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是半掩着的。
我记得我明明关紧了它。
夜里没有风,窗帘却在轻轻摆动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着边角,一点点往里拖。房间很暗,只有床头那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,光圈之外的角落全都浸在阴影里,像一块块沉默的污渍。
我没有起身。
我只是盯着那扇门——那条细缝像一道裂开的眼睛,黑得发亮。
然后,它动了一下。
不是被风推开,也不是慢慢滑动。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“顶”了一下,门缝扩大了一点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吱”。
我屏住呼吸。
门外没有光,只有更深的黑。那种黑不是空的,而像是塞满了什么,看久了甚至会觉得它在缓慢地流动。
我试图说话,但喉咙干得发紧,只挤出一丝气音。
没有回应。
几秒钟后,我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走廊里传来的——声音就在门后,很近,很慢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不像人的脚步,更像是某种东西拖着沉重的身体,在地面上缓慢地挪动。每一下都不均匀,像是有一条腿短了一截。
它停在门口。
我能感觉到。
门没有再动,但那条黑缝忽然变得更深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门上,正从缝隙里往里看。
我猛地把被子拉到胸口。
空气开始变冷。
不是温度下降的那种冷,而是某种湿冷,从皮肤往骨头里渗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越来越响,几乎盖过了一切。
然后——
门缝里,出现了一点白。
很细,很薄,像一根被拉长的手指。
它慢慢挤了进来。
不是推门,而是“挤”。
那东西像没有骨头一样,从门缝中一点点滑入,先是一截苍白的“指节”,然后是更长的一段。皮肤没有纹理,光滑得发亮,甚至有点像蜡。
它停在门内的地板上。
没有完全进来。
像是在试探。
我不敢动。
连眼睛都不敢眨。
那根“手指”忽然弯了一下。
不是正常的弯曲,而是从中间折下去,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,然后又慢慢伸直。
它在确认空间。
接着,第二根。
第三根。
更多的“手指”从门缝里挤出来,重叠、交错,像一把被压扁的白色刷子,在地上轻轻摩擦。
声音很轻,却刺耳。
像湿肉在地面上拖行。
它们开始向前移动。
不是走,是爬。
那一堆“手指”组合在一起,像一只没有手掌的手,在地板上缓慢地朝床的方向推进。每前进一点,都会停一下,然后再次弯折、伸展。
我想闭上眼。
但我做不到。
它越来越近。
我甚至能看见它们的表面,有一层极细的水光,像刚从什么地方浸出来。
床边的影子被它触碰到的一瞬间,忽然变得更黑。
灯光没有变,但影子在收缩。
我猛地意识到——
那不是影子变了。
是光在被吞掉。
那团东西继续往前。
已经到了床边。
我甚至能感觉到床板微微一沉。
没有重量,却有存在。
它停住了。
所有的“手指”同时静止。
像是在听。
我不敢呼吸。
然后——
其中一根,缓慢地抬起。
向上。
一点一点,越过床沿。
它贴上了我的被子。
没有温度。
但我能感觉到那种触碰——像一块湿冷的布贴在皮肤上,即使隔着被子,也让人发麻。
它沿着被子往上爬。
速度很慢。
每移动一寸,我的心脏就像被人捏紧一次。
终于——
它停在我脸旁。
我甚至能闻到一种味道。
不是腐臭,也不是血腥。
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潮湿墙壁里渗出来的味道,带着霉和冷。
那根“手指”停在空气里,距离我的眼睛不到一寸。
然后,它弯了下来。
轻轻地——
贴在了我的眼皮上。
我再也忍不住,猛地闭上了眼。
一瞬间,我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外面。
是我耳朵里。
“咯——”
像有什么东西,在我眼球表面轻轻刮了一下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房间空了。
门还是半掩着。
灯光昏黄。
地板干净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我的呼吸,在房间里急促地回响。
我缓了很久,才慢慢坐起来。
我以为结束了。
直到我走到镜子前。
我看见——
我的左眼里,多了一点白。
很细,很长。
像一根,被拉长的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