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踏入宫门的时候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
金色的阳光照在朱红色的宫墙上,把整个皇城染成一片刺目的红。她跟在太监身后,走过长长的甬道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周围很安静。
安静得像是走进了另一座义庄。
她在心里默念沈渡的话:活下来。
说得轻巧。
太监把她领到一座偏殿门口,躬身退下。林知夏推开门,看见皇帝坐在案几后面,手里拿着一卷奏折,头都没抬。
“来了?”
皇帝的声音很随意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。
林知夏跪下行礼。“民女参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放下奏折,看着她,“朕听说你昨晚去了义庄?”
林知夏的心跳加速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是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验尸。”
“验谁的尸?”
“一个盐税案证人的尸体。大理寺说是上吊,民女想亲自看看。”
皇帝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看起来很温和,但林知夏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看出了什么?”
林知夏犹豫了一瞬。
如果说实话——舌骨断裂的方式不对,勒痕走向异常,不是自杀——那等于打大理寺的脸。如果不说话,那她来宫里做什么?
“死者颈部的勒痕呈V型向上,与自缢的平行勒痕不符。”她说,“民女认为,不是自杀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一样。
“那你觉得是谁杀的?”
“民女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皇帝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“你是京城最好的仵作,你告诉我你不知道?”
林知夏低着头。“民女只知道死因,不知道凶手。”
“那你觉得,”皇帝的声音忽然压低了,“朕知不知道凶手是谁?”
林知夏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她想起师父临死前说的话——活下来,别学我。
她想起沈渡的眼神——有些案子不是用来查的,是用来结的。
她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份伪证——死因:意外。
“陛下无所不知。”林知夏说。
皇帝笑了。
这次的笑容不像刚才那么温和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林知夏,朕听说你之前在停尸房的墙上写过字。”
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什么字?”
“法医学硕士。”皇帝一字一顿地说,“朕不懂,所以让人查了。你知道朕查到了什么吗?”
林知夏的掌心开始出汗。
“朕查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词——穿越。”皇帝绕着她慢慢走,“就是一个人从后来的时候,跑到从前的时候来。你说,是不是很有意思?”
林知夏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否认没有意义。皇帝既然能查到这些,说明墙上的字就是他让人擦掉的,也说明从她穿越第一天起,他就知道她是谁。
“陛下想说什么?”
“朕想说的是,”皇帝停在她面前,“不管你从哪里来,不管你懂什么,在这座皇城里,朕说了算。”
林知夏抬起头,看着皇帝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威胁,只有一种绝对的、不容置疑的掌控感。
“民女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皇帝摇头,“你以为朕是为了盐税案才叫你来?不是。朕叫你来,是想让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皇帝转身走向偏殿深处,林知夏跟在他身后。
他们穿过一道暗门,走进一间密室。密室里没有窗,只有四壁点着蜡烛,正中间放着一具棺材。
水晶棺材。
林知夏走近,看见棺材里躺着一个女人。
女人很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,面容安详,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穿着凤冠霞帔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但林知夏一眼就看出,她死了很久了。
因为她的皮肤有一种蜡质的颜色,那是长期浸泡在防腐液里才会有的特征。
“她是谁?”林知夏问。
“朕的皇后。”皇帝说,“死了三年了。”
林知夏看着棺中女人的脸,又看看皇帝。
“陛下想让民女查她的死因?”
“不。”皇帝说,“朕想让朕的皇后活过来。”
林知夏愣住了。
“陛下,死者不能复生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皇帝打断她,“但你父亲能做到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父亲,”皇帝看着她,“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,你以为朕不知道?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灵魂穿越。”皇帝说,“你父亲用毕生心血研究的方法,把一个灵魂从未来召唤到现在。朕要的很简单——把朕的皇后,从过去召唤到现在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陛下,那个方法不成熟——”
“所-以-朕-需-要-你。”皇帝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是你父亲的女儿,你懂他的研究。朕给你三年时间,完善这个方法。三年之后,朕要看见朕的皇后活生生地站在朕面前。”
“如果民女做不到呢?”
皇帝看着她,笑了。
那笑容很温和,温和得让人想吐。
“那朕就把沈渡的尸体,放在你面前。”
林知夏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“沈渡是你的人。”皇帝说,“朕知道。朕也知道梅花组织,知道赵崇,知道你师父留下的那本册子。朕知道一切。朕之所以不动你们,是因为你们对朕有用。但如果你们没用——”
皇帝没有说下去,但林知夏听懂了。
“民女明白了。”她说。
“很好。”皇帝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从今天起,你每天进宫两个时辰,在朕给你安排的密室里研究。盐税案的案子你不用管了,沈渡会处理。”
“那仵作的工作——”
“朕会给你安排一个新身份。”皇帝说,“从今天起,你不是仵作了。你是朕的——客卿。”
林知夏跪下行礼。
“民女遵旨。”
她退出密室,走出偏殿,阳光再次照在脸上。
她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活着走出去了。
但代价呢?
她想起沈渡的脸,想起他说的话——我要的是,再也没有人能随便定别人的生死。
她现在终于明白,为什么沈渡隐忍了这么多年。
因为面对一个把所有人当棋子的皇帝,任何轻举妄动都是死。
她睁开眼睛,看见沈渡站在甬道尽头,正等着她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林知夏朝他走过去,在他面前停下来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沈渡问。
“他要我帮他复活皇后。”
沈渡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林知夏看见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能不答应吗?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
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条永远无法交汇的平行线。
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沈渡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林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离开这里?”
林知夏看着他。
“离开?去哪儿?”
“去哪都行。”沈渡说,“离开京城,离开朝廷,离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。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林知夏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涩。
“沈渡,你知道我走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有师父的仇没报,有我父亲的冤没洗,有那个死去的宫女、那个被打死的老人、所有那些被当成替罪羊的人——他们都在看着我。”
沈渡闭上了眼睛。
“所以你要留下来。”
“不是留下来。”林知夏说,“是回不去了。”
她转身走向停在宫门外的马车。
沈渡站在原地,看着她上车,看着马车驶过长街,消失在人海里。
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手心里有一道深深的指甲印。
那是刚才忍住没有拉住林知夏时,自己掐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