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暂的不解过后，通过皇帝望向齐黄二人的眼神，张升瞬间就明白了其真实用意：平衡各方势力，也就是所谓的帝王之术。
既然文官的任用上，听了黄太卿的举荐，那武臣，就选择齐侍郎推荐的人吧，也免得谁借着削藩的机会一家独大。
只可惜，黄子澄还未能体察圣意，仍然拱手劝道：“皇上，即使谢贵有些机变之能，但这些年来，他毕竟只做过都水营田使，骤然升至统辖一方兵马的都指挥使，怕是力有不逮啊。”
好在朱允炆虽然想要制衡朝臣，但对于自己的黄先生，还是十分敬重的，因此耐心地说道：“先生学富五车，自然知晓，古往今来起于草莽的英雄，可谓不计其数，朕相信谢贵不会让朝廷失望，退一步说，咱们还可以给他增派骁勇善战的副手，助其一臂之力。”
见皇帝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，黄子澄也已然察觉到，此事多半没有转圜的余地了，但想着与自己交好的瞿能和平安，皆是一方重臣，跑去北平给种地出身的谢贵做副手，只怕人家也不会同意，因此一时间不由犯起了难，尽管连连点头，却不知该如何表态才好。
这时，张升拱手道：“皇上知人善任，又思虑的这般周全，着实是圣明之主，不过既然您提到了助手，微臣这里倒是恰好有一个合适的人选，还请皇上和几位大人参详。”
朱允炆问道：“可是在大铜山，救了爱卿和燕藩三个儿子的扬州卫指挥佥事张信？”
张升颔首道：“正是。此人不仅勇武过人，治军有方，而且还是开国勇将张兴之子，对朝廷绝对忠诚，最为难得的是，他此前从未与燕王有过交集，所以绝对可以放心使用。”
朱允炆不置可否，转头问道：“三位爱卿的意思呢？”
齐泰和梅殷，皆是晓畅军事之人，此前就已听闻过张信的威名，更何况天子即便任用他，也只是作为副将，因此都纷纷表示赞同。
身为张升的“同党”，黄子澄自然更加不会有异议，于是皇帝便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，唤道：“沐敬。”
沐敬躬身道：“奴婢在。”
朱允炆道：“晚些时候，传张信入宫觐见。”
沐敬应道：“奴婢遵旨。”
朱允炆问道：“若是此人，当真如忠勇伯说的这般了得，朕便让他到北平去做都指挥佥事，如何？”
指挥佥事只是卫所里的四品官职，而都指挥佥事，则是都指挥使司的正三品官，两者虽然只有一字之差，但官阶高低，以及权力大小，却是不可同日而语了。
故而张升赶忙拱手道：“圣明无过皇上！”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：凑齐了张昺、谢贵、张信这坑人三件套，你又焉能不亡？
以为解决了所有烦恼的朱允炆，当然还不知道，自己居然上了大当，因此一脸轻松的说道：“忠勇伯应该已经知晓，朕将燕王和宁王的儿子，都安排在了魏国公府吧。”
张升尽管为此发愁，却还是赞道：“国公府守备森严，魏国公更是一心忠于朝廷，陛下将他们羁押在那里，实在是妙到毫巅的安排。”
朱允炆摇了摇头，道：“此番你可夸错了人，这是齐侍郎想出的主意，不过朕觉得可行，既然你也认为没有问题，那就让那几个王子，一直住在那里吧。”
张升不禁暗骂：又是齐泰！这厮当真是个毒士！当下故作不解的问道：“只不过眼下，还可以用代父奔丧作为由头，但先皇的丧仪结束后，如果还不放这些王子走，只怕藩王们就会有异议了吧？”
齐泰道：“忠勇伯无须有此担忧，因为皇上已然决定，待得先皇丧事一了，便登基称帝，随后就着手于削藩事宜。”
张升闻言，心中顿时一沉。
梅殷先前似乎也不知晓此事，因此思量了片刻后，便赶忙拱手道：“先帝在驾崩之前，曾特意叮嘱皇上，九大塞王只可慢慢削弱，而且在您羽翼未丰之前，什么都不要急着去做，还望皇上三思啊。”
心气颇高，已经准备好大干一场的朱允炆，又怎听得进劝？
朱允炆不假思索的摆手道：“朕知道，姑父忠心耿耿，都是在为朕考虑，只不过那日在乾清宫时，你也看到了，无论是安王，还是六部九卿，以及五军都督府的勋戚权贵，有哪个不是对朕俯首称臣，拱伏无违？如今朕富有四海，坐拥战将千员，带甲百万，难道还不算是羽翼丰满，万事俱备了么？”
看到梅驸马还要再劝，已经想好对策的张升，便抢着说道：“皇上所言极是，正所谓一鼓作气，再而衰，三而竭，如今您刚刚君临天下，士气正盛，此时削藩，定然能够如秋风扫落叶一般，将朝廷的威胁扫除殆尽！随后再率领臣等，开创一个古来未有的太平盛世！”
听了这一席振奋人心的话语，朱允炆的内心更是激荡不已，恍惚间，仿佛已看到自己超越了秦皇汉武，唐宗宋祖，成为了比肩祖父的千古一帝，尽管穿着孝服，却还是露出了志得意满的舒畅笑意。
沐敬连忙悄声提醒道：“皇上，皇上。”
朱允炆这才回过神来，假意咳嗽了两声才道：“爱卿说得好，所以在此之前，你要借着探望妙锦的机会，对燕王的儿子们多多观察，若是能拿到他们意图行不轨之事的证据，那就再好不过了。”
张升拱手应道：“微臣遵命。”
京师的皇宫中，尽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，然而明面上还算是一团和气，可千里之外的北平燕王府，此时却已是一片愁云惨雾。
存心殿内，徐王妃心疼的问道：“三个儿子，王爷就都让人家给带走了？”
朱棣无奈道：“王妃昔年也有女诸生的名号，应当知道君命不可违，更何况人为刀俎我为鱼肉，本王不答应又能如何？”
徐王妃点了点头，叹道：“妾身并非是在责怪王爷，只是当今天子，最为忌惮的就是燕王府，如今他又将咱们的儿子尽数扣押，我只怕日后到了万不得已之时，王爷也会投鼠忌器，受人挟制。”
朱棣颔首道：“本王也明白此节，只是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啊。”
说话间，长史葛诚入内禀道：“禀王爷，庆寿寺的道衍大师求见。”
朱棣忙道：“快将他请到书堂。”
王府书堂内，在打量了朱棣片刻后，道衍笑着问道：“老衲观殿下的眉宇间似有隐忧，莫非贵为王爷，也会有难以解决的烦心事？”
朱棣白了他一眼，没好气的说道：“你这大和尚，若不是早已知晓本王的烦恼，又怎会来此见我，亏你还能笑得出来。”
道衍道：“殿下此言差矣，老衲来此，可不是为你排忧解难，而是为了给殿下贺喜而来啊。”
指了指身上的丧服，朱棣皱眉道：“先皇尸骨未寒，喜从何来？朱允炆那小子扣押了本王的三个儿子，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。燕王府上下，灭顶之灾转瞬即至，喜又从何来？大和尚若不是失了心智，便是已然投靠朝廷了吧？”
道衍连连摆手道：“那自然不会，殿下知道的，老衲的志向，只有你能帮我实现。”随即又道：“殿下难道就不想听听，究竟有何喜事？”
朱棣道：“快说来听听。”
道衍道：“今年初春时分，依旧是天寒地冻，当时王爷一时兴起，便出了个上联，老衲没有记错的话，应该是天寒地冻，水无一点不成冰，对吧？”
朱棣知道，道衍和尚虽然很喜欢打机锋，但却绝非不分轻重缓急之人，他既然此时旧事重提，就必然有其用意，因此点了点头，道：“不错，当时大和尚多半是未能想出工整的下联，便推脱自己不胜酒力，此后也不再提及这件事了。”
道衍道：“王爷误会了，其实老衲那时候，就已经想出了下联，只是时机不对，便没有说将出来。”
朱棣心中一动，问道：“那你的下联是？”
道衍道：“国困民穷，王不出头谁作主。”
朱棣皱眉道：“王字出头，就变成了主，大和尚，你这下联对的倒是颇有气势，却还是在劝我造反啊，可如今本王的所有儿子，都被朝廷扣押在了京师，你让我如何敢起事？”
道衍反问道：“敢问王爷，新帝此举，说明了什么？”
颓然坐倒后，朱棣道：“这还用说，自然是打算对本王动手，方才先行拿住我儿，让本王不敢反抗。”
道衍眼中光芒一闪，说道：“殿下所用的打算二字，便道出了老衲前来道喜的关键。”
朱棣不解道：“朱允炆那小子的利剑，不仅已经悬在了我的头上，而且又利用高炽他们，让本王畏首畏尾，根本不敢做出反抗，那么他打算动手和立即动手，还能有多大的分别？”
道衍正色道：“天差地别。”稍作停顿后，又道：“可谓是荣与辱，甚至是生与死的区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