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门大典前几天，张石生在回廊上被赵平堵住了。
赵平在外门混了多年，修为算不上拔尖，但人脉广、路子熟，外门弟子私下都叫他“平哥”。他靠什么笼络人心？每月发灵石时，他替执事跑腿，顺手从每个新弟子的份例里克扣一两块，名曰“份例”——不交也行，但以后分到你头上的任务都是最苦最累的，丹药份额也比别人少。新弟子都知道这规矩不公平，但没人敢第一个说不。赵平把回廊两侧的弟子遣散了，只留了两个跟班站在拐角望风。他靠在廊柱上，见张石生抱着一摞刚领的劈柴工具从杂役房方向过来，横跨一步挡住去路。
新来的杂役他都要过一遍手，挑最老实、最不敢反抗的先立规矩。张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，背着个破包袱，低着头走路，一看就是最好拿捏的那种。
“外门有外门的规矩。”赵平伸出手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，“新来的要交点份例。每月两块灵石，不多。”
张石生停住脚步，怀里还抱着那摞柴。他看了赵平的手一眼——那只手保养得比他见过的任何外门弟子都好，指甲修得整整齐齐，虎口没有握剑磨出的茧，只有常年数灵石留下的细纹。他记得春生说过，外门弟子的份例是每月五块灵石，刚够修炼和填饱肚子。两块灵石，就是将近一半。
“宗门没这条规矩。”
他从赵平身边绕过去，脚步没停。赵平的手还伸在半空，旁边两个跟班憋着笑不敢出声。他把手慢慢收回来，脸上什么都没说，但眼神变了。张石生没回头看。他从小到大被人要过太多次东西——在镇上，村霸抢过他的馒头；在药铺，阴税官逼刘大夫交阳寿税；在茶山，恶霸要过阿萤。每一次他都没给，这一次也不会给。但他不知道的是，外门的新弟子从来没有人敢拒缴份例，那些被克扣的弟子背后也骂赵平心黑，可骂完还是按月交。他是第一个说不的。
大典那天，天没亮他就起来劈柴。劈了百来斤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，又去灶房烧水。烧到第三锅时外门管事派人来催：杂役房出两个人，把练功场上的香炉搬好。
他赶到练功场时场地已经挤满了人。外门弟子穿青色道袍，杂役穿灰布短褐，泾渭分明地分站两侧。他混在人群里，低着头尽量不去看任何人。钟声响了三下，回音在山谷里撞了好几轮才散。敲钟的是莫长老，宗门里唯一的金丹修士——就是那晚雨夜里让他们进门的老者。他站在钟楼高处，面容枯瘦，手背上全是青筋，敲完第三下时钟槌在他手里微微抖了一下，像是这简简单单的三响钟声已经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力气。
他的肚子忽然一阵剧痛。一开始忍住了，以为是早上喝的那碗凉粥。后来的腹痛不是凉的错——是泻药。药量不重，但足够让他在练功场上站不稳。脚后跟被人狠狠踹了一下——是赵平左边那个高个子跟班，他早就算好了角度，藏在人群里没人看见。张石生往前栽倒的瞬间，右边又有一只脚伸过来绊了他一下。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笑声，像刀子割在身上。他跪在练功场的青砖地上，汗水从额头滴下来，裤子上已经渗出了污迹。有人在笑，是赵平，手里还捏着半张包过泻药的黄纸——那是外门丹药房里包药丸用的油纸，普通弟子根本拿不到，至少得是替执事跑腿的才有资格进那间屋子。他把黄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，用脚踩了踩，神情轻慢，就像踩一片落叶。
“伪灵根也配穿这身道袍？”赵平身边一个跟班小声嘀咕，另外一个跟着笑。笑声不大，但在安静的练功场上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。
春生在人堆里，脸色铁青，双拳攥得死紧。他往前迈了一步，肩膀撞开前面的弟子，就要往外冲。张石生看见了——春生的指节白得发青，膝盖微微往下沉，那是春生准备冲出去揍人的姿势。他跪在地上朝春生摇了头，只摇了一下。如果现在闹起来，赵平最多被骂两句，而他会被直接逐出师门。春生和秋生还在这里，他不能走。春生站住了，膝盖也在发抖，但他站住了。张石生把目光收回来，看着地上青砖缝里的青苔。青苔是绿的，被踩得发黑。他想起老秀才说过的那句：满而不发，是为张。他在心里把这六个字念了三遍——弓拉满了不急着放，不是不放，是时候没到。
然后他撑着自己站起来，提起脏污的裤子，朝台上的长老们深深磕了一个头。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，声音不大，但练功场太安静了。
“弟子学艺不精，愿去柴房悔过三月。”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那种安静比哄笑更让人难受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学艺不精——他是被人下了泻药。
春生在人群里咬紧牙关，眼眶里全是血丝，但他没有冲出去。秋生年纪小，在最后面踮着脚尖张望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只隔着袖子扯了扯师兄的胳膊。那天秋生站的位置太偏，只看见他哥跪在青砖地上，连裤子上渗出的污迹都没看清。他问旁边的师兄发生什么事了，没人回答他。莫长老在高台上看了张石生一眼—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，然后摆了摆手，像是赶走了一只苍蝇。但莫长老赶走他的那只手，尾指微微向上翘了一下。旁边的李执事本来想说什么，瞥见莫长老的尾指动了一下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那是莫长老的习惯——每次他在心里给一个弟子打分时，尾指就会不自觉地翘一下。李执事跟了莫长老多年，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：这个弟子，长老看上了。
他转身走出练功场。身后窃窃的笑声渐渐远了，他没有回头。走出拱门，沿墙根走到拐角，四下无人时慢慢蹲下来。胃里还在翻，绞痛一阵接一阵，他用手指扣嗓子把残余的泻药和胃液一道吐出来，吐完撑着膝盖蹲在那儿喘了半天。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，站起来，朝柴房走。那年他十七岁。
柴房的日子比杂役房更安静。不用再去练功场搬香炉，不用再给外门弟子洗衣服。每天天亮劈柴，天黑收工。劈柴的院子在后山最偏僻的角落，除了送柴火的时候几乎没人来。
他把一把钝斧磨了又磨，直到斧刃上能照出自己模糊的影子。劈柴讲究角度——不能直着劈，也不能斜太多，要顺着木纹的走向，一斧下去，木头自己会裂开。那是一种很微妙的触感，斧刃碰到木纹最薄弱的那条线的瞬间，整块木头会轻轻地颤一下，那个颤动顺着斧柄传到虎口，就是下斧的时机。他劈了半个多月，劈到不用看木头也能找到纹路——手摸上去，纹路就像刻在手心里一样。斧头落下的声音从乱七八糟变成了固定的节奏：啪，啪，啪。清脆，利落，不拖泥带水。
有天傍晚，他瞥见柴房外的山道上有个人影，站了一会儿又走了——是赵平身边一个跟班的背影，大概是过来看看他在柴房里干什么，看见他只是在劈柴，放心了。他把斧头握紧，继续劈。
又过了些日子，他劈着劈着，忽然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和斧头的节奏同步了。每一次抬斧，吸；每一次落斧，呼。抬斧的时候丹田微微收紧，落斧的时候全身的劲顺着斧柄倾泻出去，斧刃落处不止劈开木头，还隐约把木头里残存的水汽蒸成极淡的白雾，木纹深处的泥腥味翻上来，切口处微微发热。他在这个最古老的动作里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完整——不像学外门口诀时那样蹩脚，也不像暗巷求生时那般仓惶。他就是劈柴。
他停下来，盯着那块柴看了很久。然后提起斧子，故意不顺着木纹劈——斧头弹回来，震得虎口发麻，手腕跟着一阵酸胀。他盯着木头上那道被劈歪的裂口看了很久，忽然明白了：跟木纹作对，费劲不说，还伤自己。跟人作对大概也一样。他得找到自己的纹路。
别人劈柴是为了干活，他劈柴是为了练功。他把这套劈柴的动作做了无数次，渐渐就有了一套自己的章法——不是照着外门弟子念的那些拗口口诀，而是从他的斧头底下、从千万次挥臂里长出来的。每一斧都有固定的角度和呼吸节奏，每一次落斧都把全身的劲从肩膀灌到斧刃。丹田里那团乱麻一样的气息在这个过程中被反复锻打，慢慢捋成一束。他不知道这套东西该叫什么——别人的功法都叫《青云诀》《御剑术》，他这个就叫《裂木诀》，倒也贴切。十八式，一式比一式重。练到最后一式时他用钝斧劈开了一块寻常劈不开的青冈木，切口齐得像刀切豆腐。
春生隔三差五偷跑过来，把外门新学的口诀讲给他听。秋生有时候也来，蹲在柴堆边上把劈好的柴块码得歪歪扭扭，说这像盖房子——这块是墙，这块是屋顶，等哥筑基了再加一层。张石生坐在柴堆上歇气，看着秋生胖乎乎的小手把柴块摞来摞去，忽然想起当年秋生趴在春生背上、烧得迷迷糊糊喊他哥的样子。他想，如果能在这宗门扎下根，该多好。但赵平还在盯着他，他离扎根还远。
三个月期满那天，管事让他去劈一块木头。一块两人合抱不拢的老槐木，放在后院很久了，没人劈得动。树皮的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，隐约有干涸的树浆沿纹路淌下，把纹路填成淡淡的暗色。他拎着斧头去了，看了一眼木纹——那道最深的纹路沿着树干一路往下，在树心处微微转了个弯。他吸了口气，对准那道纹路，一斧劈下。斧刃顺着纹路切进去，木头从正中裂开，茬口光滑。
管事盯着那道光滑的茬口看了片刻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没错他已经成功引气入体 达到 并且达到 练气 中期 。他没说话，拿起笔，把张石生的名字从杂役名册里划掉，工工整整地抄到了外门弟子的名册上。
他推开外门弟子给他安排的住处，放下包袱。屋里有窗户。他把那扇窗户推开，外面是后山的密林。风吹在脸上，是凉的，但他不觉得冷。他把老秀才给他的那张“张”字纸片从怀里掏出来，借着月光看了看——纸张已经发黄发脆，折叠的地方磨出了毛边，但那个歪歪扭扭的“张”字还在。弓长张。满而不发。
他把纸片放回怀里，吹灭了油灯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，瘦而挺直，像一张拉满的弓。远处的竹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竹哨声，是春生的信号——他一直在外面等着，确认他平安回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