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回到住处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她推开门,看见桌上放着一份公文和一串钥匙。公文上盖着刑部的印章,内容很简单——从即日起,林知夏调任宫中“客卿”,专职研究养生之道,不再参与刑部案件。
养生之道。
她冷笑了一声,把公文扔到一边。
钥匙是铜制的,上面刻着“乙字三号”的字样。她不知道这扇门在哪里,但她知道,从明天开始,她每天有两个时辰要被关在那间密室里,研究一个死人怎么活过来。
她在桌前坐下来,盯着那串钥匙发呆。
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,她没有点灯,就坐在黑暗里。
有人在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沈渡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食盒。
“还没吃饭吧?”
“吃不下。”
沈渡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,端出一碗粥和两碟小菜。
“吃不下也得吃。”他说,“明天开始,你每天要面对皇帝,没有体力撑不住。”
林知夏看着那碗粥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“沈渡,你当初接近我,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吗?”
沈渡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全是。”
“那是多少?”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一开始,是因为宋伯告诉我,你是林昭的女儿。”他说,“我想知道,你会不会像你父亲一样。”
“一样什么?”
“一样天真。”沈渡说,“以为真相能改变一切。”
林知夏盯着他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发现,你比你父亲聪明。”沈渡说,“你学得快,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但你骨子里,和他一样。”
“一样天真?”
“一样不甘心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你师父死的时候,你哭了。阿檀死的时候,你也哭了。你以为你藏得很好,但你每次写完一份伪证,晚上都会去停尸房,对着尸体说对不起。”
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在你身后。”沈渡说,“每一次。”
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。
林知夏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粥,粥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膜。
“所以你一直在监视我。”
“不是监视。”沈渡说,“是保护。”
“保护?”林知夏抬起头,眼眶发红,“你保护了谁?阿檀死了,师父死了,那些被当成替罪羊的人都死了。你保护了什么?”
沈渡没有躲开她的目光。
“我保护了你。”他说,“每一次你差点死掉,都是我挡在前面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救他们?”
“因为我救不了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寒,“林知夏,我不是神。我只是一个刑部侍郎,上面有赵崇,有皇帝,有整个朝廷。我能做的,就是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,尽可能多救一个人。”
“多救一个人?”林知夏的声音颤抖,“你救的人呢?在哪里?”
沈渡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
林知夏低头看,纸上写着一串名字。
“这是?”她抬起头。
“过去三年,我暗中救下的人。”沈渡说,“有的是在行刑前调换了死囚,有的是在案发前把他们送出了京城。一共十七个人,现在还活着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抚过那串名字,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“因为以前告诉你,你会冲动。”沈渡说,“你会去找他们,然后暴露他们,然后他们都会死。”
林知夏闭上了眼睛。
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,觉得沈渡是个冷血的人,一个被皇权驯化的狗。
但她现在才明白,他比她更早学会了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。
不是妥协,是隐忍。
不是跪着,是弯着腰走路,等一个站起来的机会。
“皇帝要我复活皇后。”林知夏说,“你觉得我能做到吗?”
“不能。”沈渡说,“死人不能复活,这是天理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要让我做?”
“因为他想让你相信,他能让你做到。”沈渡说,“只要你觉得你对皇帝有用,你就不会想着逃跑,不会想着反抗。”
林知夏苦笑。
“所以我只是个囚犯。”
“不。”沈渡看着她,“你是钥匙。”
“钥匙?”
“梅花组织的秘密,你父亲的遗愿,皇帝的软肋——所有这一切的关键,都在你身上。”沈渡说,“只要你在,皇帝就不敢动梅花组织,因为他需要你。只要你在,赵崇就不敢轻举妄动,因为他怕你查出他的秘密。只要你在,我就还有翻盘的机会。”
林知夏盯着他。
“所以你也是在利用我。”
沈渡没有否认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但我利用你的方式,不会让你死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”林知夏的声音很轻,“如果我帮你翻盘,帮你们扳倒赵崇、扳倒皇帝,然后呢?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吗?”
沈渡沉默了。
“会不会换一个人坐龙椅,然后一切照旧?”林知夏说,“会不会死更多的人?会不会有一天,你变成第二个赵崇?”
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如果不做,一切都不会变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,在黑暗中,那双眼睛里有光。
不是冷静的光,是燃烧的光。
她忽然想起阿檀说过的话——他和你父亲很像。
她现在才明白,阿檀说的不是长相,是眼神。
那种明知道不可能赢,但还是想试试的眼神。
“沈渡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帮你,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?”
“什么事?”
林知夏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干枯的手指。
“等一切结束之后,”她说,“我要你在这个院子里,给你师父立一块碑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
“给我师父?”他皱眉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为了替你掩护,才死的。”
沈渡的身体僵住了。
林知夏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她说,“师父做伪证的那个案子,背后牵扯的人是你。他本来可以不死的,但他选择替你去死,因为他觉得,你比他更有用。”
沈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那本册子里有记录。”林知夏说,“师父临死前,把所有的真相都写在那本册子里。包括你是什么人,包括你父亲是什么人,包括梅花组织的真正目的。”
沈渡低下头,声音沙哑。
“所以你早就知道了。”
“不全是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猜了一部分,今天从宫里出来的时候,才想通了全部。”
她走回桌前,端起那碗凉透了的粥,喝了一口。
粥很凉,凉得她牙齿发酸,但她没有皱眉。
“沈渡,我不问你到底是谁,也不问你最终想做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只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说你想要一个没有人能随便定别人生死的世界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愿意为这个目标,付出什么代价?”
沈渡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一切。”
林知夏点了点头,放下碗。
“那我帮你。”
她伸出手,沈渡看着她的手,犹豫了一瞬,然后握住了。
两个人的手在黑暗中交握,没有温度,只有力度。
“从明天开始,”林知夏说,“我会按照皇帝的要求,研究灵魂穿越的方法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会告诉他,这个方法需要一个很重要的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林知夏的嘴角微微上扬,那是一个看起来像笑、但比哭还让人心酸的表情。
“需要皇帝本人的血。”
沈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不是我做什么。”林知夏松开手,转身走向内室,“是他会做什么。一个想要永生的人,会为了多活一天,做任何事。”
她停在门口,没有回头。
“明天见,沈渡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沈渡站起来,走出房门。
夜色很深,院子里没有月亮,只有风声。
他站在老槐树下,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有一个人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。
我愿意为这个目标,付出一切。
那个人后来死了,死在他面前。
他闭上眼睛,风吹过他的脸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他攥紧了拳头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