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祖祠前的青石台阶上。林大石站在高阶,袖中竹简卷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。他没回头,身后脚步声一片片涌来,踩得地面微震。
全族人都来了。
男丁扛着长矛、铁叉,站成三排;少年武生穿着皮甲,腰挂短刀,列队在东侧;老人们拄着拐杖,站在西边石台下;妇人抱着孩子,手里攥着镰刀或木槌,立在后方空地上。没人说话,风卷着尘土从场中刮过,吹动旗杆上的布幡,啪啪作响。
林大石抬眼望南。
那边山脊线还蒙着一层灰雾,敌营藏在后头,看不见,但压着。他知道,那股力道一直没散,像一块烧红的铁,闷在炉底,只等爆开。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不高,却传得远:“这三天,咱们挖了铃网,埋了伏兵,设了假营地。北坡翻土的痕迹昨夜已清,匠户今早把最后一架木鸢哨台立上了岭。敌若从地下出,一碰就响,一露头就打。”
场中有人抬头看天,有人低头盯地,更多人盯着他的嘴。
“他们以为我们不知。”林大石顿了顿,“可我们知了。他们想炸水井,烧粮仓,断灵脉——但我们已经把路给他们铺好了。”
人群里传出一声低吼,随即被压住。
“这一战,不是争田夺地。”他往前踏一步,粗布短褐被风吹得鼓起,“是护根!护我林家血脉不断,护我子嗣平安!谁要是敢伸手往我娃头上砍,我就剁他全家的根!”
话落,全场静了一瞬。
接着,一声清亮嗓音从队列中炸出:“儿愿率武岗少年,守东岭哨台,寸土不让!”
长子林承业越众而出,银鳞甲未穿全,肩头露出半截瘦小身子,手里紧握三石枪。他站在父亲身侧,仰头挺胸,眉心枪形胎记泛着光。身后数十名少年齐步上前,举刀应和,声浪冲天。
“好!”林大石只回一个字。
紧接着,咚的一声巨响,次子林承武一脚踏上台阶,赤膊兽皮沾着晨露,左臂火焰纹身像活过来一样跳动。他双锤顿地,震得石板裂开细缝,奶声奶气却咬字极重:“谁敢近我灵田一步,我便砸碎谁的头颅!”
四周私军哄然叫好,几个老兵拍着大腿直喊“有种”。
还没完。
一个侍从抱着个穿青衫的小孩走出来。三子林承文年岁尚小,坐都坐不稳,手里却死死抓着一把竹扇。他被放在石阶最高处,小手一抬,指向南方山坡。
“敌前锋必自南坡断脊而入。”他声音软,字字清晰,“因地道出口距水源区仅百六十丈,子时破土后,首选水泵房引爆混乱。我已在沟壑布伏兵七十,火雷十二坛,专候其半身出地之时,引雷焚之。”
场下一片哗然。
几位长老互相对视,满脸惊疑。那可是连老族长都看不懂的地势图,竟被一个娃娃说得明明白白。
林大石看着儿子,眼神没变,心里却踏实下来。他知道,这一仗,不只是靠力气,还得靠脑子。
他抬手,全场安静。
“听见了吗?”他环视众人,“我三个儿子,一个守哨,一个守田,一个算敌路。他们不怕,你们怕什么?”
没人答,也没人低头。
他转向西侧老人群:“诸位长老,守祖祠、护典籍,可愿?”
老人们互相看看,最年长的那个颤巍巍举起拐杖,沙哑开口:“血脉所系,死不离祠!”
其余人跟着举起杖、捧起书匣,齐声吼出同样一句话。
林大石又转向妇人群:“诸娘子,保粮种、养幼童,可愿?”
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跨前一步,手里镰刀狠狠插进土里:“谷种在,人在!”
“种没了,我们啃树皮也要留一口粮给娃吃!”另一个接道。
“娃哭了,我们用命哄!”第三个吼。
一句接一句,越来越响,最后汇成一片铁誓。
林大石再转身,面对全族,双手缓缓抬起。
“此战若起——”他声音沉下去,像压着千斤石,“血可流,骨可碎,林氏之志,可折否?”
万声齐吼,如雷贯耳:“不可折!不可折!不可折!”
三声怒吼滚过广场,惊得屋檐飞鸟扑翅逃走,连远处山上的雾都像是被震散了几分。
林大石站着不动,脸上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更深。他看着底下一张张脸——有年轻的,有苍老的,有带伤的,有含泪的,但没有一个退缩。
他知道,人心齐了。
这时,一名亲卫快步上前,在他耳边低语几句。林大石点头,接过一张泥板,扫了一眼。是北坡新取的土样,颜色质地与昨日一致,牛皮味还在。
他没说话,把泥板递给身后侍从,只道:“按令行事。”
亲卫退下。
林大石解下腰间木牌,那是三亩灵田的凭证,平日贴身挂着。他走到火盆前,蹲下身,将木牌轻轻放入焰中。
火苗猛地一跳,裹住木牌,噼啪作响。
“田可焚。”他站起身,望着燃烧的火焰,“人不降。”
全场肃立,无人言语。
片刻后,他转身走回高阶,从袖中抽出那卷布防图,展开一角,钉在身后的木架上。图上标满红点,全是伏击位、铃网区、假营地范围,连脚步路线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“各队长听令。”他声音恢复冷硬,“酉时换岗,巡防队照旧走西巷两趟,脚步要重。幼武岗混编队员,辰时起演练隐蔽接敌,不准穿新衣,不准戴臂章。”
命令一条条下达,亲卫们逐一领命而去。
场中众人各自归位。男丁检查兵器,少年整理皮甲,妇人清点粮袋,老人擦拭族谱匣子。一切都在动,却又极静,像一张拉满的弓,弦绷得吱呀响,只等那一声令下。
太阳升到头顶,晒得人脸发烫。
林大石仍立于高阶,披甲未卸,目光始终锁着南方山脊。风从那边吹来,带着一丝焦味,不知是哪处哨台在试雷坛。
他没眨眼。
身后,林氏家族众人列队整齐,持兵执械,静默待命。少年们握紧刀柄,老人们拄杖挺背,女人们把孩子藏在身后,眼睛却盯着前方。
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。
远处山梁上,第一缕烟柱缓缓升起,歪歪扭扭钻进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