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理由？”狐殊脸上带笑，轻声问道。
他知道徐造化这个人，别看他这一年多都在镇灵司，实际上徐造化的大名早已经传入他的耳朵。
“他是最大的受益者。”秦垣的声音沙哑，却异常清晰，“玄阳子死了，掌门之位空悬。徐造化虽然重伤，但他背后有李南风撑腰，接任掌门的可能性最大。而且，他与我有仇，借刀杀人，一石二鸟。起码明面上看，他是真凶无疑。”
狐殊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：“你说的有道理。但老夫觉得，事情没有这么简单。”
秦垣一怔：“狐祖的意思是？”
狐殊站起身来，负手望着远处的山峦，缓缓道：“首先，徐造化被你所伤，处于休养期间。即便他是巅峰状态，也不是玄阳子的对手，何况还有个葛长老？这证明，真凶的道术极强。当然，也许有别人帮助他。但是，你有没有想过，这也许是一手‘坐山观虎斗’呢？”
“坐山观虎斗？”
“不错。有人观看你秦垣和徐造化这两只老虎争斗。”狐殊转过身，看着秦垣，目光深邃，“有人不想你活着，也不想徐造化活着。把你某局进去，让你以为徐造化是真凶。然后你们两个鹬蚌相争，得利的却是另一个人。”
秦垣的心猛地一沉。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。
两者虽然不死不休，但他他必须承认，徐造化是个真小人。
他只会明面上、暗地里针对自己。
他一直以为，真凶的目的是栽赃他，让他成为天下公敌。
但如果狐殊的猜测是对的，那真凶的目的，不仅仅是栽赃他，还要借他的手，除掉徐造化，或者借徐造化的手，除掉他。
会是谁呢？
秦垣猛然想到了郭家。
郭宗曾说，他们家族元真道派里也有人。
但很快秦垣就否定了这个想法。
这个人挑不一起这么大一场阴谋。
若是此人在元真道派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，能让长老级别的人物出手，那郭家早已顺势崛起了。
“狐前辈，您觉得这个人是谁？”秦垣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狐殊摇了摇头：“老夫不知道。老夫只是有这么一个猜测。真相如何，还需要去查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龟甲，又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，在岩石上摆开，闭上眼睛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秦垣屏住呼吸，静静地看着。
他知道，狐殊在起卦。
过了许久，狐殊睁开眼，看着那几枚铜钱，面色凝重。
“卦象晦暗，天机混乱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“并非人为，而是天意。看来这是你的因果，只能靠你自己解决了。”
秦垣的心沉到了谷底。连狐殊都算不出来，这件事，到底该怎么入手。
“你也不必担心……”狐殊笑了笑，“鬼帝王方平说此事对你福祸相依，想来不会有差。老夫修为虽然不及鬼帝，但也看出你不是短命之人。”
秦垣知道这是狐殊出于好心安慰他的话，也就点点头。
“对了狐前辈，您对秦刑司可否了解？”秦垣想到了那个擒天卫。
这股势力数次拉拢秦垣，这让秦垣很是费解。自己什么时候成了香饽饽了。
“他们找上你了？”狐殊忽然一笑。
果然是活了八百年的老狐狸，果然知道秦刑司。
秦垣当下就点点头。
随后狐殊简单说了一下秦刑司，和那个首领说的基本无二。
但狐殊却说了个更深的秘辛。
“早期的秦刑司，权势滔天。”狐殊负手站在山崖边，目光悠远，仿佛穿透了千年的时光，“人间得帝王青睐，冥司得鬼帝扶持。说起来，还和你的师门有关。”
秦垣眉头微动：“北帝派？”
狐殊摇了摇头：“北帝派早已消散在历史长河中，连它的名号都很少有人提起了。但你的北斗法，确实是北帝派的传承。而且是北帝派最核心的道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秦二世之后，天下大乱，时局动荡。秦刑司作为始皇帝留下的监察机构，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。它一分为二，变成了两个组织——一个叫擒刑司，与冥司合作，专司缉拿阴间恶鬼；另一个叫镇灵司，与阳间官方合作，监察天下修士。两个组织，一阴一阳，各有分工。”
秦垣听到这里，心中一凛。
他想起擒天卫首领说过的话——“我们擒天卫，才是真正的监察者。镇灵司，不过是窃取了我们的名分。”
原来，这话并非全无根据。
狐殊接着道：“分家之后，两个组织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。镇灵司与阳间的朝廷合作，历代帝王都对他们颇为倚重。他们手握实权，监察天下修士，势力日渐昌盛。而擒刑司与冥司合作，职责是缉拿阴间恶鬼，很少在阳间露面。随着时间的推移，擒刑司的名声越来越弱，势力也越来越小。到了唐朝，他们已经沦为一个边缘组织，几乎不为人知。”
“唐朝……”秦垣喃喃道。
“唐朝，出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。”狐殊的声音变得低沉，“北帝派祖师，邓紫阳。”
秦垣的心猛地一跳。北帝派祖师。他的师门祖师。
狐殊道：“邓紫阳其人，天赋异禀，修为深不可测。他创立北帝派，以北斗法为核心，驱雷役电，呼风唤雨，在玄界威名赫赫。但他最擅长的，不是雷法，而是——炼魙。”
“炼魙？”秦垣心中一动。
狐殊解释道：“魙，是比鬼更可怕的存在。人死为鬼，鬼死为魙。鬼已经够难缠了，魙更是无形无质，不入轮回，不惧阳光。邓紫阳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门失传已久的禁术，可以以冥司恶鬼为原料，将其炼化为魙，为自己所用。”
秦垣的脊背一阵发凉。
“炼制魙，需要大量的恶鬼。寻常的恶鬼不够格，必须是冥司中那些罪大恶极、永世不得超生的厉鬼。这些厉鬼被囚禁在冥司深处，寻常修士连靠近都做不到。但擒刑司可以，因为他们与冥司有合作，有权进入冥司拘拿恶鬼。邓紫阳看中了擒刑司的这个特权，与他们合作，以擒刑司的名义从冥司中提取恶鬼，大肆炼魙。”
狐殊的声音越来越沉。
“作为低于要挟的中流砥柱，天下正道并未过多干预北帝派。之时后来雷狱破损，那些被炼化后残余的魙气泄露出来，污染了方圆百里的山川河流，导致生灵涂炭。附近的村民开始离奇死亡，连修士都不敢靠近那片区域。”
“天下正道震怒，加上妖邪消散，有些看不惯北帝派势大的门派，开始联合围剿北帝派。那是一场惨烈的大战，北帝派虽然实力强横，但终究寡不敌众。邓紫阳在战败后不知所踪，北帝派的弟子要么被杀，要么逃散，偌大的门派，一夜之间烟消云散。”
秦垣低下头，这些和他所知基本一致。
只是他心里不舒服。
人，永远脱离不了利益。哪怕是名门正派。
可是这样的人，真的那成仙吗？
狐殊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，轻声道：“秦垣，所谓物极必反，所以北帝派的灭亡，是必然的。但它的道统，并非只有炼魙这一条路。你的北帝法，是邓紫阳最核心的传承，是驱雷役电，操控星斗的正道之术，而非那些邪术。正邪，在你心中，不在别人口中。”
秦垣抬起头，看着狐殊，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狐殊继续道：“北帝派消亡后，镇灵司趁机开始打压擒刑司。他们指责擒刑司与北帝派勾结，纵容邓紫阳以恶鬼炼魙，酿成大祸。擒刑司百口莫辩，加之实力早已式微，根本无法与如日中天的镇灵司抗衡。从此，擒刑司彻底失传，仅剩下一些残余的传人，隐姓埋名，蛰伏在暗处，等待时机。”
秦垣点点头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。有这层关系在，难怪擒刑司会向他抛出橄榄枝。
“所以，北帝派的灭亡，和镇灵司有很深的关系。”狐殊看着秦垣，目光深邃，“甚至可以说，北帝派的消亡，是镇灵司一手推动的。他们借助天下正道的力量，不仅铲除了北帝派这个潜在的威胁，还顺势打压了擒刑司这个眼中钉。一石二鸟，好不风光。”
秦垣沉默了。
他想起擒天卫首领对他说的话——“镇灵司腐朽不堪，内部派系倾轧，早已背离了监察天下、护佑苍生的初衷。”
他想起傅江涛、冯剑那些为了他拼死拼活的人，也想起云雷子、玄阳子那些想置他于死地的人。
镇灵司，究竟是正是邪？是黑是白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这个世界的黑白，从来不是那么容易分辨的。
“狐前辈，”秦垣的声音沙哑，“擒天卫找上我，是不是因为他们知道我是北帝派的传人？”
狐殊点了点头：“极有可能。你是邓紫阳的隔代传人，身上流着北帝派的血脉。擒天卫想要复兴，需要有人替他们扛旗。而你的身份，正好符合他们的需求。再者，你与镇灵司关系微妙，既合作又提防，是最好拉拢的对象。”
秦垣苦笑：“所以，我成了他们眼中的香饽饽。”
狐殊也笑了，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：“香饽饽可不是那么好当的。秦垣，你要记住，擒天卫也好，镇灵司也罢，他们找你合作，都有他们的目的。你要看清楚，哪些人是真心对你好，哪些人只是想利用你。”
秦垣郑重地点头：“秦垣记下了。”
山风吹过，松涛阵阵。
狐殊转身，望着远处的山峦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秦垣站在他身后，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。他知道，自己的路还很长，自己的麻烦还很多。
远处，山道上出现了几个身影。是素心、任羽幽和苏子，她们回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