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深了。
我躺在床上,听见墙上的挂钟一秒一秒地走。那声音不大,却格外清晰,像是贴着我的耳膜,在骨头里敲。房间的灯已经关了,只有窗外的月光,从半拉开的窗帘缝隙里斜斜地挤进来,落在地板上,像一条冷白的裂口。
我不敢动。
因为床尾——有什么东西。
我一开始以为是影子。只是衣架、椅子、堆着的衣服,在月光里拼凑出的形状。但那“影子”太完整了。它像一个坐着的人,头微微低着,双手垂在膝盖上。
我盯着它。
眼睛干涩得发疼,但我不敢眨。
空气开始变冷。不是那种自然降温的冷,而是某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意。被子明明盖在身上,却像湿了一样,贴着皮肤,凉得发黏。
我听见了呼吸声。
很轻,很慢。
不是我的。
它从床尾传来。
我试着屏住呼吸。胸腔像被一只手压住,疼得发紧。我一动不动地躺着,数着那声音的节奏——吸,停顿,呼。比人更慢,更深,像是在很远的地方,又像就在我脚边。
月光忽然晃了一下。
我看见那“影子”的头,微微抬了一点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。眼睛开始发花,视线边缘在抖。但那一瞬间,我清楚地看到——它的脸,是朝着我的。
没有五官。
只有一片模糊的、比黑更深的阴影。
我喉咙发紧,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舌头像是粘在上颚,干得裂开。手指试着动了一下,连指尖都像不属于自己。
呼吸声更近了。
就在床边。
床垫轻轻地陷了一下。
非常轻,但我感觉到了——就在我脚的位置,有什么东西坐了上来。重量不大,却真实得可怕。床板发出一声极细的“吱”,像在抗议。
我脚趾蜷缩起来。
它碰到我了。
一根冰冷的东西,像手指,又不像。它贴着我的脚背,慢慢地滑过。那触感湿冷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又带着一点奇怪的黏。
我全身的汗一下子出来了。
那“手”停在我的脚踝上。
停了很久。
然后,慢慢地,往上。
被子被轻轻掀起了一角。
我能感觉到空气钻进来,那种冷,不是风,是某种“存在”。它顺着我的小腿,一点一点往上爬。动作很慢,像在确认什么。
我闭上眼。
不敢看。
但闭上眼之后,更糟。
我“看见”它了。
不是用眼睛,是在脑子里。一个模糊的轮廓,贴在我的腿上,向上移动。它没有重量,却压得我动不了。它的“脸”离我越来越近,虽然我根本没见过它的脸。
呼吸声已经在我耳边了。
湿冷的气息,擦过耳廓。
“你醒着。”
声音很轻。
不是问句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天花板还是原来的天花板。白色的,有一条细细的裂纹,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。但裂纹的末端——多了一点东西。
一小块黑色。
像墨迹。
它在动。
很慢,很慢地,往外扩散。像有液体在墙里流动,从那条裂缝里一点点渗出来。黑色越来越多,开始有了轮廓。
那像一只手。
五指分明,贴在天花板上,慢慢地张开。
我想坐起来。
身体还是动不了。
那只“手”停住了。
然后,缓缓地——朝下。
不是掉下来,而是“延伸”。像影子被拉长,从天花板垂下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我终于能动了。
猛地翻身,从床上滚下来。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,疼得眼前发黑。我顾不上疼,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。
门是关着的。
我记得我没有锁。
手抓住门把,拧——
动不了。
我用力,再拧。
还是不动。
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。
像布料摩擦。
我不敢回头。
我开始拍门。用力地拍,掌心很快就麻了。声音在走廊里应该很响,可我听起来却很闷,像隔着水。
“开门……开门……”
我听见自己在说话,声音却不像是我的。
门后没有回应。
屋里很安静。
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还有——
第二个心跳。
在我背后。
很近。
我慢慢地停下手。
门把手自己动了。
轻轻地,往下压。
“咔哒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。
外面的走廊是黑的。没有灯。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洞。
我几乎是跌出去的。
脚踩在走廊地板上的那一刻,我才敢回头。
房间里很暗。
床还在那里。
被子微微鼓起。
像里面……还躺着一个人。
门在我眼前,慢慢地关上了。
没有风。
“咔哒。”
锁上的声音。
我站在走廊里,浑身发抖。
那一刻,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我刚才,是从里面出来的。
那现在,在我房间里的那个“我”,
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