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浴火成双
书名:宿铁刀 作者:伊石 本章字数:5234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06

    晨阳升了起来,新鲜的空气笼罩大地,树林薄雾渐起,开始传来鸟鸣,又是新的一天。可人们的悲伤才刚刚开始,大树林里几百号人安静异常,除了悲戚的哭声,没有别的声响。家里有死人的、被抓去当土匪的、赖以耕地的牲畜被牵走的、猪被赶跑的、房子被烧的、粮食被运走的、金银细软就不用说了...最惨的:是家有女子被绑走的,女子一旦被土匪绑走,大概率是活不了了,无他....土匪太多。等到女子实在不能用了,还没死的话,他们会让家里来赎人。其实赎回去也活不多久,即便侥幸活下来,也活不好。
    土匪是中国最没有人性的职业,他们没有底线,别说王法,鬼神都不鸟。土匪跟土匪之间可以有交情,但绝不会有义气,良善与他们无关,都是脑袋拴裤腰带上过活的人,那玩意太奢侈,讲不了。国共内战后期,国军有投降的、有起义的、有共产党去做统战的。为什么到解放后剿匪时,这些统统不讲了,只是个剿灭?

    真相远比想象的残酷,这是土匪的特性造成的。他们没有家国情怀、没有信仰、没有原则、没有人性、没有恻隐、没有义气。他们什么都没有,土匪的信念就是活着、吃肉、赌钱、睡女人。为了活着可以跟日本人合作,没肉吃了,可以把人绑在柱子上,一天切一些。没钱了就去绑个孩子让家里来赎人,没钱赎就把孩子一天一根手指放家门口。女人不够了,可以几十上百排队睡一个。他们可以把小孩在碌碡上活活摔死,脑浆崩裂。可以把女人孩子推到火里活活烧死。可以把三百人的村子屠掉大半。

    《亮剑》里的土匪都太善良太温柔了,影视剧还原不了真正的土匪。总之,想当一名真真的土匪,首先得褪去人皮。建国后有近200万的土匪被剿灭,知道什么概念吗?这是个极其恐怖的数字,蒋介石也不过号称800万。看好:是号称。

    凭借解放军的战斗力居然得出这么一个结论:单凭军事力量很难肃清土匪,还是得依靠当地百姓,多管齐下才能剿灭。土匪某种意义上比国军难打的多的多,国军可以整建制被消灭,土匪不行,很难将他们一网打尽。

   

    黄昏,在老村长的带领下,村民们回到村子,又少不得家家户户传来哭声。最凄惨的哭声来自莲花观,宝驴儿抱着已羽化的莲花道人哭的死去活来,一如当年他抱着死去的大黑驴一样。廷恩、月清怎么都劝不住。最后,还是秀妹来了,才勉强把他从莲花道人身边拉开。秀妹眼睛也是红肿肿,她刚从顾老爷那来,少不得又是一阵悲恸。这是苏陀村有史以来最悲痛的一天,家家户户都有损失。

    县上保安团派来四十几个伪军,老村长又得给他们安排食宿,一枪没放,却要像供大爷一样供着。吴儒义叹道:唉,国家兴,百姓苦。国家亡,百姓苦。
    时间是抚平伤口的最好良方,三个月过后,家家户户渐渐从伤痛中回归生活。老村长毕恭毕敬的送走了保安队,请不起真神。他们在苏陀村要吃要喝,顿顿要见酒和肉。县上的保安团自有补给、军饷,百姓还能供养的起。苏陀村一共就三百来号村民,养一支四十来号的队伍的确养不动,平均七名百姓(包括老人、孩子)就得养一名大头兵。保安团住在村里腾出的房子里,天天只是打牌、喝酒。还时不时骚扰下路过的大姑娘、小媳妇。等于是把土匪请到家里来了。

    一次,几个醉酒的大头兵,看到给村民送铁器的月清,顿觉月清长的好,眉清目秀。他们心起歹念,竟摇摇晃晃的坠在月清后头,一直跟到铁匠铺。月清吓的不轻,廷恩操起一把斧子跟三名大头兵对峙。好在铁铺里有不少等铁器的村民,一群人上前总算给劝住了。大头兵不敢引发众怒,不甘心的骂骂咧咧走了。

    老村长实在是不堪重负,县里去了好几次,总算请走了这帮天兵天将。保安团走了,安保问题还是存在,老村长召集全村开了几次会,号召每户出义工,打围墙扎寨子,又去县上拨了十杆抢,自然远远不够。再家家户户集资,又通过其他渠道购得三十支。老村长觉得差不多了,只要不是全县城的土匪联合攻打苏陀村,像上次的规模,尽可挡住。

    秀妹家中已无人,顾员外与谭木匠的离去,对秀妹打击很大。驴宝儿也一样,他对莲花道长的离去始终不能释怀,他和秀妹经常相坐无言。月清也搬去与秀妹同住,怕她孤单,不习惯。廷恩也不时的安抚宝驴儿。宝驴儿将莲花道人葬在了谭木匠旁边,各立一块墓碑。

    宝驴儿始终不知莲花道长的名讳,打出生他就一直喊“道老爷”,觉得都是顺理成章的事,从未思考道老爷的名讳及过往。碑上刻着:莲花道长之墓。落款:不孝孙  周宝。宝驴儿与秀妹静静的坐在墓前,各揣着心事。
    宝驴儿始终觉得,道老爷早就预测到自己将不久于世。他自小由道老爷带大,非常了解他的习性与举止。土匪进村前三天,道老爷将平日屋里扔的到处都是的道书,一本本的捡好、摞好、码的整整齐齐摆放在案台,那可是他每天上香的地方啊!他还把宝驴儿喊到跟前:拿给他一个布袋子,里面光银元就四十枚。说是给他成亲用,宝驴儿激动的跳起来抱着道老爷亲了一口,道老爷当时还恶心的“啐”了他好几口。他还把平日堆的乱七八糟的道袍、束带、甚至符箓、幡都一股脑的拿到庙观后头烧了。符箓、幡可是他平日出门做法事用的。

    土匪进村那天,宝驴儿将莲花观周围转遍了都没找到道老爷,连莲花道人平日最爱拉屎的地方都找了,可他最后居然还是在观里被害。只有一种可能,道老爷故意在躲自己,不愿意拖累他。想及此,宝驴儿不禁又伤心起来....他把“莲花冠”埋在道老爷墓前,这是道老爷唯一没烧的东西。

    苏陀村又恢复了宁静。老村长召开全村动员大会:宣布将亲自主持廷恩、月清、宝驴儿、秀妹的婚礼:“这四个苦命孩子都成了孤儿,父母、亲戚皆已不再。宝驴儿与秀妹还是村里人看着长大,与自家孩子无异。我提议,咱们全村有力的出人,有钱的出资,一家一户各出一些,帮衬着把这四个孤儿的婚事成喽。大小媳妇们帮着张罗婚喜各用,长辈们帮着打点礼仪,男人们搭台支架。一家一个菜,从我家开始,咱们苏陀村把这婚事漂漂亮亮的给办喽。鉴于咱村刚遭大劫,家家户户都有损伤,婚礼不宜喧闹,花轿免了,牲口代替。炮仗唢呐也免了,敬慰这次大劫中的亡灵,也体恤一下家中有丧白之事的村民。”
    廷恩、月清的婚房定在船房。宝驴儿、秀妹的婚房定于坡上“宝宅”。月清在苏陀村无娘家,老村长做主:索性与秀妹同在谭木匠家等迎亲。礼堂设在平日村民议事的大院。老少爷们一起上阵,桌子、椅子、搭台....一应俱全。他们还把顾老爷的铁匠铺搬到了廷恩的船房边(顾老爷走了,遗下院落。秀妹把铁匠铺送与廷恩、月清。本是要二人住进顾老爷的院落,廷恩、月清坚持不受,只得罢了。)小媳妇们张罗着红绸彩带、胭脂粉末、绫罗衣裤,村里每年都有婚娶,布巾盖头、婚衣都是现成。村里有个别好事老娘们凑近二女耳旁,传授着床笫十八般武艺,将两人羞的脸跟红布盖头一样。
    迎亲这天很安静,按老村长要求,没有炮仗,没有敲锣打鼓、唢呐乐器。廷恩一身新郎装扮,骑着一头脖系大红花的骡子 (外村借于),按时从船屋向接亲方向出发。这边的宝驴子同等打扮,他到不用借骡子,自家有黑珍珠。黑珍珠也带了朵大红花,不过是被顶在驴脑门上,驴耳朵上也被宝驴儿沾的花里胡哨。他从宝宅出发,与廷恩同一时辰前往谭木匠家接亲,除了牵牲口的村民,没有安排迎亲送亲队伍,也没安排堵门的节目,只为大劫过后,不宜操办。

    月清、秀妹等候多时,两人皆头披红盖、身着红绸,在新郎的牵引下,上了坐骑,共同前往礼堂。礼堂内一片肃静,礼台左右各一把空椅,椅子上各放一块牌位,每块牌位上各写着双方父母的名讳,廷恩与宝驴儿皆是孤儿,所以止两块灵牌。在司礼高呼下,两对新人一拜天地、二拜高堂灵位、再对拜完毕。老村长吴儒义作为村中长辈,兼德高望重,又是操持婚事之人,理当坐下受了新人一拜。新人献茶完毕,站起各列一旁。
    老村长站起身来,对着众人大声道:“按祖制:高堂去世,子女守孝三年,期间不得婚嫁。但万事有因,此次苏陀村大劫,宝驴儿与秀妹家室皆空,剩下两个苦命孩子飘零于世。这既是人祸,也是天合,与其各自孤苦,不如携手共命。现百天已满,就不要再拘泥三年守孝了。老夫深信,若莲花道长、谭木匠于地下有知,也定会赞同老夫的主张。陈规旧俗有什么用?挡住匪患了吗?老夫今年六十有九,即将古稀,主持的婚事不计其数,在座大部分人的婚事都由老夫见证,但今日婚事亘古未有,老夫幸甚至哉!老夫就是要用四位新人的喜庆,来濯洗吾村的劫难。两对新人高堂也定会有感于地下,佑护我苏陀村平安永昌。”
    台下已有女人用手捂嘴,强忍着抽泣。老村长走下礼台,端起一碗酒举过头顶:“今日酒席乃百家宴,我苏陀村世代传承:一家有难,全村援手,尽显吾华夏之美德。今日在此,老夫代表四位新人敬全村人一碗酒,以示感激。”老村长仰头一碗而尽,抬手示意大家尽请用席。
    

    散席后,两对新人各自回新房。老村长坐在村民散尽的礼堂里,给自己倒了一碗酒。这次劫难让苏陀村元气大伤。虽高墙已筑,枪支备齐,但村里始终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恸之气。唉,这不行啊,村里要没了精气神,人心就散了。这次他试着用婚喜来一扫凄怆。还有廷恩,他的打铁手艺十分不凡,村里需要这样的人。没了谭木匠,可不能再走了打铁的。村子光有种地的、划船的肯定不行。老村长思坐良久......
         老村长吴儒义在村里德高望重,再难排解的家内矛盾,邻里纠纷,只要他到,无有不解。前些日子苏麻子家两口子闹别扭,苏麻子犟劲上头一气之下任妻子如何相劝,硬是独坐家中两天不吃不喝也不言语。妻子无法,只得请了老村长前来化解。老村长进门便问苏妻:“给他弄饭没?”苏妻悻悻道:“他不吃。”“嗯?”老村长怫然:“他不吃那是他的事,你做没有?他顿顿不吃,你也顿顿给他做,先把你的事做好,快去把饭做了端过来。”苏妻忙不迭的去灶间弄饭。在老村长的箴劝下,苏麻子方才开始进食,此类事情在村里不胜枚举。
    

    日子一天天过去,廷恩、月清自是日日打铁。夫妻俩什么都打,就是不打兵刃,不愿惹起周遭注意。现在通县还是日本人的天下,柳生离这并不远,两人实是心有余悸。月清每日将船屋打扫的干干净净,煮饭浆洗,操持家务,偶尔还帮廷恩搭手抡锤。廷恩总让她多歇息,月清执意要帮,她对目前的日子很满意,心劲也大。船屋门板还张贴着“囍”字,船屋各处搭绑的红结、彩条尚未去除,月清每见,心底都泛起一阵甜蜜。
    宝驴儿与秀妹无甚事做,日日缩于“宝宅”。新婚燕尔,难免情长,常常日上三竿才爬起弄饭。宝驴儿与秀妹一个赛一个懒,才布置出来的婚房,已被二人造的鸡零狗碎。锅灶上堆满了未洗碗筷,屋内各处乱扔的杂物,瓜子皮与花生壳将地面匀匀铺了一层。之前是宝驴儿一人造,现是二人合力,宝宅之乱犹胜过往。宝驴儿虽说娶了媳妇,终了还是得自己弄饭把两人吃。秀妹坚持要搬回爹爹生前的老屋,说是想家,宝驴儿也由着她。

    三教庙的笑和尚来到苏陀村,随他一起的还有位年轻和尚。他面容消瘦,目光平和,右手仅剩拇指,他就是刚刚皈依三宝的:拇指和尚。出庙前,笑和尚问拇指:“故友已证道,我要前去祭拜,庙下有你一段尘往,你可愿随我去?”拇指和尚目光宝莹,竖掌颔首:“有何不可,弟子愿随师父前往。”
    秀妹驾驴回了爹爹家。说来也怪,黑珍珠平日只认宝驴儿,任谁也牵拉不走,自打秀妹住进宝宅,此驴通灵般的认了秀妹。

    宝驴儿回了莲花观,他要把莲花道人的遗物整理出来搬走,他将莲花观还给了村里。道老爷不在了,以后他也不想再回来。莲花观仅一单间,正中挂着道德天尊(太上老君)的画像,靠墙侧一板正床,小时一直与道老爷挤在一起睡。右侧一张书台,一把椅子,是道老爷天天油灯下熬读的位置。经过时日推移,宝驴儿的心境早已平复,只是看到道老爷的旧物,难免伤怀。

    记事起,道老爷从不会哄孩子,任他泥地里顽皮。只要不动他的神仙卷,其他随意。回头想过道老爷,顿觉他活的像一缕浮尘,从未见他认真或不认真过,毕生只与大道相伴。每当夜深人静,宝驴儿小时常见他孤站门外,仰头观月,身影淡的快要融进夜色,似有不尽落寞!他混迹俗味邋遢度日,看似散漫随性,实则心底空空荡荡!

    宝驴儿打开书桌抽屉,只躺有一封书信。宝驴儿自幼跟得莲花道人识得几字,信皮上写:周宝亲启。宝驴儿连忙抽出信纸展开来读:

       

    周宝吾孙,见此信,想汝业已成家。吾所留银元,可再购黑驴一头,驴属“土”与“木”相,与汝命格暗合。纵观汝此生,不得大富大贵,却能宇泰平安!

吾昔向道,求澄心去欲,望内外两忘,与道合真!可叹汝乃变数,亦是应数。此乃天道定数,非人力能挽。蹉哉跎哉!吾去,汝不必伤悲,当为庆幸。吾求道经年,终始窥真妙,能以身证道,欣慰之至。吾去矣!   落笔:莲花道人

        

    宝驴儿看得一知半解,就看懂了让他再买头驴。这是道老爷留给他唯一的亲笔,他小心将信折好,贴入怀里。门口一声佛宣,赫然出现两个光头和尚。宝驴儿上前,眼圈泛红的向笑和尚拜了一拜:“道老爷已驾鹤西去了...”笑和尚摆摆手道:“我已知晓,可否带我前去拜别道友?”
    宝驴儿带着笑和尚与拇指一路朝大树林走去。大树林,四下寂静,多有参天古树,奇花异草,阳光缕缕透进,也算得阴湿之地。树林只闻三人脚步之声,行得五里路,方才到达。莲花道人的墓与谭木匠的墓并排,相隔十几步。笑和尚来到墓前,双手合拜:“道友辛哉,功法圆满 ,大音希声、大象无形,莲花道长真人也。只此老友一去,再无对弈之人,愿君安息、道法自然。”笑和尚礼毕,拇指和尚也上前拜得一拜。

    
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👆 👇 👌 👍 👎 👊 👋 👏 👐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
宿铁刀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