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,北风卷着枯叶拍打墙根,林大石刚在议事堂偏厅合眼,外头铜角一声响,尖利刺耳。
他猛地坐起,腰间木牌撞上桌角,发出闷响。门被推开,亲卫低声道:“当家的,北墙铁铃动了,五道黑影翻墙,已被哨塔发现。”
林大石站起身,披上短褐,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他知道,这脚印不是白留的。清晨那两串陌生脚印,果然是探路的。
他走出偏厅,夜风扑面,校场空无一人,但各处屋檐下已有动静。巡防已按他白日下的令加到半个时辰一轮,墙根埋的铁片连着铜铃,风吹草动都能听见。此刻铃声已停,说明人已落地,潜入内庄。
林大石没往北墙去。他知道,今夜不用他出手。
粮仓区在内墙南侧,三排土屋并列,顶上铺着厚茅草。林承武赤着上身,兽皮裹腰,双锤挂在背后,正贴着东墙根走。他耳朵微动,听见草垛后有压低的呼吸声,又听头顶瓦片轻响,两人上了仓顶。
他没出声,也没叫人,蹲下身,手掌贴地。
震动传来——三人藏草垛,两人在屋顶,动作轻,显然是老手。但他们不知道,林承武能听地脉颤动,三百斤石碾在他手里像玩具,这等脚步,在他耳里就像牛踩泥坑。
他绕到仓后,突然暴起,右拳轰向土墙。
轰!
半面墙塌了,尘土炸开,三个人从草垛后滚出来,呛得咳嗽。林承武不等他们爬起,双锤抽出,横扫而出。
锤风带响,两把短刀当场断成四截,持刀者胸口挨了余劲,倒飞出去,砸在粮堆上不动了。第三人拔腿就跑,刚迈出两步,林承武腾身追上,一把掐住脖颈,将他掼在地上。
“说,谁派的?”
那人咬牙不语。林承武拎起他就走。
这时,仓顶两人反应过来,举刀扑下。林承武头也不回,左手反甩,一枚石子弹出,正中一人手腕,刀落。第二人刚落地,他右脚蹬地,整个人如炮弹冲出,双锤交叉一磕,锤柄撞在对方面门,鼻梁塌陷,仰面栽倒。
剩下那人还想逃,林承武几步追上,伸手抓住脚踝,硬生生拖了回来。五人,三个昏死,一个鼻血直流,最后一个被他单手拎着脖子提离地面。
他喘了口气,把人扔在地上,用脚踩住腰。
“北墙守军!”他喊。
远处立刻有人应声跑来。林承武指着地上几人:“绑了,送议事堂。”
他自己转身走向另一侧,从墙角搬出一只木桶,掀开盖子,里面是半桶冷水。他脱了兽皮,整桶水浇下来,浑身湿透,却精神更足。这是他每日未时练拳后的习惯,夜里动手,就得用冷水醒神。
他抹了把脸,提起双锤,继续沿内墙巡查。
天还没亮,林庄又恢复了安静。百姓没人惊醒,只有匠户家的狗吠了两声,又被主人喝止。
次日清晨,太阳刚冒头,北门外已围了一圈人。
敌首被吊在木架上,双手双脚齐断,血淋淋插在牌上,写着“夜袭者,断手足”。两具尸体拖到田埂边曝晒,乌鸦围着转,不敢近前。第三具被押在笼子里,嘴被布塞住,跪在议事堂前。
林大石站在台阶上,低头看着笼中人。亲卫递上一块铜牌,从其中一具尸体怀里搜出的,巴掌大,刻着一圈扭曲图腾,像蛇缠骨。
“认得吗?”林大石问。
亲卫摇头。
林大石没再问。他知道,现在还不该查。查得太快,反而打草惊蛇。这些人敢来,背后必有主使,但现在露头的,只是爪牙。
他抬头看北墙。
昨夜塌的那段墙已围上新木栅,十名精锐持矛轮守,每隔十步挖了陷坑,上面盖草覆土,又埋了鹿角十排,横七竖八,专绊夜行者。墙头加高了三尺,瞭望台多设两座,火把常燃。
“传令下去,”林大石道,“北墙防务由林承武统管,准他自组‘幼武巡队’,凡十岁以下、体健力强者,可报名参选,每日酉时点名,亥时巡防。”
亲卫记下,抱拳而去。
林大石转身进议事堂偏厅,门关上,桌上摊着北墙布防图。他拿起炭笔,在几个关键位置画圈,又标出夜间巡路线。炭灰落在袖口,他没擦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轻而急。
林承武进来了,身上还带着晨露气,脸上有汗,眼睛发亮。他站到桌前,胸口起伏。
“抓到了五个,死了两个,一个跳崖跑了,没追上。”他说,“草垛里藏的是刀,仓顶想放火,我砸了烟囱口,火油泼不进去。”
林大石点头:“干得好。”
“爹,”林承武往前一步,“我能再带人查外围吗?那逃跑的,肯定留了记号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大石放下笔,“你昨晚没睡,回去歇着。”
“我不累!”林承武声音抬高,“我能巡到天黑!我能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口安神汤灌进来,呛得直咳。林秀莲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端着碗,脸色温和却不容反驳。
“喝了。”她说,“你爹让你歇,你就歇。”
林承武皱眉,但还是接过碗,一口气喝完。他抹了把嘴,看向林大石:“那……晚上还巡吗?”
“晚上再说。”林大石道,“先回去睡一觉。”
林承武站着不动,眼神固执。林大石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,只道:“去吧。”
他这才转身,脚步沉,却走得直。出门时,碰了一下门框,震得檐下铁铃轻响。
林秀莲把空碗交给侍从,低声道:“熬了整夜,骨头都绷着,我让他服了安神汤,撑不了多久就会倒下。”
林大石嗯了一声,目光仍落在图上。
“他才三岁。”林秀莲轻声说。
“但他能镇住北墙。”林大石说,“比十个壮汉有用。”
林秀莲没再说话,轻轻带上门。
偏厅只剩林大石一人。他盯着布防图,手指划过北墙外那片荒坡。那里草深过膝,乱石散布,最适合藏人。昨夜那五人,就是从那里摸来的。
他知道,不会只有一次。
这些人试探虚实,见林庄有备,会退一阵。但只要林家势起,早晚还会再来。更强的,更狠的,甚至带着毒烟、火器、邪术来的,都会来。
但现在,他不怕了。
他有了能守夜的人。
他拿起炭笔,在图上补了一圈,标出新增的巡哨点。笔尖顿了顿,在最北端写下三个字:幼武岗。
门外脚步声响起,轻而稳。
亲卫低声报:“当家的,笼中人醒了,吐了口血,还是不说来历。但他在地上划了个符号,像‘王’字倒写。”
林大石没抬头:“知道了。”
他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一夜未眠,眼皮发沉,但脑子清楚。他知道,下一步该做什么。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份空白竹简,准备誊录新的巡防令。
笔尖沾墨,刚落下第一笔,窗外传来孩童的喊声。
“爹!我又听见地底响了!”
林大石握笔的手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