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过后，雨水渐渐多了起来。青州城进入了一年中最湿润的季节，坊市的石板路被反复的雨水洗得发亮，屋檐下挂着一排排水珠，在偶尔透出的阳光中闪闪发光。互助会门口那块木牌被雨水浸透了多次，又自然风干，木纹比新挂时更加清晰，边缘泛出一层沉静的深色，像一棵树在这里站了很久，终于扎下了根。
一个雨天的下午，苏牧正在互助会里修补一把伞骨松脱的旧伞，棉帘子被人掀开了。进来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妇人，她没有带伞，头发和衣服都湿了，水珠顺着她的衣摆不断滴落在门槛内的青砖上。她没有走向书架，站在门口，有些局促地攥紧了手里一只用油布包好的小包。苏牧放下手里的伞骨，起身从桌角取了一条干布递过去，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，没有多问什么，只是示意她先坐下把身上的水擦一擦，把茶喝了暖和一下。
中年妇人在桌边坐下来，接过干布擦了擦脸上的雨水，又双手捧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，攥着那只油布包的手指才慢慢松开。她没有急着说来意，先把那只油布包放在桌上，一层一层地解开，露出里面一本用牛皮纸包好的书，纸边被保护得很好，没有沾到一滴雨。“苏先生，我是城南的散修。前些日子，我家孩子他爹从互助会借了一本书回去，是那本讲草药的。他不识字，每天晚上让我念给他听，听完了自己照着图去田埂上认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，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组织了很多遍，“我家小孩也跟着听，听着听着，就记住了几种草药的形状。前天他自己从田埂上认了一棵蒲公英回来，高兴得满院子跑，说‘娘，我认得了，这是蒲公英’。”
她低下头，手指在书皮边缘轻轻摩挲着，话语变得缓慢了一些：“他爹说，等孩子再大一点，想送他来城里认字。互助会的书帮了我们很多。”她将书轻轻推回苏牧面前，站起身，将条凳轻轻推回桌下。“我不耽搁您忙了。您这互助会，要一直开下去。”
她说完，没有等苏牧回答，转身掀开棉帘子走进了雨幕中。那把旧伞还靠在墙角，伞骨还没有完全修好。但她没有带走它，她的背影在雨幕中很快模糊了，被连绵的雨线吞没。
苏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放下棉帘子走回桌前，将那本已经被体温焐干的《药草图解》放回书架上的原位，然后坐回窗边，继续修那把伞骨。他将伞骨一根一根地对齐、绑紧、上油，修好后没有收起来，靠在了门边，供下雨天没有带伞的人取用。
几天后天放晴了，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十来岁男孩出现在互助会门口。他站在门槛边踌躇了很久才跨进来，他没有走向书架，径直走到苏牧面前，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，展开来，纸上工工整整地抄着那本《千家诗》的第一页。字迹很用力，能看出练习了很多遍，有几个字写错了又涂掉，在旁边重新写过。他抬起头，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认真：“叔叔，请问这本书是在这里借的吗？我娘说，她以前借过这本书，念给我听。我很喜欢，想自己读一遍，但是字还没有认全。能不能先把这张纸放在这里，等我认全了字，再来借这本书？”
苏牧低头看着那张抄满了字的纸，目光从那些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的字迹上掠过。他走到书架前，将那本《千家诗》取下来，放在男孩面前。“书你先带回去。不用等认全了字再借，借回去慢慢看，遇到不认识的字，先跳过去，看图也能明白大概的意思。等下次来还书的时候，把不认识的字带来问我，或者问互助会里任何一个人都可以。”
男孩低头看着那本放在自己面前的书，没有立刻伸手去拿，站在桌边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然后伸手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。“我一定好好读，不会弄脏的。等我读完了，就还回来，给下一个人借。”
他双手捧起那本书，抱在怀里，转身快步走出了互助会。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，轻快而急促，像是怕走慢了，这份从天而降的礼物就会消失。
苏牧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阳光下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回桌前，将男孩留下的那张抄了《千家诗》第一页的纸，压在了书架最上层那本《千家诗》原来的位置下面。
那天傍晚苏牧锁好互助会的门，沿着坊市主街往回走。走过井台边时他放慢了脚步，侧过头看了一眼井台边那棵老槐树——树干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新刻的记号，是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，花瓣不对称，刻痕还很新，边缘的树汁还没有完全干透。他没有停下来细看，继续往前走，走出一段后才放慢脚步，回头望了一眼。那朵小花在暮色中安静地待在树干上，像一个不知道谁会看到、但还是要留下来的记号。
他回到院里时，白泽正坐在石凳上，借着最后的天光翻一本旧书。他看见苏牧推门进来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，又重新落回书页上：“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。互助会有事？”
“没事。下午来了一个小孩，借走了那本《千家诗》。”
白泽翻了一页书，没有抬头。“那本《千家诗》在书架上搁了大半年，借出去过几回？”
“你是第三个。”
白泽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没有抬头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：“第三个人借走它，说明这本书已经在书架上找到了需要它的读者。”
苏牧在水缸边蹲下来，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，直起身来用手背擦干脸上的水珠。“今天还有一个人说，希望互助会一直开下去。”
白泽放下了手里的书，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赞许，不是欣慰，更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，在路边遇到了另一个正在赶路的人，双方不需要多余的言辞，只要对上目光就够了。他没有再说什么，重新拿起那本书翻了一页，像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。“锅里有粥，自己去盛。”
苏牧走进灶房，揭开锅盖盛了一碗粥，在灶台旁坐下来慢慢地喝着。粥是白粥，加了红薯同煮，喝起来有一股清甜的味道，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。他喝完粥洗净了碗筷放回碗架，走出灶房时看见白泽还坐在石凳上，旧书摊在膝上，他靠着椅背，似乎已经睡着了。月光将他的白发染成一片银白色，那本书从他膝上滑落了一半，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苏牧走过去，弯腰拾起那本书，合上，放在石桌上，然后从屋里取出一条薄毯轻轻搭在他膝上，然后转身走回自己屋里，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架上那本新修的旧伞还靠在门边，像一株雨夜新发的苗，在没有风的地方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雨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