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去日本须在天津登船。先由浪人将王月熔押往通县,再由通县坐船直达天津。等浪人路赶的差不多了,柳生一行再坐车直达天津。本不需要这么麻烦,可柳生与真由子都不愿跟月熔挤一辆车,那就麻烦一点吧!柳生此次来华的任务很圆满,日本军队早已在沿京的重要据点屯兵,剩下的就是进驻东北与修铁路。现在,他可以轻松的回日本,安排真由子的婚事。王月熔吗...就当是他从中国带回去的小白鼠吧,先让日本刀匠试试他的成色,要没啥大用,就打发到北海道挖矿石去吧。福特牌小轿车停在院里,浪人们匆忙的搬运东西。月熔整整两天没有吃东西,月宝的离去让他感觉不到饥饿。
稍刻,横勇与浪人进到牢房,将他粗暴的拖拽出去,一个干巴的中国马车夫,和一辆带斗篷的马车停在院里。横勇带着两个浪人将押他前往通县。月熔被反绑,三个浪人也跟跳上车。赶车的马夫目瞪口呆:要知道民国的马车一般最多坐三人,包括马夫。拉两个成人已是极限,搭个小孩,短途勉强能行。如今一气跳上来三个成人,加犯人与自身,就是五人。民国,北京到通县有25公里,路不平整,大坑小坑。马车在路上就得晃三个多小时,单马无论如何也拉不了。马夫摇头拒绝,不是加钱的事,马受不了。
横勇不耐,再找辆马车很耽误时间,他跳下马车作势要打:“八嘎..”马车夫虽然害怕,但更怕把马累死。始终摇头,打着手势,竖起两根指头,意思是只拉两人。横勇在怒喝拉扯时,柳生不耐的走过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袁大头朝马夫晃了晃。马夫刚挨了横勇一巴掌,擦着鼻血,对柳生道:“先生,不是我有钱不挣,拉不了,马在路上会趴窝的,您也不想耽误事吧?”柳生微微一笑,又掏出一枚袁大头。要知道当时的袁大头相当于现在购买力400元左右。北京到通州也就一个大洋不到。有钱能使磨推鬼。车夫犹豫再三,坚定的伸出了三根手指。柳生笑容消失,将两块银元抛给马夫,示意横勇与另一名浪人上车。横勇上车就白送了月熔重重一记耳光,月熔虚弱的倒靠在车棚里。
马车终于摇头晃脑的上路了。因马车严重超载,一路,马夫小心的择选着路面,使的颠簸的旅程越发闷长。途中,月熔痢疾犯了,他精神萎靡,反复下车方便。哪有这多纸。熏的车棚是臭气熏天,浪人不停的给月熔松绑解绑,已是忍无可忍。横勇也快爆炸了,他不得不蜗居在车棚里,闻着自来香,躲无可躲,避无可避。有心想暴揍月熔一顿,可他连上车都得靠浪人拖拽。横勇怕弄死没法交差,只得喝骂不止。
一路走走停停,终于到了路与河并道的地段。横勇如释重负,赶紧跳下马车,让浪人把月熔像死狗一样拖到河边,解开绳索,喝骂着让月熔赶紧方便,再把身子、裤子都洗洗。月熔趴着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横勇赶紧来到河边,一路上的臭味已将他浸透,浪人在河边趴着埋头喝水。横勇也用水拍打着身上的臭味,他很沮丧,杀人多利索,特烦婆婆妈妈的事情。赶紧把这臭猪交给柳生大人,他的任务就完成了。
突然,横勇的腰间传来出鞘的声音,他看到自己的前胸透出一截刀尖。身后的月熔正紧紧握着透过横勇背部的日本短刀,一旁趴着喝水的的浪人十分警觉,立即察觉不对,他用最快的速度起身、拔刀,瞬间已呈标准格斗式。这名训练有素的日本浪人惊而不乱。横勇已跪倒在地,一口口抽吐着血沫,眼见不活了。月熔将刀把出,横勇栽倒在地。
浪人一步步朝月熔逼近,两人开始对峙。月熔手中是横勇的短刀:胁差。浪人拔出的是长刀:打刀。浪人率先出击,迎头劈砍数下,月熔用短刀胡乱向上抵挡,挡到第三下,浪人耍了个刀花,顺势挑掉对方的短刀。月熔已赤手空拳,浪人狞笑着步步紧逼。跑是跑不掉了,连日来的打击与饥饿,他根本跑不过浪人。浪人为了防止他跳河,用刀将他逼到了河的另侧,月熔只得围着树木转圈躲避,这根本不能长久,也耗不过浪人充沛的体力。
月熔千辛万苦,甚至搭上月宝的命,才换来一线生机,怎肯甘心功亏一篑?死地求生也比再抓回去强。
月熔心一横,树下又转一圈后自杀式的朝浪人扑去。浪人自下一劈,刀至月熔脑门,只待开瓢——横勇都不敢弄死他,浪人更不敢:柳生大人要活的。犹豫间,月熔已冲到跟前,抓住浪人握刀的手拼命往河边推。浪人见长刀被控,左手顺势倒抽短刀,一刀扎在月熔右肩。月熔本能用手死死握住刀刃。浪人弃掉长刀,双手合握短刀,单膝下蹲,猛力一记横抽。血雾喷洒,月熔右手四根长指齐齐被切。
月熔根本不顾,依旧如蛮牛将浪人推至河边,二人一同落水。通县处于下游过渡带,水流由西向东顺势而下,加剧了流速。湍急的河流迅速将月熔带至不知去向。浪人危机关头一刀插入岸边河道。险险挣扎上岸....
公馆院内,横勇面目狰狞的躺在马篷里。他做梦都没想到,会死在一个连屁股都擦不干净的支那人手里。柳生站在马篷外,脸色阴晴不定的看着尸首,他不知回日本该怎么和姐姐交代:横勇其实是他的亲外甥。
脚边,浪人伏在地下,长磕不起。一旁的马车夫瑟瑟发抖。河边的打斗早就惊动了他,却不敢跑,一家老小都在城里,怕日本人回头找他。
几个浪人将横勇尸首抬了下来,柳生吩咐就地火化:他要将横勇的骨灰带回日本,交给姐姐。他把马车夫留了下来......
回到房间,真由子的抽泣声从楼上传来。她不光是为横勇伤心,也是为自己的姑妈难过。柳生疲惫的瘫在椅子上:怎么回事?是自己的计划不够缜密吗?频频失控,从秋野到王五,从横勇再到王月熔。一个两天没吃饭,手还被反绑的中国人,居然用计解了绑。能在两名训练有素的浪人手下脱逃,还反杀一个,只留下四根手指头....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结果....他无力靠在椅子上:王家人是有些难缠....
长长的大运河呦
你为什么这么高兴?
因为母亲在岸边等我回家。
长长的大运河呦
你为什么这么悲伤?
因为我找不到家的方向....
——伊石
河面上,小木船漂浮着,一个年轻人蜷圈一角。他在做着一个十分温馨的梦:梦里,父亲在火炉旁歇息,几岁大的四弟调皮的非要给父亲上烟。二弟与三妹挨坐着窃窃私语,火炉将幼稚的面庞映的绯红....自己...是啊...自己呢!...月熔缓缓睁开眼睛,眼帘处是一只小木船,一排鸬鹚站在船舷上争纷下水。一旁的渔夫四十上下,头戴斗笠。他吊着烟锅,身披一件黑色短宽,赤脚蹲在船头,似一只大号鸬鹚,蹲守着自发上下船的鸬鹚。他熟稔的抓放着,从鸬鹚口中取下一条条鱼,偶也会扔给它们一条。此处河水平缓,小木舟顺流漂移。
硕大的红阳已斜地平线,远处还有渔家在抛撒着最后一网。渔家抛画出优美的圆形,缓缓落于水面,夕阳映射,红色的涟涟水面和已看不清面目的渔夫和船,悠然归航的惬意歌声从四周传来。刹那间,月熔被渔家唱晚的景致震撼。
他抬起被水浸泡的无一丝血色的右手,齐整截切,可怖的伤口展现眼前,右手仅独剩一只拇指。佛教认为,身体是“四大”(地水火风)假合而成,本质无常、不净、苦、空。过度执着于身体的完整或舒适,反而会成为修行的障碍。月熔在牢里遭受了重大的精神刺激,生死攸关的挣扎求生,河水冲刷的命运生死....断指之痛。 时间仿佛静止,月熔处于佛家形容“当下”的永恒感中,四周歌声犹如一阵阵佛家梵音...恍然间,经历了重大挫折与生死的月熔顿然开悟。
渔夫见他醒了,开口道:“年轻人,你命真大,上流冲下来的人没几个能活,若不是张家老哥眼快拿网兜住你,你就完了。”月熔含笑示谢。
小船划到岸边的一艘家居船边,渔夫唤来妻子把月熔搀到大船上。他与妻子祖辈世代打鱼,出生即船上,夫妻只有一女,早已嫁人,嫁的也是水上人家。渔夫小心的给他换上干净衣裤。妻子将棚外的锅盖揭开,鱼香遍布,她给月熔盛了满满一碗。月熔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香的鱼汤。“年轻人,你好久没正经吃东西了吧?就这一碗,别胀坏了,明日再喝。”渔夫磕磕烟锅:他见过太多胀死的人了。喝完鱼汤,月熔再次沉沉睡去。和鱼汤一样,他从未睡过如此好觉,他遭受的苦难在此一刻彻底放下。
谭木匠是守信之人,收到宝驴儿的五两银子,啥话不说,天天准时准点的开工收工。秀妹心疼爹爹,每日让宝驴儿着黑珍珠来回一趟趟拉着木板。谭木匠心中自是喜欢:还是闺女疼爹。
村里所需铁器甚多。犁耙锄镐镰,菜刀锅铲剪,弄的廷恩、月清一时竟忙不过来。没承想,河道禁运对铁制需求影响这么大。
当年那铁匠咋没这好命?顾员外有些后悔了,这租子指定是给贱了。当时抱着有枣没枣打两杆,谁料这般红火。自己还帮忙联系矿石跑前跑后,就为这一月三钱银子?你当我是那谭傻子?也就想在秀妹跟前落个好。再去商量也不是不行,既无落笔,又无口实,还是个外乡。当初也就是顺嘴一说:铁铺、家当都是自个的,涨俩钱,小夫妻还能不答应了?顾老爷这种事干的多了,轻车熟路。当年铁匠那套家伙式不也是这么留下的吗?是不咋厚道,可自己这把年纪,土都埋到了喉咙口,就差那两锹土了,要厚道作甚用?
顾老爷在家长吁短叹,有便宜不占就是吃大亏,可秀妹这关他过不去。秀妹骨子里跟她娘一个德行,性子执拗。他现在就这点念想了,难得她还把自己当亲外公,想及此不禁老泪纵横,说当年一点不后悔,鬼信啊!算了,忍个肚子疼吧!
入秋了,枯干的枝头,颤抖着留不住一片枝叶。一片片的黄叶义无反顾的离开束缚,大地才是任何有生与无生的归宿。
黄昏、夕阳、古岸、黑珍珠身绑绳索,另外的两道分别缚于廷恩、月清,宝驴儿与秀妹。谭木匠守于木船底部随时打铆立桩。一声号响,大伙齐心使劲,歪立十几载不动的木船渐渐直立。激情,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胸怀。
谭木匠迅速打铆,待立桩完毕,也挺开心:没他,这船立不起来。最最开心的莫过于月清。船立了,她激动的伏在廷恩肩上抽泣起来。是啊,一路走来,他们遭受的磨难实在太多太多!
当晚,廷恩与月清就搬去船上。什么锅台被褥,重要吗?其实很重要,没有还真不行。秀妹强行抱走顾员外好几床被褥枕头,宝驴儿也往黑珍珠身上顺了许多生火做饭的家什。顾老爷敢怒不敢言,一切皆有秀妹做主。顾老爷里外一算,好像是掉坑里了,摩天大坑。
船屋外,月清亲手剪掉了廷恩的辫子,其实早该剪了。他们一路逃难,一路坎坷,哪有心思理会这事?月光下,月清用葫瓢舀碎了鳞鳞黄月,取起河水,冲洗着廷恩的发屑。是啊,剪了辫子,是否意味新的开始?
1928年,张学良“东北易帜。全国完成统一。军阀混战的烂局与历代新朝更迭一样,所有苦难全压在了百姓身上,中华大地上的人们期盼休养生息。结果:日本人来了。济南惨案、皇姑屯事件。很多中国人总觉侵华跟七七事变是割裂的、七七事变与九一八又是割裂的,其实日本侵华实际早在甲午至民国就已开始。什么是真真的百年大计?渗透百年脉络,用心之狠之毒,列强中犹其为最甚。千年文化挡不住铁骑,农业与工业的碰撞,撞出漫长的抗战史篇.....
月熔上路了,他不知该往哪走。暮鼓晨钟,冥冥中的他居然找准了心底的方向。一地,仿佛吸铁似的指引他向前迈进,一路跋山涉水、披荆斩棘、摘果饮水。一日后,月熔终于看到了远处高高耸起的庙寺。他整整衣服,虔诚跪下,向远处的寺庙跪拜下去。契机一触,心光顿现,月熔从容向庙寺走去: 白云苍狗,皆做浮云,纵化尘烟,何惧成灰!
寺庙道口,笑和尚早已笑盈盈地站立等候:“尔做何来?”“只求作佛,不求余物。”“嗯,你既已境入禅机,当随我来。”笑和尚将他引入庙堂,三师剃度。 至此,世上再无月熔。拇指和尚便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