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从城北来的年轻人走后,苏牧的生活恢复了往常的节奏。互助会每天清晨开门,傍晚关门,中间是固定的几件事——整理新到的捐赠书籍,修补破损的旧册子,回复积压的信件。周三上午去研习所讲一节旧式记账法,下午回互助会处理积压的登记工作。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流,表面看不出太大的变化,但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长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是在每天清晨推开互助会的门时,会发现一些细微的、不易察觉的痕迹——门槛边放着一小把洗干净的野葱,用稻草扎成一束,根须修剪得整整齐齐;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罐,里面插着几枝新开的野花,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;书架上的书被人小心翼翼地重新排列过,同类书归到了一起,书脊朝外,排得整整齐齐,像是有人花了不少时间,一本一本地调整过。
他没有去追查这些都是谁做的。只是每次看到时,会在心里记一下,然后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。
几天后的一个下午,苏牧正在互助会修补一本被翻脱了线的《灵植基础》。这本书被借出去太多次了,书脊的线已经松脱,有几页快要散落出来。他穿好针线,正在比对着原来的装订孔位,棉帘子被人掀开了,一阵凉风灌进来。他没有抬头,手上的针线也没有停,只顺口说了一声:“进来坐,书架上随便看。”
来人没有动,也没有走向书架。苏牧放下针线抬起头——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人,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,风尘仆仆,裤脚上还沾着泥点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,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,目光扫过屋内的书架、长桌和墙角堆着的待修补旧书,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。片刻后他跨过门槛,走到桌前,将手里的信放在桌上,轻轻推了过来。“请问,是苏牧先生吗?我从城南来,走了大半天的路。临行前有人托我捎一封信给您,说务必要亲手交到您手上,不能转交,不能代送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沙哑,但语气很郑重。
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了过来。信封是普通的粗纸,边角已经在长途携带中磨损了,有些地方的纸纤维都露了出来,但封口完好。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只写了“苏牧先生亲启”六个字,字迹不算端正,笔画有些僵硬,像是握笔的人并不经常写字,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,几乎要划破纸面。
苏牧放下针线,接过信拆开。信纸只有一页,比普通的信纸略薄一些,边缘裁得不太整齐,像是从整张纸上小心撕下来的。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,笔画僵硬,结构松散,但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,有几处明显写错了又涂改过,涂改处用墨涂成了一小团黑色的墨疙瘩,然后在上方或旁边重新写过。看得出写信的人写得很吃力,但坚持写完了。
“苏先生您好。冒昧写信,不知如何称呼,只好以先生相称。我是住在城外的一名散修,今年五十七了,一辈子没有读过书,靠种几亩薄田和给灵田区打短工过活。前些日子,有个从城里借了书回去的年轻人路过我这里歇脚,给我念了几页。他念的是一本讲草药的书,里面画着图,他指着图一样一样讲给我听,说这个是车前草,那个是蒲公英,都是田埂上随处可见的东西,我这才知道原来它们都有名字,而且记在书里,哪一页哪一行都写得清清楚楚。我听了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,活了五十七年头一回觉得,书这东西,和我也是有关系的。我想认字,不知道像我这样一把年纪的人还能不能学会。如果可以,需要什么条件?如果不可以,也请先生如实告知,我就不折腾了。——城外散修,赵。”
苏牧将那页信纸读完,又读了一遍。他的目光在“活了五十七年头一回觉得,书这东西,和我也是有关系的”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,没有立刻收起来。他想了想,铺开一张新的信纸,没有犹豫太久,提笔写下回信。他的信写得不长,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,没有虚言。写完信后他搁下笔,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,在封口处用那方“互助会长”的印章压了一下,站起身走到门口,将信递给那位中年人。
“麻烦您跑这一趟。回信麻烦您带给他,告诉他,互助会随时欢迎他来。”
中年人双手接过信,小心地收进怀里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没有立刻走,欲言又止,粗糙的手掌在衣摆上反复搓了两下,终于还是开了口:“苏先生,我也想替自己借一本书。我不识字,不知道该怎么选,您能帮我挑一本吗?”
苏牧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转身走到书架前。他的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,在最下层那排纸张厚重、插图较多的书中停下来,抽出了一本——《药草图解》,一本用纸略粗、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旧书。这本书字不算多,翻开来几乎每一页都配有手绘的草药插图,根茎叶花都画得清清楚楚,旁边附有简单的说明文字,字数不多,用词浅显,是书架上最适合初学者翻阅的几本书之一。
他将书递了过去。中年人双手接过,低头看着封面上的字,没有立刻翻开。他粗糙的手掌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阵,像是在触摸一件从未接触过的陌生器物,指尖沿着书脊的边缘慢慢滑过,然后他翻开封面,看了一眼第一页那幅画着车前草的插图。他没有继续往后翻,合上书,小心地抱在怀里,紧贴着胸口的位置。“好。我看完了就来还。可能看得慢,但一定会还。”
他鞠了一躬,转身掀开棉帘子走了出去。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中穿过巷子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一只手扶着怀里那本书,像是怕它颠出来。
苏牧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,直到那道半旧的蓝布长衫在巷口的转弯处消失。他放下棉帘子走回桌前坐下来,翻开互助会的借阅登记簿,在当天的记录页上写下:“书名:《药草图解》。借阅人:城南老赵。备注:第一次借书,不识字。”他合上簿子将登记簿放回桌角。窗台上那只不知谁放上去的粗陶罐里,新换的野花在午后的光线中静静地开着,花瓣边缘带着一层细碎的光晕。
那本由城北散修垫资代购的《散修实用账理》,在几天后被人还回来了。还书的是一个苏牧没有见过的年轻人,穿着粗布短打,面容黝黑,手掌粗糙,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垢。他将书放在桌上,小心地翻开封面,指给他看扉页上新增的几行铅笔批注——有人用极细的笔迹在段落旁边标注了简化的解释,将一些比较生僻的术语替换成了更通俗易懂的说法,有些地方还画了简易的示意图。那些批注字迹不一,有的端正,有的潦草,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写的。“我们那边几个人一起看的,一个人看不太懂的地方,另一个人碰巧能讲通。大家把自己看懂的部份用铅笔写在旁边,后头的人翻到时就不用再卡住了。”
苏牧翻了几页,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上停了一会儿——有的笔迹端正,有的潦草,有些地方还画了简易的示意图。他合上书,将书脊朝外放回了书架上那本《千家诗》的旁边。“下次如果还有看不懂的地方,可以继续在上面写。一本书,多几个人读过,它就多值几份价钱。”
年轻人站在那里想了想,似乎明白了什么,点了点头。“那我回去跟他们说一声。”
傍晚关门时,苏牧站在书架前将那本批注版的《散修实用账理》抽出来翻了翻,然后放回原位。他吹熄油灯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屋檐下那盏灯笼已经点亮了,暖黄的光晕在初春的夜色中铺开一小片光域,光域的边缘,隐约有个人影,正蹲在互助会门口的台阶前,似乎在放什么东西。那人影放好手里的东西后起身,退后一步看了一眼,便转身走进了巷口的暮色中。动作不快不慢,像一个顺路停下来歇脚的人做了一件很小的事,然后继续赶自己的路。苏牧没有出声叫住他,也没有上前去查看。等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后,他才走下台阶,弯腰看了一眼——台阶上放着一只洗净的粗陶碗,碗底扣着一小碟自家做的萝卜干,切得厚薄均匀,拌了辣椒和芝麻,用另一只空碗反扣着防尘。
他蹲在台阶前看了一会儿,没有将那碟萝卜干端进去,就让它留在那里。他站起身锁好门,穿过暮色中的巷子往回走。走到老槐树底下时,他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枝丫间那些正在展开的新叶。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动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有人在翻动一本极薄的册子。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
夜里,他在灯下给那封城外散修的来信写回信,写完信后没有立刻封口,又看了一遍那页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的信纸,才将它折好放进信封。窗台上的粗陶罐里今天换了一枝新鲜的野花,花枝斜斜地靠在罐沿上,在灯下投下一道柔和的影。他将信揣进怀里,推开院门,朝坊市的邮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