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,”我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,故作无奈:“只是今年炭火委实不经用,我只能省着些,殿内自然暖不起来。”我将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,语气带着几分似无意的担忧:“说起来,从前陛下还是王爷时,也曾遇上炭税不济的年头,那一冬,过得也是紧紧巴巴呢。”
不等我说完,皇后手中茶盏轻轻一碰,发出一声细响,面上却是不显。
锦书向前一步,脱口而出:“贵妃娘娘休要胡说!各宫份例都是定数,内务府一向按规矩发放,断无短缺之理!”
她语气理直气壮,皇后神色也随之安定了几分。
待她稳住心神,才缓缓开口:“本宫并未听闻朝中有何动荡,后宫之人,亦不宜妄议朝政。若是妹妹宫中用度当真不足,便是本宫照料不周。今日我便吩咐下去,今日之内,必让内务府将足额炭火送至妹妹宫中。”
听她这般说辞,不似刻意克扣,我脸色稍缓,微微颔首:“如此便多谢姐姐。也不必足额,眼见开春儿,够用便好,也好让内务府省些周折。”
我端起茶盏,轻饮一口润喉,便又想想起什么,倾身过去小声说道:“姐姐打理六宫辛苦,只是底下奴才多有阳奉阴违之辈,若不盯紧些,指不定哪天便要惹出祸端。”
声音虽低,近旁的锦书却听得一清二楚,当即忍不住护主反驳:“贵妃娘娘这话,是暗指我家娘娘怠于职守吗?”
“锦书!还愣着做什么,还不赶紧去办。”
皇后猛地拔高声调,截断了她的浑话,再看向我时,脸上已重归温婉得体的笑意,“妹妹说的哪里话,我们本是一家人,谈何辛苦。份例一事,姐姐必定严查。若真叫妹妹受了冻,便是姐姐的过错。。”
柳嫔在一旁连忙笑着附和:“是啊,都知道贵妃娘娘素来勤俭,可皇后娘娘秉公处事,定不会让您受委屈的,您就安心收着吧。”
“昭儿自是信得过苏姐姐。”我顺着台阶下,笑意里添了几分真切,话锋一转,“姐姐进来身子可养好了?能给陛下诞下子嗣,可是大功一件呢。”
说到子嗣,其实几人心中心知肚明。
“妹妹折煞我了。”苏凝华嘴角笑意微僵,指尖下意识护住茶盏,“倒是小宝康健,陛下喜欢得紧,臣妾能为陛下分忧已是福分,旁的便不敢奢求了。”
“前几日瞧见小宝被抱去御花园,白白胖胖的,可爱得紧。”我温声夸赞,孩子最易叫母亲松快。
果然,苏凝华眼底漾开柔色:“妹妹若是喜欢,改日我让乳娘抱去你宫里坐坐。”
“不用不用,”我连忙摆手真心推拒,“我可不会带孩子。”
皇子金贵,万一有个闪失,我这贵妃怕是要做到头了。
苏凝华笑意更浓:“带孩子确实不易,小家伙调皮得很,这个月也不怎么睡整觉,见天儿闹着要出去玩。”
旁边一位宫妃笑着插嘴:“贵妃娘娘这是还没做好当母亲的准备呢。不过宫中都说母凭子贵,娘娘若是能诞下一儿半女,地位可就与现在大不一样了。”
话音未落,数道视线如芒在背,连苏凝华都抬眼,带着几分探究。
“子嗣只是,强求不来。”我微微皱眉,垂眸看着茶盏:“况且听说生孩子风险极大,还是从长计议的好。”
殿内瞬间死寂。
众人面面相觑,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。从未听说过哪个后宫嫔妃,会主动推拒子嗣。
苏凝华怔了怔,敛去眼底惊色,温声劝道:“妹妹,生育虽有风险,却也是女子本分,为陛下开枝散叶,原是我等的分内之事。”
“贵妃娘娘,您这话说的可就太自私了些。”不知何时回来的锦书站在皇后身后,尖着嗓子插话,“身为后宫嫔妃,自当为陛下分忧,怎能因顾忌自身安危,就推拒此事?”
无端被一个奴婢一而再再而三的指责,我心头火气再也压不住。
重重撂下茶盏,瓷盏磕在案上,脆响惊得近旁的柳嫔全身一颤。
与奴婢计较是自降身份的。
我只淡淡瞥了锦书一眼,便看向皇后,微微蹙眉,娇嗔道:“苏姐姐宫里的规矩,倒叫妹妹看不懂了。怎么连个端茶倒水的奴婢,都能替皇后娘娘教导贵妃了?不知道的,还以为陛下何时封了个皇贵妃呢。”
这句话,直接刺穿了苏凝华的逆鳞,她脸色瞬间煞白,猛地转头厉喝:“锦书,放肆!谁准你多嘴了。”
锦书吓得浑身一哆嗦,噗通跪地:“皇后娘娘恕罪,奴婢失言,再也不敢了!”
看着跪在地上的锦书,苏凝华深吸一口气,努力维持着平静,眼中经真的出现了些许恐惧,柔声安慰我:“妹妹别动气,气坏了身子不值得。”
“姐姐,不打算惩罚吗?”我重新端起茶盏,轻轻吹拂,漫不经心开口,“这规矩不用,可就要废了。”
茶叶被我吹得在茶杯中打转。
余光里,苏凝华垂着眼,指尖轻捻丝帕,似在权衡。
不罚,六宫规矩便形同虚设,往后再难服众;
罚,则寒了心腹的心,亲手动摇她一手经营的根基
当真是进退两难的境地。
“妹妹说得对,宫规不可费。来人。”
“娘娘,娘娘,锦书知错了,求娘娘饶了奴婢吧。”听皇后喊人,锦书终于慌张下跪,眼泪迸发而出,跪趴这拉着苏凝华的衣角,“奴婢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“锦书,你身为本宫掌事宫女,却屡次三番不顾规矩口无遮拦,以下犯上。拖下去,杖责二十,以儆效尤。”苏凝华声音沉稳,声音不大,却能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楚。
很快两个婆子上前,抓住锦书就要往外拉。
“娘娘,娘娘饶命,”依然念叨着那些话,见苏凝华没有松口的意思,又奋力爬向我,“贵妃娘娘饶命,奴婢再也不敢了,求您高抬贵手,替奴婢说句好话吧,奴婢真的知错了。”
也不知婆子怎么用得力,等锦书说完了,才又将人拉开,一路拖出殿门。
我端着去年留存的花茶,轻轻吹拂。轻音小酌,满口香甜。
直到外面的人将人按到长条板凳上,我才放下茶盏,微笑这拉过苏凝华的手:“苏姐姐,这杖责还是重了些。小宝还小,需要人伺候,不如……”
门外,第一杖已经落下,重物撞击的声音,随即而来的,是锦书呜咽的哭泣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