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借走《千家诗》的男孩在几天后的一个午后来还书了。
他来的时候互助会里正有几个人在书架前翻书——一个老者在查阅药草图册,一个年轻妇人站在书架前比较两本启蒙读物的厚薄,角落里一个少年正蹲在地上翻看一本阵法入门。男孩没有挤到前面去,抱着书站在门口,等人少了一些才走到桌前,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在桌面上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又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郑重的事情。
书被他用牛皮纸重新包过,边角折得整整齐齐,书脊处原有的磨损也被细心地用浆糊和纸条加固过了。他在桌前站直了身子,双手将书往前推了推,才开口说话:“叔叔,我读完了。有些字还认不全,但大概的意思都明白了。我娘说,借了别人的东西,要完好地还回去。这本书我包了书皮,没有弄脏,也没有折角。”
苏牧放下手里的笔,拿起那本《千家诗》,翻开封面。扉页上多了一行稚嫩的字迹,铅笔写的,笔画有些歪斜,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,能看出写的人反复练习过很多次:“这本书是我娘念给我听的。现在我自己读完了一遍。以后我也可以念给别人听了。”
苏牧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。他没有合上书,就那样翻着扉页,低着头,像是在给那行字足够的时间在纸页上站稳,然后才抬起头来。“要不要再借一本?”
男孩站在桌前想了一会儿,认真地说:“先把这本读透。我娘说,贪多嚼不烂。等我把里面不认识的字都认全了,可以顺畅地通读下来,再来借下一本。”他鞠了一躬,转身跑了出去,棉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又扬起。他跑到门口又停下,回过头来,一只手撑着门框:“叔叔,等我弟弟长大一点,我也带他来这里借书。我还可以把我认识的字教给他,这样他来了直接就能看,不用从头摸索了。”说完,他转身跑进了午后的阳光里,脚步声在巷子里一连串地响过,轻快而急促,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,正迫不及待地要去试试自己的翅膀。
苏牧站在桌前,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《千家诗》,目光再次落到扉页上那行稚嫩的字迹上。他没有将书放回书架,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将书放回书架上的原位。他没有将那行字遮盖起来,也没有将书翻到那一页朝内,就让它在翻开时能被任何人看到。
他转身回到桌前,那本《千家诗》旁边放着一只洗净的粗陶碗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,碗底扣着一小把晒干的野菊花,散发着淡淡的清苦香气。碗底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的字迹陌生,笔画很轻,像是写的时候并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写这行字:“前天借了那本《药草图解》回去,照着书认了七八种草。原来每天路过的田埂上,长了那么多有用的东西。谢谢互助会的书。”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只有这短短几行字,像田埂上某棵不知名的草,在路旁安静地绿着。
苏牧蹲在桌前看了一会儿,将那把野菊花收进一只干净的粗陶罐里,像这一整个春天以来他做过的许多次一样,没有追问是谁放的,也没有刻意去寻访那位留下纸条的借阅者。
那天下午,互助会来了一位走长路而来的访客。他背着一只竹篓,风尘仆仆,在门口放下竹篓,在衣摆上擦了擦手,才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:“苏先生,我从外地来,赶了很远的路。那边的散修互助会托我带一封信和一包东西给您。”他解开竹篓上的绳索,从里面取出一只布袋。布袋是粗麻织的,口用麻绳扎紧,系着一根新的红头绳。他解开麻绳,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桌上——一包干透的野菊花,用干净的纱布包着;一叠手抄的药草图谱,纸页粗糙,但每一页都画得很认真,旁边用端正的小字注明了药草的名称和用途;以及一封厚厚的信。
苏牧拿起那封信拆开,信纸有好几页,字迹端正,措辞朴实。写信人在信中说,他们的互助会已经从最初的一间小屋扩展到了两间,藏书增加到了一百多册,借阅人数也在稳步增长。信的末尾写道:“另附上本地散修自发编录的《简易灸法辑录》一册及草药图谱若干,均为实际经验总结,内容粗浅,但或可对贵处有所裨益。此外,有件事想向先生请教——我们这边有位借阅者,每次来还书时都会在扉页上留下一两句简短的心得。有人觉得这是好习惯,也有人觉得在书上写字不妥。不知贵处对此类情况是如何处理的?盼复。”
苏牧将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,从桌角取出那本被男孩归还的《千家诗》,翻到扉页,让那位远方来的信使看了一眼那行稚嫩的字迹。“我们这边的处理方式是,只要不损坏书页、不遮挡正文,借阅者在书上留下阅读笔记是被鼓励的。一本书,多几个人读过,它就多值几份价钱。”他合上书,放回书架,“这是今天刚还回来的一本,扉页上那行字,是第一个在这本书上留下笔记的人写的。”
信使走到书架前,低头看了看那行字。
他没有伸手去碰那本书,看了一会儿,然后后退一步。“我记住了。回去后,我会原话转告。”
他背起竹篓,在门口道过别,转身走进了午后的街道。苏牧站在门口,目送他的背影在巷口的转弯处消失,然后放下棉帘子,走回桌前,将那包干野菊花和那叠新收到的草药图谱收进柜子里,将那本《简易灸法辑录》登记编号,放上了书架。他没有将它放在药草图谱旁边,而是放在了书架的最上层——《千家诗》的左首,与那本泛黄的旧账册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几本书脊在午后的光线中形成了一排高低不一的轮廓,像一座还没有完全成型的山脉,在书架上安静地延伸着。
傍晚关门时,苏牧站在书架前,将那几本书脊轻轻对齐,然后锁好互助会的门,沿着坊市主街往回走。路过井台边时,他放慢了脚步,侧过头看了一眼井台边那棵老槐树——树干上那朵新刻的小花旁边,又多了一朵更小一些的花,刻痕还很新,边缘的树汁还没有完全干透。两朵小花并排开着,一朵大一些,一朵小一些,像是有人特意补上去的。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没有停下来细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那两朵小花在暮色中安静地待在树干上。
夜里,苏牧一个人在灯下铺开信纸,给远方那处互助会写回信。他先回了关于在扉页上留笔记的问题,将他在这边的做法和自己的看法详细写了下来。然后他又回答了关于扩大场地和增加藏书的咨询,将互助会从一间杂物间扩到如今规模的过程中积累的经验逐条列出,写满了好几页纸。最后,他在信的末尾添了一段话:“另,今天收到一位小读者归还的《千家诗》。他在扉页上留下了一行字:‘这本书是我娘念给我听的。现在我自己读完了一遍。以后我也可以念给别人听了。’这本书在书架上已经很久了,来过很多双手翻阅,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归还时留下笔记。我想这或许就是互助会存在的意义之一——书读完了,可以念给下一个人听。”
他写完信后搁下笔,没有立刻封口,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,将那本《千家诗》从书架上取下来,翻到扉页,将那行稚嫩的字迹又看了一遍。窗台上的野花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换过了,旧的花枝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几枝新开的野花,叫不出名字,花瓣细小,颜色淡紫,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像刚刚从某条不知名的田埂上被人摘下来,走了很远的路,送到这扇窗前。
他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,在封口处用那方“互助会长”的印章压了一下,将信放在桌角,又将那本《千家诗》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,用指腹将书脊与旁边那本《药草图解》对齐。然后他吹熄油灯,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推开窗,让晚风透进来。夜色中浮动着初夏草木的气息,湿润而清透,像刚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