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锋肩上的伤,已经开始结痂。
但自那天遇刺之后,苏清雪的话似乎比以前更少了,但待在冷锋身边的时间,却比以前更多。无论他去哪,她都紧跟身后,手按剑柄,细心巡察,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。
“你不用这样。”冷锋终于忍不住,在巡营回来的路上,对她说,“想要我的命,没那么容易。你不用这么紧张。”
苏清雪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那些死士,可能只是第一波。魏甫林、刘永、张焕,甚至北漠左贤王,都想要你的命。我不能不防。”
“防不住的。”冷锋淡淡道,“如果真有人想杀我,防得了一时,防不了一世。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“那就来一个,杀一个。”苏清雪的声音字字冰冷,“来两个,杀一双。直到没人敢来。”
冷锋转头看她。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,那张总是清冷的面容,此刻竟有一丝残酷的狠厉。这个美若天仙又冷若冰霜的女子,每一次危险关头,她都是用命在护他。
“值得么?”他忽然问。
苏清雪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为我拼命,值得么?”冷锋看着她,声音很低,“你说你是还我父亲的恩,但恩情总有还完的时候。三年之期一到,你就会走。那之前,若是把命搭上,值得么?”
苏清雪望着远处祁连山皑皑的雪峰,望着凉州城灰蒙蒙的城墙,望着街上匆匆走过的、神色麻木的百姓,缓缓道:
“我七岁那年,家乡遭瘟疫,全村死绝。我躲在地窖里,三天三夜,以为自己也要死了。是冷帅路过,救了我。他给我饭吃,给我衣穿,送我去学艺。师父说,我这条命,是捡回来的。捡回来的命,要么活得比谁都惜命,要么……活得比谁都不要命。”
她顿了顿,转头看向冷锋:
“我选后者。因为惜命的人,守不住想守的东西。不要命的人,反而能让想要你命的人,不敢轻易动你。”
冷锋静静听着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他懂苏清雪的意思。在这个乱世,在这个边关,在这个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西凉,畏首畏尾,瞻前顾后,只会死得更快。只有豁得出去,只有敢拼命,才能镇住那些想拼命的人。
“但我希望你惜命。”他缓缓道,“西凉需要你,我……也需要你。”
苏清雪浑身一震,看着他,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但最终只是垂下眼帘,低声道:“走吧,诸葛先生还在书房等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走进节度使府。背影在雪地上拉得很长,靠得很近,几乎重叠。
书房里,诸葛文、杨镇山、王敢三人早已在等候。见冷锋进来,纷纷起身。
“坐。”冷锋走到主位坐下,苏清雪如往常一样,站到他身侧。
“将军,伤如何了?”杨镇山关切地问。
“无妨。”冷锋摆摆手,“说正事。北边有什么新消息?”
诸葛文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,递给冷锋:“刚收到的。北漠左贤王部,有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开始向边境移动,现已抵黑水河以北六十里。这很可能是左贤王在为后续主力进攻凉州时作准备,先派这三千人作前哨,试探我们的反应。”
冷锋展开密信,快速浏览。信是潜伏在北漠的探子送回的,详细记录了左贤王各部的兵力调动、粮草集结。二万骑兵,三万辅兵,这个数字,和之前得到的情报一致。但这次多了个细节——左贤王从吐蕃借了五百架攻城弩,还有三十个会操作攻城器械的匠人。
攻城弩?冷锋心中一凛。北漠骑兵擅长野战,不擅攻城。这次借了攻城弩,说明左贤王的目标,不止是劫掠,而是攻城。他想吞下的,是整个凉州。
“攻城弩……”杨镇山脸色有些凝重,“北漠人什么时候学会攻城了?还借了吐蕃的弩?”
“有人教。”王敢咬牙道,“肯定是长安那边有人透的底,教的法子。魏甫林那老贼,为了扳倒咱们,连攻城器械都敢给北漠!”
“不止魏甫林。”诸葛文缓缓道,“刘永在凉州这些日子,没少派人往兰州跑。张焕手下,有工部的旧人懂器械。如果刘永牵线,张焕提供图纸、匠人,北漠出钱,吐蕃出弩……这条线,就串起来了。”
冷锋沉默。他知道诸葛文说得对。魏甫林在长安运筹,刘永在凉州串联,张焕在兰州接应,北漠出钱出兵,吐蕃提供器械。这是一张巨大的网,从长安铺到草原,从朝堂铺到边关,目标只有一个——西凉。
不,不止西凉。是整个大晏的北大门。
“咱们的城防,挡得住攻城弩么?”冷锋问。
杨镇山沉吟片刻,道:“凉州城年久失修,城墙虽厚,但有多处破损。若是寻常攻城,还能守。若是五百架攻城弩齐射……”说着摇了摇头。
“加固城墙。”冷锋道,“从今天起,全城动员。所有青壮,全部上城墙,搬石运土,修补破损。所有工匠,全部集中,打造守城器械。所有粮草,全部入库,统一调配。告诉百姓,城在人在,城破人亡。”
“是!”杨镇山、王敢肃然应道。
“还有,”冷锋顿了顿,“从各营抽调精锐,组成一支敢死队。人数不用多,五百人。要身手好,不怕死,敢拼命的。我亲自带队,我要去袭击那支北漠三千人的前锋营。”
三人一惊。杨镇山急道:“将军不可!您是一军主帅,怎能亲身犯险?让末将去!”
“我去。”王敢也道,“铁衣营的兵,个个都是敢死队!”
“都别争。”冷锋摆手,“正因为我是主帅,我才必须去。北漠敢派兵往边境移动,敢来试探我们的反应,我们如不打击他的嚣张气焰,他们就会得寸进尺。我们不用寻常战法,而是出奇兵。我带队袭击,才能让将士用命,才能让北漠知道,西凉的刀,还没钝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三人:“杨叔,你坐镇城中,统筹防务。王敢,你带铁衣营,守城门。诸葛先生,你管粮草、军械、民夫。苏姑娘……”
苏清雪微微躬身。
冷锋续道:“你留在城里,盯着刘永。这几天他太安静了。安静得不正常。我怀疑,他在等什么,或者在谋划什么。你看住他,别让他在背后捅刀子。”
苏清雪点头:“好。”
冷锋转向诸葛文:“先生,那批捐上来的银两、粮草、药材,清点完了么?”
“清点完了。”诸葛文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,“共计白银十八万七千两,粮食三万石,药材五百箱,布匹两千匹。已全部入库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有些人家,虽然捐了,但怨气很大。”诸葛文低声道,“这几日,城中有些流言,说将军强取豪夺,与匪无异。还有些人说,北漠大军压境,凉州守不住,不如……早做打算。”
“早做打算?”冷锋冷笑,“打算什么?打算开城门,迎北漠?打算卷铺盖,跑兰州?”
“人心浮动,在所难免。”诸葛文叹道,“毕竟,刀架在脖子上,谁不怕?只是这些流言,若是不加制止,恐生内乱。”
“那就杀。”冷锋声音转冷,“传我命令,从今日起,凉州城实行军管。散布流言、蛊惑人心、图谋不轨者,斩。临阵脱逃、通敌叛国、私通外贼者,斩。囤积居奇、哄抬物价、扰乱市场者,斩。三斩令一出,我要凉州城,铁板一块。都去准备吧。”
“是!”三人躬身退出。书房里只剩冷锋和苏清雪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方光亮。灰尘在光柱中飞舞,缓缓沉浮,像那些在乱世中挣扎的人。
苏清雪看着他,道,“将军,眼下最要紧的,是北漠。带敢死队突袭北漠前锋的事,你真的要亲自去?”
“嗯。”冷锋点头,“必须去。有些仗,主帅不在,打不赢。有些血,主帅不流,军心不稳。”
苏清雪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道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冷锋摇头,“你要留在城里,盯着刘永。他比北漠更危险。”
“刘永有杨将军、王将军、诸葛先生看着,翻不起大浪。”苏清雪缓缓道,“但你身边,不能没有人。敢死队是去搏命,是去送死。我……不放心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但字字坚决。冷锋知道,她决定了的事,谁也改变不了。就像她决定护他三年,就会用命去护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点头,“但你记住,到了阵前,听我命令。我要你活,你就必须活。”
苏清雪看着他,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:
“将军之命,自当遵从。但刀剑无眼,生死有命。我只能答应你,尽量活着回来。”
冷锋也笑了,笑容里有些无奈,有些暖意,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:
“那就尽量。我也尽量。咱们都尽量活着回来,看看这西凉的天,还能蓝多久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积雪在阳光下缓缓融化,屋檐下的冰棱,一滴一滴,敲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