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还在往下掉,烟尘弥漫在岩窟里。萧砚站在巨岩前,左手举着那张黄符,右手拄着手术刀残片,指节发白。他的呼吸短促而沉重,每一次吸气都像有锯齿在刮肋骨。血顺着右肩流到腰侧,浸透了裤带,一滴滴落在脚边的碎石上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没动。
黑雾悬在洞顶下方,猩红双目锁着他,漩涡缓缓旋转,蓄势待发。
就在这时,姬晚睁开了眼。
她趴在两米外的碎石堆里,左臂压在身下,指尖微微抽搐。刚才那一摔让她的脊椎像是断成了几截,疼得她连眨眼都费力。但她还是抬起了头。
她看见萧砚背对着她站着,高大的身影被烟尘割裂,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子。他举着符,没有点燃,也没有后退。他知道冲不过去了——巨岩挡住了路,而他已经走不动了。
可他还站着。
姬晚喉咙发紧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时,他在医院走廊摘下金丝眼镜,用手术刀挑开病人手腕上的符线,说:“这不是病,是咒。”那时她觉得这人蠢得可以,居然敢碰这种东西。后来他们吵过、打过、彼此防备过,可每次她回头,他都在。
现在轮到她了。
她慢慢撑起身子,膝盖抵住地面,手肘打滑,又摔了一次。嘴里泛起铁锈味,不知是咬破了腮还是内伤发作。她不管这些,用指甲再次划开左手腕,血涌出来,温热黏腻。
她把血抹在掌心,闭上眼。
脑海深处响起低语,古老、晦涩,每一个音节都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。那是姬家禁术的起始咒,百年来无人敢念第二遍。每念一字,寿命就少一截。她不在乎。
“以我精魄……燃命为引……”
声音极轻,几乎被落石声盖过。
黑雾忽然一顿,猩红双眼中闪过一丝警觉。它察觉到了什么,开始加速旋转,准备提前释放冲击波。
姬晚盘膝坐正,双手结印,指尖沾血,在空中画出残缺的符纹。眉心处一道细痕浮现,随即裂开,显现出重瞳印记。左眼金芒暴涨,照亮了她苍白的脸。
“古咒·破穹。”
她低声吐出三字。
掌心猛地炸开一道金光,螺旋上升,撞向洞顶。岩石应声崩裂,碎块四溅,裂缝如蛛网般蔓延。金光直贯而出,刺穿云层,夜空被撕开一道裂口,月光倾泻而下,照进深渊般的洞窟。
黑雾发出一声尖啸,试图收缩防御,但已来不及。
金光回旋而下,化作巨刃,斩向黑雾核心。所过之处,邪气溃散,黑雾边缘瞬间蒸发。主团剧烈震荡,猩红双目剧烈闪烁,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。
“嗤——!”
一声裂帛般的声响,黑雾中央被硬生生劈开一道口子。能量节点暴露在外,剧烈跳动,如同心脏骤停前的抽搐。
萧砚猛地抬头。
他看到了那道金光,也看到了姬晚坐在地上,双手维持结印姿势,脸色白得像纸,唇色褪尽,连睫毛都失去了颜色。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,只有左眼还亮着,金芒摇曳,随时会熄。
他知道她在做什么。
他想喊她名字,可喉咙堵着血,只发出一声闷响。
金光未止。巨刃第二次斩落,斜劈黑雾底部。这一次,整团黑雾剧烈扭曲,发出类似人类惨叫的声音。黑雾中隐约浮现出一张脸——苍老、扭曲、带着怨毒,却又有一瞬的惊惧。
它怕了。
不是怕金光,是怕那个坐着的人。
它知道她是谁。
它知道她付出了什么。
金光第三次落下,垂直贯穿黑雾中心。黑雾终于支撑不住,轰然炸开,化作无数黑丝四散逃逸。龙形虚影哀鸣一声,消散于空气之中。只剩下一小团凝实的黑核,悬浮半空,剧烈震颤,似乎还想重组。
姬晚的手终于垂了下来。
她瘫坐在地,双目圆睁,望着空中那道被金光撕裂的缝隙。她的胸膛微弱起伏,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。左眼金芒一点点熄灭,重瞳隐去,恢复成普通的琥珀色。
她做到了。
但她也快不行了。
萧砚看着她,忽然笑了下。嘴角扯动,牵动伤口,血从嘴角流下来。他想走过去,可腿一软,单膝跪地。他用手撑住身体,没倒下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说过……听见情爱两个字会打喷嚏。”
姬晚没理他。她太累了,连眨一下眼都觉得费劲。
萧砚喘了几口气,继续说:“现在怎么不打了?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
但他知道她在听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的黄符,符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墨迹模糊。他慢慢把它放进白大褂口袋,然后用左手撑地,试着站起来。
一次没成功。
第二次,他借着手术刀残片的支撑,勉强站直。
他一步步走向她。
每走一步,血就在地上留下一个脚印。他走得极慢,像拖着千斤重物。但他没停。
终于走到她面前,他蹲下来,伸手探她鼻息。很弱,但还在。
他松了口气。
“别死。”他说,“任务还没完。”
姬晚眼皮动了动,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。
远处,那团黑核仍在震颤,尚未完全溃散。空气中残留着焦糊味和腥气,黑丝在角落蠕动,试图重新聚合。战斗没有结束。
萧砚靠着一块岩石坐下,背对她,面对黑核方向。他把手术刀残片横放在膝上,左手按住右肩伤口,血还在渗,但他顾不上了。
他闭上眼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姬晚坐在原地,视线渐渐模糊。她看见头顶的裂口,月光洒进来,照在她手上。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。她想起小时候姐姐教她画符,说:“每一笔都要稳,因为你写的不是字,是命。”
现在她把自己的命写进了咒里。
她不后悔。
她只是有点冷。
萧砚听见她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他没回头,只说:“忍住。”
她没应声。
他睁开眼,盯着那团黑核。它开始缓慢旋转,外围凝聚出一层薄薄的黑膜。它要再来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准备起身。
就在这时,姬晚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:“萧砚。”
他顿住。
“你要是死了……”她顿了顿,才继续说,“我也不会哭的。”
他扯了下嘴角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也没打算让你死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整个人往前一倾,昏了过去。
萧砚看着她倒下的背影,终于没能再撑住,肩膀一沉,靠在岩壁上。他抬头望向洞顶裂口,月光正照在他脸上,冷得像冰。
黑核缓缓升起,重新凝聚。
战斗还在继续。
他抬起左手,摸了摸口袋里的黄符。
最后一张了。
他闭上眼,等力气回来一点。
岩窟里只剩下落石声,和两人微弱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