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嗝是会传染的。
林晚晚端着饭碗坐在宗门膳堂的角落里，筷子还没伸进菜盘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连串熟悉的“嗝嗝嗝”。一个低阶弟子从她身边走过，边走边打嗝，表情痛苦。紧接着，对面桌的另一个弟子也打了个嗝。
整个膳堂里此起彼伏的打嗝声，像是一场不协调的交响乐。
“三天了，”林晚晚扒了一口饭，“她传染了半个宗门。”
苏灵儿的打嗝事件已经成了苍梧宗最大的笑话。从那天垃圾堆旁开始，苏灵儿整整打了三天嗝，吃药没用，运功没用，连长老出手都没用。最后是药堂的医师开了个方子——憋气半刻钟，才勉强止住。
但名声已经毁了。
“嗝公主”这个外号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宗门，连外门的杂役都在偷偷讨论。苏灵儿哭了两天，眼睛肿得像核桃，每次出门都戴着面纱。可面纱挡不住打嗝，一打嗝面纱就鼓起来，像青蛙的腮帮子。
林晚晚咬了一口馒头，努力憋笑。
“林晚晚！”
一声尖叫从膳堂门口传来。
苏灵儿红着眼冲进来，身后的几个师妹拦都拦不住。她今天没戴面纱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，鼻头红红的，嘴唇干裂——哭得太多了。
“你害我打嗝三天，”苏灵儿一巴掌拍在林晚晚面前的桌子上，碗筷震得叮当响，“全宗门都叫我‘嗝公主’！你知不知道！”
膳堂里的弟子们齐刷刷看过来，有人筷子停在半空中，有人嘴里含着饭忘了嚼。
林晚晚咽下嘴里的馒头，面不改色：“你找我有什么用？又不是我让你打嗝的。”
“就是你！”苏灵儿眼眶又红了，“你对我施了妖法！”
“证据呢？”林晚晚夹了一筷子青菜，“你要是拿得出证据，我现在就去找宗主领罚。拿不出来——你就是在污蔑同门。”
苏灵儿嘴巴张了合，合了张。她确实拿不出证据。那天林晚晚只是站在她面前，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苏灵儿憋了半天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，“你就欺负我……”
林晚晚放下筷子，叹了口气。
她是真烦这种哭哭啼啼的戏码。原著里的苏灵儿就是这样，遇到任何事就哭，哭完就有男主男配帮她摆平。三百章的小说，有两百章都在哭。她当初写的退稿意见里专门有一条：“女主成长线单一，过度依赖眼泪解决问题。”
“苏师姐，”林晚晚的语气忽然认真了，“我建议你买份保险。”
苏灵儿愣住了。
“保险？什么东西？”
“就是——你先交一笔灵石给某个机构，万一你出了什么意外，比如打嗝啊、摔跤啊、被人欺负啊，机构会赔你灵石。”林晚晚嚼着青菜说，“这样你再出什么事，至少还有钱拿，不亏。”
苏灵儿瞪大了眼睛。
膳堂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苏灵儿笑了。
不是冷笑，不是假笑，而是真真切切地笑了出来。笑声越来越大，从“呵呵”变成“哈哈”，从“哈哈”变成“哈哈哈哈——！”
她笑得弯下了腰，眼泪从红肿的眼睛里飙出来，但不是哭的眼泪，是笑出来的。
“哈哈哈哈这个建议好！”苏灵儿直起身子，擦着眼泪，“我怎么没想到？哭有什么用？哭完什么都得不到。还不如买份保险，赚灵石！”
林晚晚愣了一下。她只是随口一说，没想到苏灵儿当真了。
“我为什么要哭？”苏灵儿自言自语，声音越来越大，“我为什么要当圣母？被人欺负了就哭，哭了等人来救——我是废物吗？”
膳堂里的弟子们全傻了。这还是那个哭哭啼啼的苏灵儿吗？
苏灵儿转过身，对着满膳堂的人张开双臂，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。她的眼睛还肿着，鼻头还红着，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委屈了——是兴奋。
“我苏灵儿，”她声音洪亮，“要当修真界第一脱口秀演员！”
沉默。
整个膳堂沉默了整整三秒。
然后有人“噗嗤”笑了出来，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，最后全膳堂的人都笑了。不是嘲笑，是被她的气势逗笑的。
苏灵儿完全不在意，她双手叉腰，下巴抬得高高的：“你们笑什么？你们等着，我今天下午就在坊市开讲！”
当天下午。
坊市。
修真界最大的交易市场，卖灵丹的、卖法器的、卖灵兽的摊位从街头排到街尾，人声鼎沸。
苏灵儿站在坊市中心的高台上——那是平时拍卖法器的地方，被她临时征用了。她身后拉了一条横幅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：“苏灵儿脱口秀首演。”
台下稀稀拉拉站了几十个人，大多是来看热闹的。
苏灵儿深吸一口气，拍了拍面前的扩音法器。
“大家好，我是苍梧宗苏灵儿。”她的声音通过法器传遍整个坊市，“今天不讲道法，不卖丹药，只讲一个主题——宗门里的那些破事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。
“大家都知道，我这几天打嗝打得很出名。”苏灵儿挤了挤眼睛，“有人说我是中了邪，有人说我是吃坏了肚子。其实都不是——是因为有个师妹跟我说了一句‘珍珠你个头’。”
台下笑声更大了。
林晚晚站在人群后面，嘴角抽搐。这不是她的台词吗？
苏灵儿继续说：“我苏灵儿活了十八年，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。我走到哪里都是‘苏师姐好’‘苏师姐真漂亮’‘苏师姐修为又涨了’。突然有个人告诉我‘珍珠你个头’——我当时就懵了。”
她模仿林晚晚的语气，翻了个白眼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：“珍珠你个头，哭得跟水龙头似的。”
台下笑倒一片。
“然后我就开始打嗝了！”苏灵儿一拍大腿，“三天！整整三天！药堂的医师说是‘情绪剧烈波动引发的气机紊乱’——其实就是被人怼懵了。”
林晚晚蹲下来捂住脸。这人是在讲脱口秀还是在揭她老底？
苏灵儿越讲越兴奋，从打嗝讲到宗门食堂的饭菜，从食堂饭菜讲到长老们的怪癖，从怪癖讲到宗门大比时的糗事。每一个段子都踩在真实事件的基础上，添油加醋，夸张到离谱，但又让人笑到肚子疼。
“上次宗门大比，执法堂的王长老御剑飞行，飞到一半剑断了！”苏灵儿比划着，“你们猜怎么着？他买的是一把假剑！坊市地摊上淘的！堂堂长老，为了省钱买地摊货！”
台下有人笑得蹲在地上，有人笑得直拍大腿，还有人笑得从凳子上摔了下来。
林晚晚站在人群后面，忍不住鼓掌。
“这转型比我前司还快，”她小声说，“昨天还在哭，今天就站台上讲段子了。”
系统在她脑海里播报：“【剧情崩塌度：50%】。警告：【神秘书籍】开始自行书写。”
林晚晚一愣，赶紧从袖子里掏出那本黑皮书。书页自己翻开了，速度快得像被风吹的，哗哗哗翻了好几页，最后停在了第五章的位置。
上面凭空浮现出一行字——
“第五章：沈清玄向林晚晚表白。”
林晚晚盯着那行字，瞳孔地震。
“我没吐槽这个啊！”她压低声音对系统吼。
系统冷漠地回答：“神秘书籍已进入自行书写模式。天道正在生成新的剧情节点，不受宿主控制。”
书页冒烟了。不是烧着的烟，而是一缕细细的白烟从字迹上飘起来，像是墨迹在蒸发。字迹不但没消失，反而越来越深，像是用刀刻进去的。
“这不对，”林晚晚急了，“我没说过关于沈清玄的任何话！我连他的名字都没提过！凭什么写我跟他表白？”
系统沉默了一秒：“天道批注：甲方认为当前感情线过于平淡，建议增加‘追妻火葬场’元素。‘沈清玄向林晚晚表白’为首个触发节点。”
林晚晚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。
甲方批注。
增加感情线。
追妻火葬场。
她咬着牙，把书塞回袖子里。
“我是乙方，”她对系统说，“甲方要加感情线，乙方就必须接受？没有商量的余地？”
系统回答：“乙方可以拒绝。但天道有权在宿主拒绝后，将表白对象替换为其他角色。当前备选角色列表：墨无痕、守门弟子甲、杂役弟子丙、膳堂张大厨——”
“停！”林晚晚脸都白了，“沈清玄就沈清玄。张大厨？那个两百斤的胖子？”
系统没有回答。
远处传来剑鸣声。
林晚晚抬头，看见一道白光从天际划过，速度快得像流星。白光落在坊市高台旁边，剑光散去，露出一个白衣身影。
沈清玄。
他今天穿的是另一套白衣，腰带是银色的，头发束得比平时更齐整。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冰山模式，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——就一点点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他朝着林晚晚走过来。
苏灵儿还在台上讲段子，没注意到他。台下的观众也没注意到——他们都笑趴了。
但林晚晚注意到了。
因为她袖子里的神秘书籍烫得快要烧起来了。
沈清玄走到她面前，停下脚步。他比她高出一个头，低头看着她的眼神里，少了之前的冷漠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林晚晚，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喧闹的坊市里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林晚晚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冷静。”她举起双手，像在投降，“大师兄，你听我说，不管你有什么话，先回去想一想，考虑清楚了再说——”
沈清玄没动。
“我已经想清楚了。”
林晚晚又退了一步。
“你没想清楚。你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。也许是你昨天吃坏肚子了，也许是天气太热你中暑了，也许是——”
“林晚晚。”
他的声音重了一些，像是在叫她闭嘴。
林晚晚闭嘴了。
两个人对视。
风吹过坊市的街道，吹起林晚晚额前的碎发，吹动沈清玄的白衣。远处的笑声、掌声、叫好声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，模糊不清。
苏灵儿在台上喊了一句什么，台下爆发出更大的笑声。
但林晚晚没听进去。
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——咚咚咚，快得像打鼓。不是因为心动，是因为慌。
书里写的“第五章：沈清玄向林晚晚表白”，这不还没到第五章吗？现在才第四章！
系统在她脑海里冷冷地说：“天道已将表白节点提前。执行时间：现在。”
林晚晚咬牙：“我诅咒天道一辈子写不出好剧本。”
系统：“天道已读。未回复。”
沈清玄张了张嘴。
林晚晚深吸一口气，做好了准备。
这台词要是敢说“我喜欢你”或者“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人”，她就当场翻白眼晕过去。
“你欠我的，”沈清玄说。
林晚晚眨了眨眼：“啊？”
“棉花糖的事，”沈清玄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她能听到，“你还欠我一个解释。”
林晚晚愣住了。
不是表白？
书里写的不是“沈清玄向林晚晚表白”吗？
她赶紧从袖子里掏出神秘书籍，偷偷瞄了一眼。书页上的字迹变了——原本写的是“沈清玄向林晚晚表白”，现在变成了“沈清玄向林晚晚索要解释”。
林晚晚：“……”
系统解释：“天道临时修改了剧情节点。批注原文：‘表白太突兀，改为索要解释，增加拉扯感。’”
林晚晚把书塞回袖子，对沈清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“大师兄，关于棉花糖的事，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你自己嘴瓢，我比你还惊讶。”
沈清玄盯着她的眼睛，试图找到说谎的痕迹。但他什么都没找到——因为林晚晚确实没说谎，她只是没把全部真相说出来。
“你，”沈清玄沉默了片刻，“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林晚晚歪了歪头：“苍梧宗杂役弟子，林晚晚。你昨天亲口说的，忘了？”
沈清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，转身踏剑离去。这次他没飞得太快，剑光在天上画了一个圈，像是在犹豫要去哪里。
苏灵儿在台上喊道：“好了，今天的脱口秀就到这里！明天同一时间，我们讲‘论长老们不为人知的一面’！记得带灵石来打赏！”
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笑声。
林晚晚转身要走，苏灵儿从高台上跳下来，一把拉住她的袖子。
“晚晚姐姐，”苏灵儿笑得眼睛弯弯的，“谢谢你。”
林晚晚愣了一下：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骂醒我。”苏灵儿认真地说，“我以前只知道哭，哭完等人来救。你说的对——哭有什么用？还不如买份保险。”
林晚晚嘴角抽了抽：“你……真的去买保险了？”
苏灵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上面盖着天道管理局的大红印章：“买了！一年五十灵石，意外伤害赔五百，死亡赔五千。你要不要也来一份？”
林晚晚盯着那张保单，沉默了。
天道管理局还卖保险？
这个世界，比她想的还要荒诞。
她仰头看了一眼天空，夕阳把云层染成了橙红色，美得像一幅画。
“系统，”她在心里说，“剧情崩塌度现在多少了？”
系统回答：“50%。神秘书籍正在自行书写第七章内容。”
“第七章写了什么？”
系统沉默了三秒：“暂不透露。天道批注：甲方认为提前泄露会影响观剧体验。”
林晚晚翻了个白眼。
“甲方都是大猪蹄子，”她小声说。
袖子里的书烫了一下。
她低头翻开，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：“天道已读。未回复。但标注了‘已阅，狗头’。”
林晚晚愣了一秒，然后笑出了声。
天道会用狗头。
这个世界没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