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回返,途经村西头,笑和尚指着不远处,岸边的船屋对拇指道:“你可要前去?”拇指点头道:“弟子前去”。困惑的宝驴儿想跟上探个究竟,笑和尚将他拉住,宝驴儿只得跟笑和尚在原地等待。
岸边的铁匠铺里,廷恩在奋力捶打钢胚,岸边到船屋搭有长长的登岸板。拇指和尚踏上木板,径直走向船屋。月清正在屋内忙碌,突听有人敲门,很是奇怪:村民只去铁匠铺,或直接岸边喊人,即便是宝驴儿与秀妹都如此,谁会来敲门?有过逃亡经历的月清警觉起来。她并不搭话,顺手拎起一把切菜用的刀,慢慢走向门口。
铁铺里的廷恩隐约听到有人在敲船屋的门,也觉奇怪的抬头朝船屋望去。见一僧袍和尚立于船屋门口,是他在敲门。廷恩以为是来化斋的,他放下锤子走了过去:“这位法师,可是需要斋饭?”门内的月清听到廷恩的声音,一把将门拉开,只见一个消瘦和尚立于门前。
月清死死盯着他,多么熟悉的面庞,还用认吗?不就是一奶同胞的大哥月熔吗?不就是日日挂牵的骨亲吗?“咚...”月清的菜刀落到船板。她痛哭失声上前一把抱住月熔。跟来的廷恩愣住了,又好像感觉到什么,慢慢的走过来。月清哭着将月熔转向廷恩:“师哥,大哥回来了....”廷恩惊呆了,虽他略有感知,但还是被这一幕惊到。他缓缓上前,一把楼住月熔伤怀不已。月清也抱住二人哭了好一阵。月熔如石刻伫立不动。
突然,月清猛然抬头:“大哥,月宝呢?月宝呢?他人呢?他人呢?”拇指和尚沉默半响竖掌道:“阿弥陀佛,月宝已去往极乐往生,我已皈依三宝、受持五戒,往昔月熔已死。本法号:拇指,为拇指和尚是也。”廷恩再次愣住:“大哥...你在说什么?”拇指和尚又道:“贫僧此来,是为与尘往做个了断,过往种种譬如镜花水月,旧我已死。忘了他吧!”月清退后一步,将拇指上下细看了一遍。她突然抓起拇指和尚垂下的右手:齐刷而断的茬口,新长的肉芽堪堪包住森森白骨。可怖的伤口并不因时间的推移而淡化,还是这么的可怕、狰狞。见到这只断掌,月清明白了,月宝回不来了,月宝没了。月清忽觉一阵天晕地旋,身子一软倒将下去。廷恩大急,一把将月清抱起,进屋托到床上。拇指和尚竖掌颔首:“阿弥陀佛”,转身离去。廷恩赶紧追出船屋:“大哥,你....”廷恩一时不知说何是好,眼圈却禁不住泛红。拇指和尚转身,从袖口摸出一块温润玉佩,交到廷恩手里,一言不发,转身朝笑和尚走去。
夜晚,黄灿灿的月亮挂上了树梢,湍急的水流在此刻显得越发喧响。河道旁,船屋内,油灯闪着微弱的火光。月清坐在小桌旁,月宝的玉佩就放在桌上,月清已盯它看了很久很久,几乎没动过。廷恩守在一旁,劝她吃点东西,月清默不作声,她已没有力气再悲伤了。从父亲去世到逃亡,到大哥、四弟被抓走,到今天的贫僧大哥,再到月宝的不测...她的泪似乎流干了。为什么日子刚好些,坏消息就一个接一个裹挟而来?她多么怀念小时四人相伴的日子啊!那永远也长不大的月宝,多么可爱,暖心。有好吃的第一口永远都想着姐姐。他一点也不小气,问他要啥都给。一次月清开玩笑:把你脖上的玉给姐姐带呗?月宝丝毫不犹豫的取下来:姐姐就是他的天,他的全部。现在,月宝要摘给姐姐的玉佩就静静躺在这....最后的日子里,他戴着这块玉佩都经历了什么?谁能告诉自己?她多么希望玉佩能开口说话啊......
宝驴儿跟秀妹去县上了,说是去买驴。道老爷虽说生前经常打诳语,但多买一头驴有什么打紧?刚好买头公驴与黑珍珠配对,自己已成婚,不能委屈了黑珍珠。两人挑了日子,大早去县城集市。民国的县城集市很是热闹,集市时间一般在宗教祭祀、集市的时候。也有政府指定日子,也有俗定。客商们牵着一头头的骆驼缓步走往集市,孩子们堆在卖铁皮青蛙的商贩跟前,赶集是他们最高兴的日子。
布匹、油盐酱醋、锅碗瓢盆、农具、水果蔬菜应有尽有。过去交通不发达,货物商品流通性不够,所以一到赶集,十里八乡的村民都往集市赶,换点或买点平日的必需品。
秀妹的眼睛尽奔着吃去了,糖画、糕点、炒花生。她嘴里叼着刚炸的油条,两手提着篮子,里面都是她买的各类零嘴。待秀妹扫荡一遍后,才跟宝驴儿去往牲畜交易区,只要是庄户能用的大型畜类这里基本都有。宝驴儿不看牛马骡子。直直就奔着驴去了。
外乡驴贩牵了几头毛驴在集市,他们并不着急,晒着太阳在闲聊。宝驴儿看那几头驴品相都一般。他把目光投向一头黑公驴,黑头白嘴,模样跟黑珍珠高度相似。估计一个品种,特别精神,额宽眼大,鼻孔圆大通畅。秀妹叫了起来:“这咋跟咱家黑珍珠长这像?”驴主扭过头来,宝驴儿上前询问:“大哥,这驴几岁?啥价钱?”这位驴主山东人,开口三十块大洋。宝驴儿倒吸一口凉气:“大哥:不带这么喊的,一头耕牛才四十块大洋不到。”大哥实在人:“小兄弟,您说的对,看到旁边的驴没?十五块大洋随便挑。哪都啥驴?庆阳驴、淮阳驴.....这头啥驴?德州驴,又是德州驴里最好的乌头驴,驴中赤兔。才2岁半,拉回去就能当种驴使。一分价钱一分驴,驴大顶牛用,不然我敢卖三十块大洋?刚才一个庄户二十八块大洋,我硬是没给。”驴主一顿猛赞,把黑驴夸的跟亲儿子似的。
宝驴儿伸手在驴耳朵上弹了下,黑驴立马摇头甩搭,驴确是好驴,腹部滚圆、关节粗壮、肌腱发达、蹄质坚实......啥都好...就是太贵。宝驴儿口袋就三十块大洋。想着一头驴十五个大洋足够了,没想....“二十块大洋,行,我就拿”宝驴儿咬牙道。“您还是别处看看吧”,驴主扭过头不再搭理他。“二十五块,不能再多了。”“还那句话,您别处看看吧。”驴宝儿无法,只得别处再看看吧。拉着秀妹就往外走。秀妹还有点舍不得:“你看跟黑珍珠多配....”宝驴儿苦笑:“先前你要不多这一嘴,兴许还没这么贵。”驴主看着宝驴儿真要走,赶紧上前扯住他:“小兄弟,看你也是实诚人,加两块....二十七块你牵走。”“我只有二十五块,”宝驴儿目光坚定。驴主一看也就这样了,不再言语。他头一低,皱眉闭眼地将驴缰抻给宝驴儿,另一只手做痛心状的摆摆,意思是牵走吧!卖儿卖女也就这样了。宝驴儿蹲下将黑驴从头到脚的验了一遍,确定没啥问题,给了驴主二十五块大洋。将驴牵了去。
宝驴儿与秀妹牵着黑驴坐船回到苏陀村。河边上,宝驴儿拿着集市上买的刷子给驴刷澡。一下船,秀妹就闹着要骑驴,宝驴儿没敢:“这是生牲口,怕撩蹶子,过阵子。”“给起个名呗!”秀妹道。宝驴儿想了想:“卖驴大哥说它是驴中赤兔,就管它叫赤兔呗!”
溥仪复辟那几日,京城内外一片紧张。通县紧邻北京,当即全城戒严,各处路口严加盘查。车马行人不许随意出入,大街小巷人心惶惶,四处都是往来驻军。苏陀村的百姓也不敢出村,更别说县上了,铁匠铺的矿石运不进来,外村的人也不再窜村,廷恩的活计一下清闲不少。也好,可以多陪陪月清。自从大哥走后,月清天天郁郁寡欢。延恩索性歇了铁铺,拉着月清在村里四处闲走。宝驴儿与秀妹搬去谭家老宅,既然闲着就过去看看呗。
宝驴儿正在院内搭驴棚,谭木匠留下不少木料,正好派上用场。看到廷恩、月清登门,喜不自禁。
廷恩上前与宝驴儿帮忙搭建,秀妹去鸡窝捉鸡来杀,月清一旁帮忙。宝驴儿看到月清恹恹不振,悄声问廷恩:“嫂子咋不高兴?”廷恩一声叹息:“唉,回头跟你说吧。”
农家饭菜,分分钟钟,随着锅里的清香爆炒,不多时,院里的四角桌上就端来几个菜。大盆里盛的地道的通州炒鸡,月清炒的,入口香辣鲜嫩。来的时日久了,月清也学了些地方菜。一盘炒花生,一盘炒鸡蛋。宝驴儿心情大好,日本人在县上杀人,害的他不敢出村赶驴。难得廷恩夫妻清闲串门,他非嚷着要酒喝,宝驴儿平日就不喝酒。秀妹看热闹不嫌事大,赶紧上屋里取酒,将爹爹生前的土烧酒坛抱出来。又取来四只小碗,给月清和自己也倒上。“今天高兴,大家都喝点。”秀妹开心道。
秀妹可是好酒量,自小跟着谭木匠没少偷喝。四人各干一口,廷恩指了指圈里新到的驴:“这驴漂亮,模样不比珍珠差。”“哦,你说赤兔啊,足足花了我二十五块大洋呢。”宝驴儿提到驴就高兴:“道老爷说的对,我属驴性,以后我在外面赶驴,秀妹在家看驴,等产了驴崽,驴又生驴,无穷尽矣!”“你咋不睡驴圈呢?”秀妹白他一眼。“当我没睡过?珍珠刚生下时,可不整宿在驴圈陪它?”
宝驴儿兴致上来,他进了驴圈,将赤兔赶了出来。黑珍珠也紧贴赤兔跟随。赤兔经宝驴儿一段时间的调理,越发健硕。四肢匀长、关节粗大,浑身毛发乌黑发亮,整体比黑珍珠大了一圈。
黑珍珠彻底叛变,赤兔走哪它跟哪。宝驴儿唤它,才勉强过来。秀妹唤,它直接装作听不懂。或是打个响鼻应付了事。廷恩听的哈哈大笑,月清也不禁莞尔。饭吃的差不多了,宝驴儿喝不几碗就多了。月清就先头一口,再没动。廷恩与秀妹又对喝几碗,秀妹也晕乎了。月清把灶头,桌上收拾干净,又与廷恩把宝驴儿、秀妹扶到里间躺下,盖好被子才离开。
宝驴儿将道老爷的神仙卷都搬去宝宅,其他东西都舍了,将莲花观交于了村上。他现在依旧每日外出赶驴,黑珍珠留家陪秀妹,只带赤兔出门。秀妹无聊,闹着要和宝驴儿赶驴,宝驴儿哪肯,兵荒马乱,外头不是匪患就是流兵,自己一人怎样都好说,带着秀妹大不一样,执意留她在家。秀妹没事就骑着黑珍珠去船屋找月清,或去爹爹坟上说会话,再或是去村口等宝驴儿,日子过得惬意、无聊。
县上恢复了河运,廷恩又开始忙碌。他不让月清再来铁铺打下手,可月清不肯,她说:只有打铁时才能暂时不再挂念月宝。廷恩无奈,只得依她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铁蹄下的百姓如履薄冰的活着,日伪军也常进村,好在没像其他地区一样进行扫荡。土匪也来过两次,都被打退。
月清与秀妹都怀了,廷恩坚决不肯让月清再进铁铺,说是宁可歇铺。月清只得与秀妹作伴,每日一起在炕上坐着,聊些日后有孩子的话头。宝驴儿也几乎不再外出,黑珍珠孕崽,宝驴儿两头呵护。每到苏坨村遭劫的日子,他都会带着秀妹去莲花道人和谭木匠的坟上祭拜。每次,秀妹都泪眼花花的离开。
一晃又是大半年过去,月清、秀妹即将临盆。廷恩索性停了铁铺,全心照顾月清。宝驴儿也一样,四处邻村打听有经验的接生婆。终于,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,月清、秀妹同时分娩。两处里外忙的不可开交,月清这边有些麻烦,始终生产不顺,接生婆是本村最有经验的苏阿婆,一生接娃无数。宝驴儿寻接生婆时对廷恩道:让苏阿婆为月清接生,自己去别村再找,廷恩感激不已。
谁曾料到,生产时胎儿居然横位,这是生产风险最大的一种。月清经过无数次绞痛后,没了一丝力气,已奄奄一息。廷恩在船屋外听着月清的惨叫,束手无策,急的拿头撞树。最终,月清已然没了声响。接着,他听到婴儿嘹亮的啼哭,延恩立马冲了进去。在那个年代,这种情况基本无救。好在苏阿婆经验确实丰富,当即实施胎儿倒转,孩子保住了,是个女娃,但月清眼见不行了。
廷恩连孩子都未看一眼,直接跪在床边。他握着月清的手,哭着不停喊她的名字。月清微微张开双目,看着身边痛哭的廷恩,虚弱的笑了下。她用手轻轻拨了下廷恩的耳朵,又无力垂下,再也没了动静。
廷恩眼见月清没了,情绪一下失控,他跟野兽一样嚎叫起来,苏阿婆和两个帮忙的大嫂吓坏了,却不敢劝。接着,廷恩开始嚎啕大哭,他自小性情刚烈,从不落泪,此生只哭过两次。上一次是与月清在逃难途中,月清高烧昏迷。黑夜里,廷恩背着她跑在凄寒的荒郊野外,却求助无门,以为月清要没了。那次他抱着月清绝望的坐地大哭。可这次,月清却真的永远离开了,他宁可不要这个孩子,只想月清醒过来。他哭的撕心裂肺,这个铁打的汉子,却经不起丧妻之痛。门外的雪花疯也似的飘着,远远都能听到廷恩的哭嚎.....
几乎同一时间,秀妹经过苦熬,顺利诞下一个大胖小子。有人欢喜有人忧,宝驴儿兴奋的抱着婴儿不撒手,直到秀妹叱骂几句,才恋恋不舍的递到秀妹怀里吮奶。宝驴儿千恩万谢朝接生婆作揖,他将赤兔牵出,送接生婆回邻村。
走至村西头时,宝驴儿听到来自船屋的哭嚎,那哭声凄惨渗人。宝驴儿知道,月清没了,只有月清没了,廷恩才会这般嚎啕大哭。荒野初识,廷恩也曾这般哭过。驴背上的接生婆一声叹息:“唉,女人呐,不容易,生娃是趟鬼门关呐..”宝驴儿喜悦之情瞬间降至谷底,他不能想象廷恩以后的日子会怎样....空中的雪花越发稠密,整座村庄都陷入白色苍茫,大地一片肃静,只有廷恩的哭嚎在村头回荡...宝驴儿望着船屋呆立许久,接生婆已成雪人,催道:“走吧,这种事年年有,碰上了,该自个的命啊....”宝驴儿牵着缰绳,心情低落的慢慢出了村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