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的分析没有错,毕竟敌方不仅人多势众,而且皆是手持重武器的骑兵;反观己方,却只有十余个既没有战马,又拿得是刀剑一类轻兵器的人,因此去林中打游击战,已经是最为明智的选择。
但很可惜,他们能想到的,敌人也早已考虑到了:众人还没跑出几步,两侧林中破空之声大作,紧接着几十支利箭,便铺天盖地般的射了出来。
几名武功稍弱的王府护卫,以及张升带来的家丁,瞬间就被射死,余人尽管奋力拨落了箭矢,然而近百名骑兵却已是愈来愈近。
眼见张升等人即将无幸之时,远处突然蹄声大作,烟尘四起。
未得命令,诸多蒙面骑兵虽然没有停止冲击,但却明显受到了影响,攻势为之滞涩。因此众人拼劲全力,还是阻挡住了敌方的第一轮冲锋,饶是如此,柳升和张辅也都不同程度的挂了彩。
这时,不但蹄声已经越来越近,而且就连地面,也都开始震颤起来,蒙面人头领知道,若没有千八百骑兵,是断然没有这等威势的,因此懊恼的望了众人一眼后,便心有不甘地下令道:“快撤!”
杨洪取过背上的震天弓,弯弓搭箭便要射向那头领。
谁知就在杨洪看准机会,即将松开弓弦的一刹那,张升却急叫道:“箭下留人!”
“嗡”的一声响动过后,羽箭如流星赶月般骤然射出,正中那蒙面人首领的右肩,只见他身子猛地一晃,左手急拽缰绳才稳住重心,随后便伏在马背之上,强忍着剧痛逃了开去。
杨洪用力挠了挠头,懊恼道:“若非大人阻拦,卑职定能取了那厮狗命。”
张升微微一笑,说道:“没什么,他活着,才对咱们更有用处。”
杨洪正欲问个明白时,一个身材魁梧,英气勃勃的青年将领,已领着众多衣甲鲜明的骑兵奔至近前。
命一部分下属控制现场,余者追击敌人后,那将领颇为潇洒地翻身下马,上前行礼道:“扬州卫指挥佥事张信,参见二位殿下,见过忠勇伯,下官救护来迟,还请诸位恕罪。”
饶是朱高煦悍勇过人,又曾多次亲临战阵,但却从未遇到过,像今日这般凶险的情形,此时死里逃生后,心中也不禁怦怦直跳,遂摆手道:“这是哪里话,若非你及时赶到,本王今儿个,怕是就要交代在这片树林里了。”
朱高燧反而将手中的刀柄握得更加紧了,退后了半步,才不动声色的问道:“张佥事怎会知晓,我等在此遇险?”
见其如此警觉,张信先是一怔,随即便会意道:“殿下不必担心,下官与那些歹人,绝对没有半分瓜葛,之所以会带兵前来,全是因为燕世子赶到卫所求救的缘故。”
朱高燧环目四顾,却未发现长兄的踪迹,便又问道:“我大哥何在?”
张信道:“由于赶路太急,世子殿下身子有些吃不消,此时正在卫所里休养。”
张升也帮忙解释道:“三殿下放心,是下官请世子前去求援的,前往卫所的路径,也是我为他指明的。”
朱高燧这才完全放下了戒备,还刀入鞘后,拱手道:“今日承蒙张佥事出手相救,我日后定当厚报。”
朱高煦也道:“不错,从来都是我去救人,还从来没欠过别人的人情,张信,本王记住你了。”
张信连忙拱手道:“二位殿下言重了,扬州府出现了大批蒙古骑兵,下官却全然不知,已是失职之罪,又岂敢在此邀功。”
张升道:“张大人不必自谦,那些北元人,都是索林帖木儿的族人,特意从关外赶来向我寻仇,自然是让人防不胜防。你此番立了大功,等到本官回了京师,自会在御前为你请功。”
不久之前,张升明明已经识破了敌人的身份,但现在竟然还这般说话,朱高煦和朱高燧皆感意外,不过兄弟俩对望了一眼后,却谁都没有揭穿他。
张信闻言大喜,赶忙躬身道:“多谢伯爷提携!”顿了顿,又道:“既然鞑子们是为寻仇而来,此去京师,便由下官来护送诸位吧。”
张升颔首道:“有劳了。”
说话间,一名率军追击的副千户,已然引着部下返了回来,拱手道:“启禀大人,对方不但马快,而且对这里的路径也十分熟悉,我等追了一阵,却离他们越来越远。卑职无能,还请大人责罚。”
张信摆了摆手,道:“先下去吧。”接着转头问道:“忠勇伯,您看还要不要再行追赶?”
张升心道:与去年被杀的那个倒霉蛋状元不同,这个同名同姓的张信,还真是个会看眉眼高低,分得清大小王的明白人,此间明明有皇亲贵胄,他却知道该先询问我这个天子近臣的意见,难怪此人日后会成大器。
想到此处,张升说道:“护送几位王子入京要紧,旁的事就暂且搁置下来吧。”
张信应道:“下官遵命。”接着伸手一引,道:“诸位请。”
朱高煦和朱高燧,尽管觉得受到了冷落,然而人家毕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,因此也不好多说什么,只得相继点了点头。
于是众人先是到扬州卫与朱高炽汇合,随后便朝着应天府行去。沿途无事,三日后的黄昏时分,一行人便抵达了金川门外。
张信道:“此乃京师重地,那些蛮夷已不能再为非作歹,既然已将诸位安全送到,下官这便返回扬州去了。”
朱氏三兄弟对其拱了拱手,张升却道:“让这些将士先行返回扬州,张大人你却不能走。”
张信不解道:“伯爷莫非还有什么吩咐?”
张升微微一笑,说道:“张大人莫不是忘了,我说过,要在御前举荐你,而皇上若是听进去了本官的话,打算对你委以重任,便会先将你召去问话,因此你且到城中的驿馆,盘桓数日吧。”
听了这话,张信顿时又惊又喜,当下交待了副千户几句,便随着张升等人进入了金川门。
甫入城门,魏国公府管家徐有德,便陪着笑迎上前来,恭谨地行礼道:“小人参见三位殿下,见过忠勇伯。”
洪武二十八年入京时,朱高炽便已识得了这位慈眉善目的老管家,因此客气的说道:“老伯免礼,可是舅父让你前来迎接我们的?”
徐有德颔首道:“正是,皇上有旨,让徐家负责招待三位殿下,以及这次入京奔丧的宁王子。”
张升知道,按照明朝礼法,亲王的嫡长子,需要年满十岁才能被立为世子,因此宁王长子朱盘烒,虽然不仅是宁王的嫡长子,而且也是其唯一的儿子,但现下却不能被封为世子,只能拥有王子的身份。
朱高煦皱眉道:“魏国公是我三人的舅父,我等住在他家,自是理所应当,可宁王叔……”
没有等他说完,朱高炽便连忙将其打断道:“二弟不可妄自议论,皇上英明神武,做此安排,自然是有道理的。”
朱高煦虽然看不上自己的哥哥,却也知道有些话不能随便说,因此只是冷哼了一声,便没有再言语。
张升道:“既然三位殿下已有妥善安置,下官这便要入宫,向皇上复命去了。”
朱高炽和朱高燧,当即与其拱手作别,朱高煦则冷笑不语。
张升也不在意,只是微微一笑,便策马扬鞭,直奔皇宫而去。
入宫之后,得知天子正在武英殿与大臣议事,于是张升就随着小宦官来到了殿外。
没等片刻功夫,沐敬疾步出来道:“皇上有请。”
武英殿中,只见皇帝的龙案前,分别站着两拨人,一边是太常寺卿黄子澄,另一边则是驸马梅殷,以及兵部左侍郎齐泰。
张升注意到,双方的面色都不大好看,皇帝则一脸为难,看起来像是不知该听取哪方的意见。
看到张升步入殿中,朱允炆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,赶忙说道:“忠勇伯回来的正是时候,黄先生他们各执一词,你看看应当如何安排,才最为妥帖?”
行礼过后,张升问道:“不知诸位大人因为何事,有了不同意见?”
朱允炆叹了口气,说道:“还不是皇爷爷驾崩前,你所提出的那八字方针。”
张升心中一动,暗道:当时梅殷也在场,我的提议既然得到了老皇帝的认可,他这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忠臣,应当就不会反对,而齐泰既然与其站在一边,立场应该也相同。难道这次,竟是黄子澄与我意见相左?
想到此处,张升拱手问道:“晚生才疏学浅,所想难免有疏漏之处,不知黄先生有何高见?”
黄子澄闻言先是一怔,随即摆手道:“叔晖误会了,我等对于你提议的收紧权力和设置屏障,皆颇为认同。”说着瞥了齐泰一眼,又道:“只是在相关官员的人选上,有些许分歧而已。”
齐泰道:“虽说去岁的南北榜案,最终没有将张远牵连进其中,但此人时常出入风月之所,流连烟花之地,声名极为不佳,甚至有着小柳永的绰号,可见其父张昺纵容无度,教子无方。试问这样的官员,就算有些能力,其人品也很难保证,又如何能被委以北平布政使,担下监视燕藩的重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