡——围着篝火的那一圈,至少有五个人已经歪倒了。东南角的望楼上,只有一个哨兵,靠在柱子上,头一点一点的,应该是睡着了。东北角的望楼,两个人都在,但背对着咱们,面朝北边——他们在防北边,没想到咱们会从南边来。”
冷锋点了点头,又观察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遗漏,才收起千里镜,缩回雪坡后面。五百敢死队伏在坡后,与大地融为一体。如果不是事先知道,谁也想不到这里藏着五百人。
冷锋回头,对身后打出手势。
五百人立刻分成三队。
第一队,两百人,由冷锋亲自率领,直扑粮垛。这是主攻,任务最重,也最关键。粮草是军队的命脉,烧了粮草,秃发赤那的三千前锋就成了一群饿狼,要么退兵,要么强攻凉州——无论哪种选择,都对西凉有利。
第二队,一百五十人,由副统领赵铁柱带领,去马厩放火。赵铁柱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,三十出头,虎背熊腰,力能扛鼎。他原是铁衣营的队正,跟着王敢打过大小二十余战,从未退缩。冷锋选他带第二队,就是看中他的沉稳和果决。
第三队,一百五十人,由苏清雪指挥,再加上她带来的十名神鹰卫,负责切断营寨各处的联系,制造混乱。她的任务是机动——哪儿需要支援就去哪儿,哪儿有缺口就去哪儿。这是最难的任务,也是最需要头脑的任务。冷锋把这份差事交给她,因为她是所有人里最冷静、最灵活的一个。
“记住,”冷锋最后交代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,“粮垛点火后,立刻往马厩方向撤。马厩火起,战马受惊,必冲营寨。趁乱,咱们从东侧缺口杀出去——东侧木栅有一处接缝,我看了,比其他地方松,三脚踹开。不要恋战,不要贪功,烧了粮草就是大胜。天亮之前,必须撤回凉州城。”
“明白。”众人低声应诺。
“行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