廷恩、月清听至此已笑的上气不接下气,离家后,好久没这么开心了。宝驴儿看天色已晚,遂告退,下坡去观里。晚上,月清将杂乱的炕铺打扫出来,挑了两床将就能盖的被子,两人分头就眠。
清晨,宝驴儿早早骑驴上门。三人早餐还是葱花大饼,用过饭食,月清收拾完毕,宝驴儿开口道:“昨晚,我问过道老爷,道老爷说:此处偏远,无有打铁。村民用铁需坐船到县里。原先村里出过铁匠铺,后不知何故废弃。你们有手艺,能活。黑珍珠与我常走乡亲四里,也可与你们兜售”。廷恩与月清高兴不已。“至于住处,村西头有一破船,不知搁置了多久,我带你们去看看,要是能行,着村里木匠修补修补,就能居住。”廷恩与月清听罢立即就要动身前往,宝驴儿起身带二人向西头去了。
苏陀村位于大运河沿岸的小小村落,西边连接码头。离码头不远处,一艘长约八米的木船歪斜的倒在岸边淤泥里,不知此船怎会搁浅在此。可以看出,此船先前也是住人的,船屋架构还在,但年代太过久远,说是船,不如说是烂木板搭建的船架。宝驴儿幼时常与村童在此戏耍。
廷恩与月清看着这艘糟船发了愁,先不说对木匠一窍不通,光是木料从哪出?还有这歪倒的船如何摆正?宝驴儿胸有成竹:“莫担心,我去找谭木匠。”谭木匠是村里老木匠,祖传手艺,世代居住苏陀村。他从不出村找活计,只守在村里靠手艺过活。谭木匠是个鳏夫,膝下一女:谭秀妹,比宝驴儿小一岁,自小要好。谭木匠倒是瞅不上宝驴儿:除了驴,他还有啥?但毕竟看宝驴儿自小长大,也不挡着秀妹跟他疯跑。
宝驴儿骑着黑珍珠冲进谭家院子,他家啥时都是刨木香的味。“秀妹....秀妹....”“叫魂啊你,秀妹跟隔壁大婶子走县上了。”谭木匠狠狠啐了他一口。“丈人爹,我是来找你的。”“当不起,你丈人爹在驴圈呢!”驴宝儿嬉皮笑脸的下了驴:“丈人爹,跟你商量个事呗?”谭木匠以为又要拿他开涮,一把将宝驴儿扯了过来,摁在凳上剥露出屁股,拎起木条就抽。宝驴儿杀猪般大叫,黑珍珠也跟着“咴儿咴儿”的嘶叫起来。谭木匠被气笑“奶奶的,这畜生还知道护主哩!”,遂丢开宝驴儿。宝驴儿气咻咻的提起裤子:“本还想给你介绍个大活...没有了”。谭木匠又啐一口,不再理他,自去干手上的活。
宝驴儿又贱兮兮的凑上来:“算了,看在秀妹份上,还是告诉你吧!”谭木匠似没听到,不为所动。宝驴儿认真道:“村西边码头旁的破船你知道吧?修好住人,得多钱?”谭木匠不吭声。宝驴儿急了:“我的两个朋友都没地住了,要睡树底下了,你就说个数嘛!”“除了驴,你还能有个啥朋友?”谭木匠停了手上的刨子,瞄了瞄木条:“跟你说吧,这船扔那十几年了,咋村里这么多人没想着把它修好?”宝驴儿道:“我咋知道,不需要呗!”。“是不划算,船板都已经糟了,底部木板烂的更快,就是“凌云渡”里的无底船。想让它下水,比重建一艘更贵,根本没能用的东西,拆补没意义。”宝驴儿都快哭了,“那咋办?我牛都吹出去了!”“有驴不吹,你非吹牛,我也没办法。”宝驴儿哀求道:“只要能住人就成,不当船使,你就给补的不漏雨能挡风就成。”“切,哪有这般简单,那不是几块木料的事,说是只住人,这种活是越干越多,都是暗活,你的朋友穷的都要住水里了,谁给我工钱还有料钱?”“我给我给,你先去看看船,估个价...”“你给?你把驴押这,我信你。”“.........”宝驴儿开始耍赖,谭木匠被磨的火冒三丈,有心再揍他一顿屁股,可宝驴儿根本不惧。谭木匠妥协了,他把出门带的工具百宝箱扔给宝驴儿,跨上驴朝村西去了。
廷恩、月清一直守在船边,瞭望远方,大运河恢弘的气势震撼着他们,急淌的河水载着一艘艘船只在河面游走。
远处一人一驴朝他们奔来,驴身后跟着上气不接下气的,背着百宝箱的宝驴儿。谭木匠下驴后没搭理两人,径直进到船上,上上下下的丈量起来。约莫一顿饭的功夫,谭木匠带着百宝箱下了船。“防水处理、加固船身、加高船舱、补漏、安门窗、工钱、料钱、摆正总共下来二十两银子。”宝驴儿几乎昏厥,他每天赶驴四处送货每月也仅得二两银子。“丈人爹,你可不能这么要价,二十两我咋不买艘新的。”“你看...我说什么来着?有这好用还等你来捡?”谭木匠扫了廷恩、月清一眼。“送我回不?”“送送送...”宝驴儿忙把谭木匠请上驴背。
回到谭院,宝驴儿又开始软磨硬泡。可谭木匠说什么也不再睬他。宝驴儿无法只得骑驴奔莲花观去了。
莲花道长又在观口看书,眯眼一瞧:“嗨..臭小子,算准你这会必到。”“道老爷,你再算我这会干啥来了?”“这不用算,我只知你小子会空手而返...”宝驴儿看看莲花道长有些发蒙,他虽由道人喂养长大,可一直都弄不懂道老爷的道行:你说他神吧,他平日又粗鄙不堪,经常大战村里泼妇,对骂内容不忍耳闻。无非就是你家羊又跑道观门口拉屎了,或老道又贪便宜偷掰人家包谷了.....诸如此类。
说他不神吧,他看的全是神仙卷,什么《周易参同契》《悟真篇》《云笈七签》《道法会元》《三箓内文》...观里四散各处。宝驴儿虽看不懂却也知:村里的先生都看不了这些书。三教庙的大和尚倒是很推崇他,经常同宝驴儿讲:佛道虽修炼路数不同,但殊途同归,最后都将共证大道。莲花道友可谓弃身韫道,佩服佩服!连大和尚都佩服他。那道老爷肯定不能只会吵架吧?
宝驴儿一时无招,只得调转驴头,恹恹朝码头奔去。宝驴儿见到河边等候的廷恩、月清,一时无话,三人默默回走。
时已夕阳,远处的云彩堆积着朝天边拢去。晚霞渲染着黄昏,停泊在远处青山顶上。永不停息的大运河在滔滔奔流....“宝...驴儿..宝...驴儿...”远处有呼声遥遥传来。
宝驴儿闻声大喜,他飞快跑向码头,爬上一截最高木桩,双腿圈起眺望。远处,一艘红单船向码头驶来。宝驴儿双手过顶,挥动呼应起来....红红的残阳铺遍河面,霞光洒向缓缓临近的船只,也洒向这个挥舞双臂的少年。余晖染色了这幅欢动的油画,人生最宝贵的画面浸泡在时空的记忆。这记忆,伴随着人们度过一生甜蜜的、遗憾的,终将是一段不能被翻阅的过往...
船靠岸后,跳下一个小女孩:秀妹。一身碎花短衫,长辫盘头,眉眼干净质朴,举止麻利,一看就是在乡野跑惯的丫头。她欢天喜地的朝宝驴儿奔去:“我远远看到黑珍珠,就知道你在,你是在等我吗?”邻家大婶也下了船,秀妹扭头道:“大婶,你自先回,我要坐黑珍珠回。”大婶叮嘱两句,自顾自去了。宝驴儿看到秀妹想起谭木匠。
路上,宝驴儿说了修船的事。秀妹道:“那有什么打紧,我知道后院堆了好些个不用的木板,都是爹爹从码头捞的,放好多年了,回去我就与爹爹说。”“你爹今天又打我屁股了...”“谁叫你老喊他丈人爹的。”“道老爷教我这么喊的。”“再别提你家的道老爷,大婶丢鸡了,说明天还要找他算账.....”
还跟昨夜一样,廷恩跟月清在“宝宅”住下。宝驴儿依旧骑驴回莲花观。
秀妹回到家,拉着谭木匠的手,少不得一顿央求。谭木匠平日性情古怪,除了老村长吴儒义,谁的帐也不买。手艺归手艺,没见他少收过一个铜板,谁家也不行。实在凑不齐了,鸡蛋他都是要拿的。除了老村长,就是这个小丫头了,他心底所有的柔软都留给了秀妹。谭木匠滋滋的喝着小酒,任凭那丫头在旁磨着嘴皮子。稍刻,谭木匠忍不住笑了几声,秀妹大嗔:“合着你寻开心呢。”谭木匠笑毕:“五两银子,不能再少了,见银子上活。”秀妹开心的翻身骑在谭木匠背上,圈着他的脖子欢呼雀跃。谭木匠也自得其乐:是啊,丫头开心,他就开心。
二天清晨,四人一驴聚在宝宅小院。“爹爹说了,五两银子,见钱上活。”秀妹道。三人自是高兴不已。月清把身上的碎银都拿了出来,也就二两不到,出门时收拾的银子都在大哥身上。宝驴儿也捐了藏下的一两,除了冬日草料,其他无甚开销,闲散银子都给了莲花道人。
还差二两多。宝驴儿道:“要不再跟你爹说说?先该着?”秀妹摇摇头:“我爹爹啥脾气全村人都知道,再去聒噪,可又成二十两啦。再说我也不能蹬鼻子上脸是不是?”秀妹平日身上从不攒钱,帮不上忙。宝驴儿思来想去:“嗯,还是去道老爷那想想办法吧!”“咦...你家那道老爷,平日里石头都能攥出油来,别银子没要上,再把你那一两搭进去。”秀妹在宝驴儿跟前从来都是“你家那道老爷”,再配上一脸嫌弃。“没别的办法了,试试呗!”
宝驴儿驾驴又回到莲花观,莲花道长依旧在观口躺椅上借日翻书。宝驴儿未得开口,莲花道长便未卜先知的一句横挡:“没有的..”宝驴儿气苦:“那你将这月我孝敬你的一两还我,权当我借的成不?”莲花道长闻言将书盖脸上:“我老矣,贪你几两银子甚用?想当年,我义薄云天,将你和驴一并养活。如今,你倒反天罡,跑来问我要银子?”宝驴儿见他又提“义薄云天”不禁头大。正不知如何是好,远处传来洪亮的声音:“莲花道友,老衲远途寻你下棋,不起身迎接罢了,还覆书遮面是何道理?”“不肖孙逼我钱财,无脸见人,是以遮面!”只见就近走来一位高胖和尚。三教庙,塔庵的笑和尚是也。
宝驴儿委屈道:“笑和尚,你给评评理,好友落难,是否应予以资助?”“认识几天的好友?”莲花道人突然将书挪开,弹眼道:“你咋不资助资助我咧?当年若不是我义薄云天,你能站这管我要银子?”。宝驴儿无语至极,进屋将棋与凳拿出,索性骑驴离去。
笑和尚哈哈大笑:“莲花道友,你明知四人此后机缘颇深,何苦干预因果?”莲花道人冷冷道:“死道友不死贫道,拇指和尚接你衣钵,我的道传谁来接替?”“道法自然,万物刍狗,接与不接,心无挂碍!”“切...”莲花道长不屑:“为无为,则无不治,无这几两碎银也坏不了因果。”笑和尚道:“我看这个叫月清的小女.....”莲花道人忙嘘声禁口,两人不再言语,开始专心对弈。
三人眼巴巴的等宝驴儿回来,一看他那蔫吧样就知没戏。“有了..”秀妹一叫将三人吓一跳。“我差点忘了:村西头顾老爷家有一套打铁的家伙什。”
原来,多年前苏陀村也出过铁匠,后来海河禁运,县上的矿石,废品不让船运,铁匠没了材料就没了生计,尚欠员外几两租钱,遂将打铁的一干家伙式都抵给了顾老爷。运河禁令早已开通,村里却再无铁匠。
“咱们跟顾老爷商量商量,用这点碎银进些矿石,借闲置的铁铺一用,先打些锄头剪子卖呗!等凑够银子再找我爹爹修船不好吗?”秀妹胸有成足。宝驴儿奇道“顾老爷?不就你外公吗?”秀妹扭捏道:“爹爹平日不准我去找他。”原来谭木匠当年与顾老爷的独生女两情相悦,顾老爷嫌贫爱富死活不同意,最后还是没拦住,自此断了来往。后谭妻产下秀妹后,身子一直恢复的不好,没几年就去了。顾老爷将谭木匠恨的死去活来,总觉女儿不跟他,就不会早走。但对秀妹也疼的死去活来,毕竟是爱女唯一血脉。秀妹小孩心性,也常偷跑去顾老爷家玩,毕竟血亲犹在。
秀妹跑去顾老爷家,这般那般的把事说明白。顾老爷听后一乐:“小孩家家办事果然离谱,你自让他们来家打铁,我再腾间房子租与他们不好吗?非得绕一大圈挣了银子再去修船?你爹爹也是个没出息的,为了五两银子连那...破船也下的去手!”“不许说我爹爹,再说,以后就不来寻你了。”秀妹嗔道。顾老爷哪敢得罪她,连忙应是。
月清坚持要修船,她不想寄住外人的房子。不过在船修好之前,她和廷恩还是住进了顾员外收拾的一间单房。剩下是去县里进些矿料回来,顾老爷一口包办,轻车熟路都是老主顾。铁匠铺每月三钱银子租与了廷恩。一番准备,只等着开炉打铁。
【红单船:货物旅客两用船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