乙字三号密室在皇宫的最深处,穿过三道宫墙,绕过两座花园,再走下一段长长的石阶,才能看见那扇铁门。
林知夏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,只觉得冷。
不是秋天的凉,是从地底渗出来的、带着腐朽气息的阴冷。密室里没有窗,四壁点着蜡烛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——不对,古代没有福尔马林,那是某种草药混合着石灰的气味。
正中间的水晶棺材还在,皇后躺在里面,面容安详。
林知夏站在棺材前,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死人她见过太多。在现代,她解剖过三百多具尸体;在古代,她验过上百具。但从来没有一具尸体,让她觉得这么不舒服。
不是因为死状恐怖,而是因为太完整了。
完整得不像是死了三年,像是随时会睁开眼睛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身后传来声音,林知夏回头,看见一个老太监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“你是?”
“杂家姓李,是陛下身边的管事。”老太监把茶放在桌上,“从今天起,杂家负责照顾姑娘的起居。姑娘有什么需要,只管吩咐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。
五十多岁,面容清瘦,眼睛不大但很亮。走路的脚步很轻,像是练过功夫。说话的语调不卑不亢,不像普通太监那样谄媚。
“李公公在宫里多少年了?”
“三十年了。”
“三十年,”林知夏说,“那一定知道很多事。”
李公公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杂家只知道该知道的事,不该知道的,一个字都不会多问。”
林知夏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走到桌前,摊开一张宣纸,开始写东西。
她要写一个计划。
一个让皇帝相信她能复活皇后的计划。
她知道这不可能。死者不能复生,这是最基本的科学常识。但皇帝要的不是科学,是一个希望。她只需要给这个希望披上一件看似合理的外衣,就能争取到时间。
时间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。
她写完第一页,李公公端来一碗参汤。
“姑娘,陛下吩咐的,每天这个时候要喝一碗。”
林知夏端起碗,闻了闻。
参汤里加了东西。不是毒药,是某种温补的药材,但她闻不出来具体是什么。她抬头看了李公公一眼,老太监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,像是不知道,也像是什么都知道。
她把参汤喝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林知夏每天进出密室。
她在纸上画了很多图,写了很多字,全是皇帝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化学反应式、人体解剖图、细胞分裂的示意图。皇帝每次来查看,都会看着那些图皱眉,但从不质疑。
因为他不懂。
而他不懂的东西,恰恰是他最相信的东西。
第三天傍晚,皇帝来了。
他站在林知夏身后,看着她画一张复杂的血脉运行图。
“有进展吗?”
“有。”林知夏头也不抬,“臣已经找到了一种可能的方法。”
皇帝的眼睛亮了。
“什么方法?”
林知夏放下笔,转过身,跪在地上。
“陛下,臣需要先问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皇后的死因,陛下知道吗?”
皇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太医说是心疾。”
“不是。”林知夏说,“臣验过皇后的遗体,她不是死于心疾,是死于中毒。”
密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皇帝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林知夏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“什么毒?”
“一种慢性毒药,需要长期服用才会累积到致死剂量。”林知夏说,“皇后体内的毒素浓度,至少需要三年才能达到。”
皇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你的意思是,皇后是被害死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谁下的手?”
林知夏低下头。“臣不知。但臣知道,要想复活皇后,必须先清除她体内的毒素。否则,即使灵魂回来了,身体也承受不住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能清除?”
“能。”林知夏说,“但需要一个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陛下的血。”
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朕的血?”
“是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“臣父亲留下的手稿里记载,灵魂穿越需要‘血脉牵引’。只有至亲之人的鲜血,才能作为引子,把游离的灵魂拉回身体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皇帝的眼睛。
“皇后没有至亲在世。陛下是她的丈夫,是唯一与她有血脉羁绊的人。所以,需要陛下的血。”
皇帝盯着她,目光锐利得像刀子。
“你在骗朕?”
“臣不敢。”林知夏说,“臣可以把手稿中的相关章节抄录给陛下过目。”
皇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在密室里走了两圈,然后停在棺材前,低头看着皇后的脸。
“需要多少?”
“每次一碗,一共三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随时。”
皇帝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林知夏,朕可以给你血。但朕要提醒你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如果你骗了朕,沈渡会死得很难看。”
林知夏低下头,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臣明白。”
皇帝走了之后,林知夏一个人在密室里坐了很久。
她看着水晶棺材里皇后的脸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在现代的时候,曾经处理过一个案子——一个女人被丈夫长期下毒,最后死在医院里。丈夫被抓之后,哭着说他爱她,只是不想离婚分财产。
爱。
她看着皇后安详的脸,忽然觉得讽刺。
这个女人到死都不知道,杀她的人是谁。
而她这个所谓的“复活计划”,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。
她不需要皇帝的血来复活皇后。
她需要皇帝的血,来做另一件事。
她在桌上铺开一张新的宣纸,开始写一份名单。
那是师父名册里记录的人——三十年来,所有被皇帝暗中处死的人。有大臣、有妃嫔、有太监、有宫女,甚至还有三个皇子。
她要一个一个查。
查他们的死因,查他们的尸体在哪里,查他们临死前留下了什么证据。
皇帝以为把她关在密室里,就能切断她和外界的联系。
但皇帝忘了一件事。
她是仵作。
仵作最擅长的事,不是验尸,是从死人身上找答案。
而这间密室里,躺着一个死了三年的皇后。
皇后不会说话,但她的身体会说。
林知夏站起来,走到棺材前,掀开盖在皇后身上的锦缎。
她开始验尸。
从头发开始,到头皮,到面部,到颈部,到胸口,到四肢。
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。
一个时辰后,她停了下来。
她找到了。
皇后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里,有微量的皮屑残留。皮屑已经干了,但在显微镜下——她自制的简易显微镜——依然能看清细胞结构。
皮屑不是皇后的。
她把皮屑刮下来,包在一张宣纸里,贴身收好。
然后她重新盖好锦缎,整理好棺材,吹灭蜡烛,走出密室。
李公公还在门口等着。
“姑娘今天回去得晚。”
“活没干完。”林知夏说,“明天还要继续。”
李公公点了点头,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。
两人穿过长长的甬道,谁都没有说话。
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林知夏忽然停下来。
“李公公。”
“姑娘有什么吩咐?”
“你在宫里三十年,见过很多人死吧?”
李公公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见过。”
“那你见过,”林知夏的声音很轻,“谁死了之后,还能活过来吗?”
李公公回过头,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死人活不过来,这是天理。”
“那陛下为什么不信?”
李公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陛下不想信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老太监的眼睛里,藏着很多东西。
“李公公,你信吗?”
李公公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的声音飘回来,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杂家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姑娘你信不信。”
林知夏站在原地,看着那盏灯笼的光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黑暗里。
夜风吹过来,她攥紧了袖子里那张包着皮屑的宣纸。
她信。
但她信的,不是死人能复活。
她信的是,死人能替活人说话。
而这一次,她要让皇后,替所有死去的人,说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