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北觉得自己的警生涯已经走到头了。
不对,是压根就没开始过。
派出所大厅里,四个广场舞大妈把他围在中间,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。“你们警察就是吃干饭的!”“我们跳了十年了,凭什么不让跳!”“小警察,你管得着吗你!”
林北张嘴想说话,一个大妈的扇子直接戳到他鼻尖上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
王铁柱拨开人群走进来,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:“阿姨们,学校旁边那条路,今天下午有领导视察,你们在那跳,是想上新闻啊?换个地方,我给你们找。”
三言两语,大妈们散了。
王铁柱转头看林北,嘴角一扯:“你就适合擦警棍。”
全所哄堂大笑。
林北没吭声,低头看着手里那根黑色橡胶棍。这是他入职第三天,第二次调解失败。
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,赵所长探出头来:“林北,进来。”
林北走进去,赵所长把门关上,叹了口气。
“小林,你是上面打过招呼的,我不求你破案,你就负责把警棍擦干净,别给我惹事。”赵所长把一根警棍推过来,“这个月的值班表你排最后,夜班,安静。”
林北面无表情接过警棍,说:“好。”
赵所长又叹了口气,摆摆手让他出去。
走廊里,王铁柱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手机刷视频,头都没抬:“关系户就是关系户,擦警棍都能擦出花来。”
林北从他身边走过去,没说话。
他今年二十四,警校毕业,笔试面试双第一,分到了这个城乡结合部派出所。所有人都说他是“上面打过招呼的”,但他根本不认识上面的人。没人信。连赵所长都不信。
算了。
值班室在二楼最里面,窗户对着一条臭水沟。林北把警棍放在桌上,开始擦。
擦警棍这件事,他干了三天。第一天觉得自己是来抓贼的,第二天觉得自己是来当保安的,第三天他已经懒得想了。
擦到第四遍的时候,天黑了。
擦到第七遍的时候,凌晨了。
林北打了个哈欠,手撑着下巴,眼睛快闭上了。
就在他眼皮即将合拢的瞬间——面前凭空弹出一个东西。
发光的。
蓝色的。
像游戏里的悬浮界面,上面写着一行字:【警用装备改装系统已绑定】。
林北愣了一下。
他揉了揉眼睛,界面还在。
他又揉了揉,界面更亮了。
“什么鬼……”他伸手去摸,手指穿过了光,凉凉的,像摸到了空气但又不太一样。
界面上弹出一行小字:【当前装备:警棍×1,手铐×1,对讲机×1。可改装方向:待选择。是否一键升级?】
林北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果然是做梦。”他随手点了一下“一键升级”,界面“啪”地消失了,像从来没出现过。
他看着桌上那根警棍,拿起来甩了两下。没变化。还是黑乎乎的一根橡胶棍。
林北把警棍扔回桌上,趴下去,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被对讲机里的声音吵醒。
“……三号点,三号点,偷车贼往你那边跑了,拦住他!”
林北迷迷糊糊坐起来,发现对讲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压在了胳膊下面,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。他看了一眼窗外,阳光刺眼。
街上有警笛声。
他抓起警棍别在腰上,套上警服就往外跑。
派出所门口的主干道上,一辆电动车疯狂逃窜,后面跟着王铁柱的巡逻车。电动车骑得飞快,撞翻了一个水果摊,橘子滚了一地。王铁柱的车被摊子堵住,他跳下车开始追。
林北正好在路边。
一个卖煎饼的大叔刚把煎饼递给他,热乎乎的,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然后贼从他身边冲过去了。
林北下意识甩出了警棍。
不是扔,是甩。就像平时训练那样,手腕一抖,棍子就出去了。
但他没想到的是——棍子没直线飞。
它拐了。
在空中,那根黑乎乎的橡胶棍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,先是往左偏了三十度,绕过卖气球的老太太,又往右偏了二十度,躲过一个抱小孩的女人,然后精准地、结结实实地砸中了偷车贼的后脑勺。
贼“啊”了一声,从电动车上滚下来,脸朝下趴在地上,不动了。
警棍在空中打了个转,像回旋镖一样弹回来,稳稳落进林北手里。
林北低头看手里的棍子,又看远处倒在地上的贼,又看棍子。
他咽了口唾沫。
王铁柱跑过来的时候,煎饼果子掉了。
他就那么张大嘴巴站着,看看地上的贼,看看林北手里的棍子,再看看贼,再看看棍子。
“你……你刚才……”王铁柱指了一下林北,又指了一下空中,嘴唇哆嗦了两下,最后憋出一句,“你怎么扔的?!”
林北结巴了:“我……我练过扔飞镖?”
“你放屁!”王铁柱一把抓住他胳膊,“扔飞镖能拐弯?!你当我是傻子?!”
赵所长的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,皱着眉头:“吵什么吵什么?抓个偷车贼就飘了?”
李美丽从派出所门口跑出来,脸色煞白,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:“王哥!王哥你来看监控!”
监控室里,李美丽把画面放大了四倍,又放慢了百分之五十。
屏幕上,林北站在煎饼摊前,手里握着一根警棍。下一秒,他甩出警棍,棍子飞出去——然后拐了。
弯弯曲曲的轨迹,像一条蛇,像一道闪电,像任何一个正常的物理老师都会说“这不可能”的抛物线。
李美丽一帧一帧地回放,看了三遍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她说。
林北凑过来,一脸无辜:“李姐,是不是摄像头角度问题?”
李美丽扭头看他,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人。
“摄像头角度……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发飘。
王铁柱站在门口,双臂交叉,死死盯着林北。那个眼神里有怀疑,有震惊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林北假装没看见,转身走了。
值班室,傍晚。
林北一个人坐着,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警棍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把警棍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
还是那根黑乎乎的橡胶棍,上面有一道划痕,是他昨天不小心磕在桌角上的。没有任何变化,没有发光,没有发热,看起来普普通通。
但刚才那一幕是真的。
他自己都看见了。
棍子真的拐弯了。
他正想再甩一次试试,面前突然弹出那个发光的界面。
【任务完成。新装备已解锁:对讲机·隔空监听。】
林北愣住了。
界面上,一个图标亮了起来,是他腰间那台老掉牙的对讲机。图标下面有一行小字:【可监听范围内任何电子通讯,距离:500米。升级条件:完成三次出警任务。】
“真的假的……”林北伸手去摸对讲机。
手指刚碰到机体,对讲机突然响了。
不是赵所长的声音,不是王铁柱的声音,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,低沉,沙哑,像含着一口痰。
“……货到了,老地方,暗号天王盖虎。”
林北猛地坐直。
对讲机的屏幕上,一行字闪烁:【正在窃听未知号码……号码归属地:本市。】
另一个声音响起:“几点?”
“明天凌晨三点,东郊仓库。”
“钱呢?”
“老规矩,现金。”
通话断了。
林北握着对讲机的手微微发麻。
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——“天王盖虎”。暗号少一个字,正常的应该是“天王盖地虎”。这不是对暗号,这是在试探。对面的人在确认接头的不是警察。
林北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拉开门。
走廊里,王铁柱正往值班室走,手里拿着一盒泡面。
两个人迎面撞上。
王铁柱盯着他看了两秒,眼神里还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:“林北,你到底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林北腰间的对讲机又响了。
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传出来:“计划不变,凌晨三点,东郊仓库。接头暗号天王盖地——不对,天王盖虎。记住了?”
通话又断了。
走廊里一片死寂。
王铁柱的泡面掉在地上,汤洒了一地。
他盯着林北腰间的对讲机,又盯着林北的脸,嘴巴张开又合上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林北也看着那台对讲机。
它安安静静地挂在他腰间,像一个普通的、老旧的、没有任何问题的警用设备。
但刚才,它监听到了一个未知号码的通话。
而那个通话的内容,听起来像是一桩交易。
林北抬起头,对上王铁柱的目光。
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。
没有人说话。
走廊尽头,赵所长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:“王铁柱!你泡面洒了一地!擦干净!”
王铁柱没动。
他还在看林北。
林北把对讲机从腰间取下来,握在手里,然后转身走了。
身后,王铁柱的声音追上来:“林北!你他妈给我站住!”
林北没停。
他走到楼梯口,往下看了一眼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铁柱站在走廊中间,泡面的汤汁还在他脚边冒着热气。
林北举起对讲机,冲他晃了晃,然后下了楼。
楼下,赵所长正在关门。
“所长。”林北叫住他。
赵所长回头:“什么事?”
林北张了张嘴,想说对讲机的事,想说刚才那个电话,想说凌晨三点东郊仓库。但他想了想,说了另外一句:“明天凌晨,我能申请出外勤吗?”
赵所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是那种“你终于想通了”的笑。
“行,你跟王铁柱一组。”
林北点头:“好。”
他走出派出所大门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了,街道上还有零零星星的行人。他站在台阶上,把对讲机又拿起来看了看。
界面上那行字还在:【新装备已解锁:对讲机·隔空监听。】
他把对讲机别回腰间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——晚上八点四十七分。
离凌晨三点,还有六个小时十三分钟。
林北把手机塞回口袋,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,打开,里面是早上那个煎饼果子。已经凉了,硬邦邦的,酱都干了。
他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不好吃。
但能填饱肚子。
他把纸包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沿着街道往东走。
走着走着,他突然停下来。
低头,看了一眼腰间的警棍。
那根黑乎乎的、上面有一道划痕的橡胶棍,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,像个普通的棍子。
林北伸手拍了拍它。
“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……”他小声说。
警棍没回答他。
但远处的夜色里,隐约传来一声警笛。
林北抬脚继续走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