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板电脑从朴成俊颤抖的手中滑落,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。屏幕还亮着,深海摄像头的画面定格在空荡的服务器内部。那些本该存放着意识备份的存储单元,像被掏空的蜂巢,只剩下规整的、冰冷的金属格架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林泰雄的电子合成音第一次出现了失真,像信号不良的老旧收音机。
“监控记录显示,中断发生在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。”朴成俊弯腰捡起平板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,“但水下探测器最后传回的完整画面是昨晚十一点,那时服务器还是完好的。也就是说,洗劫发生在四小时窗口期内。”
昭雅夺过平板,放大画面。爆破切口的边缘整齐,是专业级的水下切割设备留下的痕迹。切口大小刚好容纳一个成年人通过,而服务器内部的支架上没有任何挣扎或拖拽的痕迹——入侵者清楚每个备份单元的位置,目标明确。
“谁能下到三千米深的海底?”元澈问。
“全球不超过十个团队有这个能力。”朴成俊的声音在发颤,“而且需要至少两艘深潜器,一艘作业,一艘护航。整个过程不可能完全隐蔽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服务器位置是绝密。只有三把钥匙的持有人知道具体坐标。”朴成俊看向林泰雄,“董事长,您确定没告诉过任何人?”
林泰雄的呼吸机频率在加快。他闭上眼睛,显示屏上的脑电波图剧烈波动。
“我只告诉过在贤。”合成音嘶哑,“三年前,我把他带到疗养院,在病床前告诉了他一切。我说,如果有一天我死了,他就是下一个守护者。”
“林在贤知道坐标。”元澈说。
“是。但他现在在拘留所,不可能……”
“Alpha-7呢?”昭雅打断他,“数字意识能通过互联网访问数据吗?”
朴成俊的脸色更白了:“理论上可以。数字意识体在获得授权后,可以接入受限网络。但Alpha-7的访问权限被我严格限制在法庭证据系统内,不可能……”
他突然停住,猛地抬头。
“除非有人修改了权限。”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只有呼吸机的嘶嘶声,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海浪声。
“谁有权限修改?”昭雅盯着他。
“我。董事长。还有……”朴成俊艰难地吞咽,“林在贤本人。他的数字签名是最高权限之一。”
“但他在法庭上认罪后,权限应该被冻结了。”
“正常情况下是。但如果有紧急事态预案……”朴成俊快步走到房间角落的终端机前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。屏幕亮起,跳出权限日志。
他盯着屏幕,呼吸突然停了。
“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二分,有人用林在贤的账号登录了服务器管理系统。操作内容:临时解除Alpha-7的网络限制,时长三小时。”
“什么时候申请的?”
“昨天下午三点十五分。申请理由是……‘意识稳定性紧急检测,需联网校准’。”朴成俊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申请人是——”
“谁?”元澈追问。
“我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昭雅的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,动作很慢,但明确。元澈下意识地往门口挪了半步,挡住去路。
朴成俊猛地转身,脸色惨白如纸:“不是我!昨天整个下午我都在仁川参加医学会议,有三百人可以作证!我的账号一定被盗用了!”
“谁能盗用你的账号?”昭雅的手没有离开枪柄。
“有最高权限的人。董事长,或者在贤。但他们一个在病床上,一个在拘留所。”朴成俊的额头渗出冷汗,“除非……除非有人在更早的时候,就在系统里埋了后门。”
林泰雄的电子音响起,异常平静:“查登录IP。”
朴成俊手指颤抖地敲击键盘。几秒后,结果跳出来:
“登录地点……首尔中央地方法院,第三庭审准备室。”
元澈和昭雅对视一眼。
那是Alpha-7昨天出庭前,所在的房间。
“有人用你的账号,在法庭内部,远程解除了Alpha-7的网络限制。”昭雅一字一句,“然后Alpha-7在凌晨潜入深海服务器,洗劫了所有意识备份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朴成俊摇头,“Alpha-7是数字意识体,没有物理实体,怎么进行水下爆破?”
“他不需要自己动手。”元澈的声音很冷,“他只需要把坐标和服务器结构图发给某个有深潜能力的团队。至于动机……”
他突然想到什么,快步走到林泰雄床边。
“林董事长,你刚才说,如果三把钥匙不按时续期,服务器会格式化,备份会消失。但如果有人提前把备份偷走呢?格式化的威胁还存在吗?”
林泰雄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屏幕上的脑电波图再次剧烈波动。
“备份被转移到了新的容器……”合成音里出现了类似倒吸冷气的声音,“那三把钥匙就失效了。新地点的解锁方式,由转移者决定。”
“谁会这么做?”
“想独占技术的人。或者……”林泰雄的眼珠转向平板电脑上那个空荡的服务器画面,“或者,想复活某个备份的人。”
昭雅突然说:“崔明浩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。
“他今天见到我们时,说‘不要唤醒他’。那个‘他’是谁?”昭雅快速回忆,“他说七个备份在黑暗里漂浮了二十年,但有些事、有些人,不该被唤醒。如果他想阻止某个备份被唤醒,而他自己又被困在疗养院,那最直接的方法就是……”
“偷走所有备份,让任何人都无法唤醒。”元澈接上她的话。
“但崔明浩是植物人状态,怎么策划这么复杂的行动?”朴成俊质疑。
“如果他不是植物人呢?”昭雅盯着他,“如果他和你一样,也是在演戏呢?”
话音未落,病房门突然被敲响。
不是急促的敲门,而是有节奏的三下,停顿,又两下。
朴成俊的脸色变了:“是紧急信号。”
他快步过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年轻护士,脸色煞白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。
“朴医生,D栋……D栋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崔先生他……”护士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刚才自己下床,走到窗边,然后……然后跳下去了。”
暴雨如瀑。
崔明浩的尸体躺在疗养院后方的岩石滩上,被海浪一遍遍冲刷。他穿着病号服,赤脚,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。从三楼坠落,头骨碎裂,当场死亡。
朴成俊跪在尸体旁做初步检查,手指颤抖地触摸颈动脉,然后摇头。
“没救了。”
昭雅蹲下身,仔细查看尸体的手。那双手瘦骨嶙峋,但指甲缝里很干净,没有泥沙,也没有挣扎时可能留下的皮肤组织。
“他是自己跳的,还是被推的?”
“病房窗户是内开式,只能打开三十厘米,成年人很难挤出去。”朴成俊站起来,仰头看着三楼那个敞开的窗户,“除非他非常瘦,而且……决心很坚定。”
“监控呢?”
“D栋的监控系统昨天下午开始维修,暂时关闭了。”护士小声说,“本来应该今天恢复的,但维修工还没来。”
元澈盯着尸体苍白的脸。崔明浩的眼睛还睁着,混浊的瞳孔里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。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痛苦,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像终于完成了某件事。
“搜他的病房。”昭雅对元澈说,自己则拿出手机拍照取证。
两人返回三楼。D307病房的门虚掩着,房间里还残留着药物的甜腻气味。窗户大开,雨水斜打进来,浸湿了窗边的一片地板。
轮椅翻倒在一旁。
元澈先检查床头柜。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,一本破旧的《神经科学原理》,还有一个小药盒,装着每天要吃的药片。没有任何私人物品,没有照片,没有信件。
昭雅在翻找床垫下。她的手突然停住,摸到了一个硬物。
是张塑料卡片,用胶带粘在床板背面。
她小心地撕下来。那是一张老式的门禁卡,印着“国立数字研究院·B3实验区”的字样,照片栏是空白的,但卡号清晰可见:ZK-007。
“Zero项目的通行卡。”昭雅轻声说,“编号007,最后一个。”
“他藏这个干什么?”
“留念?或者……”昭雅把卡片翻过来,背面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小字:
“备份不在深海。在镜子里。”
元澈凑过去看。字迹很淡,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。
“镜子?什么意思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字面意思。”昭雅把卡片装进证物袋,“先离开这里。崔明浩一死,疗养院不能再待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如果真是跳楼自杀,那说明他一直在演戏,而且演技骗过了所有人。这种人的死,绝不会是结束,而是某个计划的开始。”昭雅看了眼窗外,那两辆黑色SUV还停在门口,但车里的人不见了,“而如果他不是自杀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元澈懂了。
他们快步下楼。在二楼转角,朴成俊追了上来,手里拿着个透明密封袋,里面装着一部老式翻盖手机。
“在崔明浩病房的垃圾桶里找到的,压在纸巾下面。已经没电了,但手机卡还在。”
“能查通话记录吗?”
“要回市里,用专业设备。”朴成俊看了眼走廊尽头,压低声音,“还有件事。董事长刚才让我转告你们,服务器被洗劫的事,先不要报警。给他二十四小时,他会给你们一个解释。”
“解释什么?解释他儿子可能是幕后黑手?”昭雅的声音很冷。
“不。解释为什么备份被偷,但他一点都不着急。”朴成俊的表情很奇怪,像在困惑,又像在恐惧,“他说,那些备份……本来就不在服务器里。”
回程的车上,雨小了些,但天色更暗了。元澈开车,昭雅坐在副驾,手里反复看着那张门禁卡和翻盖手机。
“如果备份本来就不在服务器里,那林泰雄为什么编出三把钥匙的故事?”元澈问。
“可能不是编的,只是过时了。”昭雅把卡举到窗前,借着路灯看上面的字,“‘备份不在深海。在镜子里。’如果镜子是隐喻,那可能指的是……”
“镜像服务器。”元澈突然说,“互联网术语里,镜像就是原服务器的完整拷贝。如果深海服务器是A,那可能在某处还有B,内容完全一样。林泰雄给我们看A,但真正的备份在B。”
“那三把钥匙还是能打开B吗?”
“如果B是A的镜像,那解锁方式应该一样。但既然有人能洗劫A,说明密钥可能已经泄露了。”元澈皱眉,“更关键的问题是,谁需要这些备份?”
“想复活亲人的人。比如我,比如崔明浩的家人。”昭雅停顿,“或者,想利用这些意识做别的事的人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把这些意识植入到新的身体里。”昭雅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,“你记得林在贤的案子吗?他的数字意识体Alpha-7在法庭作证。如果数字意识可以出庭,那从法律上讲,它就有了独立的人格和权利。但如果……如果这个意识体,根本不是林在贤呢?”
元澈握方向盘的手猛然收紧。
“你是说,Alpha-7可能是……”
“可能是二十年前某个志愿者的意识,被植入了林在贤的上传数据里。”昭雅转头看他,“所以它才有那些不属于林在贤的记忆碎片,所以它的情感反应会异常。所以它今天在检测时,底层会浮现出崔明浩被杀的视角。”
“但它出庭时表现出的完全是林在贤的人格。”
“表层是。但深层呢?”昭雅翻开案卷,找到Alpha-7的心理评估报告,“你看这里。评估员备注:Alpha-7在回答关于童年的问题时,有两次短暂停顿,像是需要加载数据。正常人的记忆是连续的,但植入的记忆会有断层,需要调用。”
“所以林在贤认罪,是为了保护Alpha-7?”
“或者,是为了保护Alpha-7里的某个意识。”昭雅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,“如果那个意识是他父亲费尽心血保存下来的,那他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它,包括认下谋杀罪。”
车子驶入市区,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拖出长长的光带。
元澈的手机震动,是助理发来的新邮件。他靠边停车,点开。
邮件里只有一张扫描件,是二十年前的实验日志的某一页。日志是手写的,字迹潦草,但关键段落被红笔圈了出来:
“7月15日。Zero(金成焕)出现严重的身份认知障碍。他坚称自己不是金成焕,是‘镜中人’。问他是谁的镜子,他回答:‘林泰雄的镜子。他照见了自己的恐惧,于是创造了我。’之后三天,Zero反复说一句话:‘备份是影子,镜子是牢笼。钥匙是光,光会杀死影子。’无法理解其意,疑为意识崩坏的前兆。”
日志的签名是:崔明浩。
“镜子。影子。牢笼。”昭雅低声重复,“如果Zero是金成焕,那他说自己是林泰雄的镜子……”
“可能意味着,林泰雄在创造数字意识时,无意识中投射了自己的部分人格进去。”元澈滑动屏幕,看到下一页的扫描件,突然僵住。
那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白大褂,站在实验室里。背景是复杂的仪器,男人对着镜头微笑,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容器,容器里漂浮着某种发光的东西。
照片下方的标注:
“实验体Zero(金成焕)成功生成纪念。左起:林泰雄、崔明浩、元正勋。”
元澈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版的父亲。
父亲在笑,但那笑容很勉强,眼睛没有看镜头,而是看着容器里发光的东西。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……渴望。
照片背面有手写的字,是父亲的笔迹:
“今天我们打开了潘多拉盒子。愿上帝宽恕我们的罪。”
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七月十五日。
Zero项目启动的第一天。
也是崔明浩“失踪”的日子。
昭雅的手机在这时响起。她看了眼来电显示,是技术部。
“金检,你让我查的那个神经抑制剂,有新的发现。”技术员的声音很急,“我们在药品数据库里发现,同批次的试验用药,有三支的流向记录被修改过。原始记录显示,那三支药是发给……”
“发给谁?”
“发给一个叫‘金昭雅’的人。”
昭雅的手指瞬间冰凉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年前。收货地址是……你家。”
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,但昭雅已经听不见了。她想起三年前,父亲“脑死亡”后不久,确实有一个医疗包裹寄到家里。母亲以为是父亲生前订购的补品,就收下了,一直放在储藏室。
她从来没打开过。
“那三支药现在在哪里?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“根据物流信息,已签收。但签收人不是你,是……是元正勋律师。他代收了。”
元澈猛地转头看她。
两人对视的瞬间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。
“停车。”昭雅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停车!现在!”
元澈猛打方向盘,车子在路边急刹。昭雅推开车门冲进雨里,拦了辆出租车。元澈想跟上去,但她已经关上车门,车子汇入车流。
他坐回车里,手在抖。手机屏幕还亮着,照片上父亲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不清。
父亲代收了寄给昭雅的药。
那三支能干扰死亡时间判定的神经抑制剂。
而就在三年前,林泰雄为林在贤买了巨额保险,林在贤开始筹备意识上传手术。
也在三年前,崔明浩“恢复意识”,住进静海疗养院。
时间线全部重叠在一起。
元澈发动车子,但不知道该开去哪里。家?事务所?还是直接去找昭雅?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这次是一条短信,来自未知号码:
“想见你父亲吗?他在等你。带上来世之镜的钥匙。”
下面附了一个地址。
那是元澈家的老宅,父亲去世后一直空着,只有每年忌日他才会回去打扫。
发信时间:三十秒前。
而发送信号的基站位置,显示在……
静海疗养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