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,照在金属墙壁上反射出惨淡的光晕。元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着远处机器嗡鸣的节奏,一下,一下。朴成俊医生走在前面半步,白大褂的下摆规律地摆动。他没有回头,但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。
“林董事长能说话?”元澈问。
“通过辅助设备可以。”朴成俊的声音在走廊里产生轻微的回响,“但他的时间不多。二位是这半年来,他愿意见的第一批外人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们?”
“因为你们拿到了钥匙的一部分。”朴成俊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金属门前停下,门上有视网膜扫描仪。他凑上去,绿光扫过瞳孔,门无声滑开。
门后是个约三十平米的房间,布置得像高级病房,但医疗设备更多。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药物的甜腻气味。房间中央的病床上,林泰雄靠坐在升起的床头。他瘦得脱形,皮肤像半透明的蜡纸贴在骨头上,但眼睛是睁开的,而且异常明亮。
一根细管从他的鼻腔连接到呼吸机,另一根从被子下延伸出来,连接着尿袋。但他的双手放在被子上,手指微微蜷曲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
“金检察官,元律师。”声音是从床头的扬声器发出的,电子合成音,但带着某种苍老的音色,“请坐。”
床边有两把椅子。昭雅和元澈对视一眼,坐下。
“朴医生,请在外面等。”林泰雄说。朴成俊点头,退出房间,门关上。
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,只有呼吸机规律的气流声。
“崔明浩还活着。”昭雅先开口。
“是。”林泰雄的眼珠转向她,动作很慢,像生锈的钟表指针,“但他活着的代价,是失去了二十年的记忆。还有,永远困在这具身体里。”
“他刚才提到了备份,深海服务器,还有钥匙。”
“那是他记忆的碎片。就像摔碎的镜子,偶尔能映出完整的画面,但大部分时间只是一地碎玻璃。”合成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但他说的没错,备份确实存在。七个,都在深海的服务器里。”
“包括我父亲。”昭雅的声音很紧。
“包括金成焕,包括崔明浩,也包括……其他人。”林泰雄的目光移到元澈脸上,“也包括你父亲曾经试图保护的那些意识。”
元澈感到喉咙发干:“我父亲的笔记里说,你远程注入了过载信号,导致实验失败。”
“那是他看到的版本。”林泰雄的眼皮微微垂下,又吃力地抬起,“真相是,信号不是我注入的,是备份系统自身的防御机制。当它检测到意识转移出现排异反应时,会自动切断连接,避免原始意识受损。”
“原始意识?你是说,被上传者的本体?”
“是。意识上传不是复制,是剪切。把A的意识从大脑里切出来,粘贴到数字容器里。但这个过程有风险,如果操作不当,A的本体会脑死亡,而数字体也会因为意识残缺而崩坏。”林泰雄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,呼吸机的频率加快,“当年,我们太急了,想跳过动物实验直接进入人体阶段。金成焕是第一个志愿者,崔明浩是第二个。但他们的意识在转移过程中,都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。”
“什么样的排异反应?”
“自我认知混乱,记忆碎片化,人格解体。”合成音停顿了一下,“金成焕的数字体在崩溃前,一直在重复一句话:‘我不是我’。崔明浩的稍好一些,但也好不到哪里去。我没办法,只能启动紧急预案——把他们残缺的意识封存进深海服务器的备份区,等未来技术成熟再尝试修复。”
昭雅的手在膝盖上握紧:“那我父亲的本体呢?为什么宣布脑死亡?”
“因为确实脑死亡了。”林泰雄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悲哀的情绪,“意识被完全剪切出来,大脑就成了一具空壳。但当时舆论压力大,家属情绪激动,我只能对外宣布实验失败,志愿者全部脑死亡。然后偷偷把金成焕和崔明浩的本体送到这里,用生命维持系统吊着一口气。”
“那其他五个志愿者呢?”
“死了。”这两个字说得很轻,但很重,“真正的死亡,意识和肉体都消亡了。因为排异反应太强烈,连备份都做不到。”
元澈盯着他:“所以我父亲在笔记里说的,你威胁要毁掉他事务所的事——”
“是真的。”林泰雄承认得很干脆,“他当时想公开一切,说我草菅人命。但我不能让他公开,因为公开意味着所有志愿者的家属都会知道,他们的亲人还以某种形式‘活着’。那样会毁掉那些家庭,也会毁掉这项技术未来的可能性。”
“所以你用威胁让他闭嘴。”
“我还给了他一份备份。”林泰雄说,“金成焕和崔明浩的意识数据,我给了他一份拷贝。条件是,他必须保管好,直到我觉得时机成熟,可以尝试唤醒他们。”
元澈猛地坐直:“钥匙?”
“对。你父亲手里的U盘,是七把钥匙之一。”合成音里传来一声类似叹息的电子音,“另外两把,一把在我这里,一把在金成焕的女儿——金检察官你那里。”
昭雅怔住了:“我?”
“你父亲在参与实验前,留下了生物信息密钥。那是基于亲属DNA序列生成的动态密码,只有直系血亲的基因能激活。”林泰雄的眼睛看向床头柜,那里有个小小的保险箱,“我的钥匙,是虹膜和指纹。你父亲的钥匙,是他生前预设的DNA序列。而元律师你父亲手里的钥匙,是一个物理U盘,里面是坐标和启动协议。”
“三把钥匙必须同时使用,才能唤醒深海服务器里的备份?”
“是。而且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。因为三年前,我给深海服务器设置了自毁程序,每三年需要三把钥匙同时授权续期。上次续期是三年前,下一次……”林泰雄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,“还剩七十一个小时四十二分钟。如果超时,服务器会自动格式化,所有备份永久消失。”
元澈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:“包括我父亲的意识?”
“包括所有人的意识。”
房间里只剩下呼吸机的声音。窗外的暴雨更大了,雨点砸在玻璃上,像无数细小的拳头在捶打。
“林在贤知道这些吗?”昭雅问。
“知道一部分。他知道备份的存在,知道需要钥匙,但不知道你父亲手里也有钥匙。”林泰雄的眼珠转向元澈,“至于你父亲留下的线索,是意料之外。我以为他死了,那些秘密就永远埋葬了。”
“但他留了后手。”元澈说。
“他一直是那样的人。谨慎,多疑,永远留条退路。”合成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这也是为什么我当年选择他做法律顾问。只是没想到,他的退路,成了今天捅向我胸口的刀。”
昭雅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面是悬崖和汹涌的海,在雨中一片混沌。
“所以,如果服务器格式化,我父亲的意识就永远消失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为什么要帮你?”她转过身,眼睛发红,“他参与实验是自愿的,但你也隐瞒了风险。如果你早点告诉他会脑死亡,他可能就不会签字。”
“我告诉他了。”林泰雄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,那种疲惫透过电子合成音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,“但他当时已经是晚期脑癌,只剩三个月生命。实验是唯一能让他继续‘存在’的机会。不只是他,所有志愿者,都是绝症患者。我们不是在掠夺健康人的生命,是在给将死之人一个延续的可能。”
昭雅僵在原地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父亲没告诉你?”林泰雄看着她,“金成焕,四十七岁确诊恶性胶质瘤,手术失败,医生判定最多活半年。崔明浩,五十二岁,肌萎缩侧索硬化晚期,全身肌肉都在不可逆地萎缩。其他志愿者,也都是类似的情况。他们是自愿的,用残存的生命,赌一个数字永生的可能。”
昭雅慢慢坐回椅子上,手在抖。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因为协议。志愿者签署了全面保密协议,包括对家属保密病情。他们不想让家人看着自己慢慢腐烂,想以‘意外脑死亡’的方式干净地离开,然后以全新的形态在某一天回来。”林泰雄闭上眼睛,“但现在,他们回不来了。除非你们愿意拿出钥匙。”
元澈的手机突然震动。
是助理发来的加密邮件,标题只有两个字:“急查”。
他点开,里面是几份扫描文件。第一份是二十年前的医疗记录,金成焕的脑部CT片,肿瘤清晰可见。第二份是志愿者知情同意书的最后一页,签名栏有七个名字,包括金成焕、崔明浩,还有……元正勋。
他父亲的名字,在见证人一栏。
但真正让元澈呼吸停滞的,是第三份文件。
那是一份三年前的保险单,投保人是林泰雄,被保险人是林在贤,受益人是林氏生物科技。保险类型:高额人身意外险。但特别条款用红字注明:
“若被保险人因意识上传手术导致脑死亡或永久性植物状态,本保单将十倍赔付。”
而保险生效日期,正好是林在贤接受上传手术的三年前。
“林董事长。”元澈把手机屏幕转向病床,“你能解释一下这个吗?”
林泰雄看着屏幕,许久没有说话。只有呼吸机的嘶嘶声在房间里回响。
“在贤知道吗?”元澈追问。
“知道。”合成音终于响起,“他知道一切。知道自己可能会脑死亡,知道如果手术失败,林氏集团能拿到巨额赔付继续研究。他是自愿的,就像那些志愿者一样。”
“自愿去死?”
“自愿去赌。”林泰雄睁开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泪光,“他是我的儿子。如果这项技术要推向世界,我必须证明它安全。而证明安全的最好方式,就是创始人的儿子亲自尝试。”
昭雅盯着他:“但手术成功了,林在贤没死。”
“成功了,也没成功。”林泰雄的目光移向天花板,“在贤的意识确实上传了,产生了Alpha-7。但他的本体……你们也看到了,成了植物人。这比脑死亡更糟,因为脑死亡可以宣告死亡,植物人却要一直吊着一口气,消耗资源,拖垮所有人。”
“所以你们伪造了他的活跃状态,让他继续管理公司?”
“是朴成俊医生在操作。用神经电刺激和药物,让在贤的本体偶尔能做出简单反应,骗过董事会和外界。”林泰雄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但真正的决策,都是我在幕后下达。通过朴医生,通过几个心腹,维持着林氏的正常运转。直到……直到别墅那晚。”
元澈感到真相的碎片正在拼凑,但形状诡异。
“别墅那晚发生了什么?”
“崔敏成来找在贤,说他知道了一切。知道备份的存在,知道他父亲崔明浩还活着,知道在贤的本体其实是植物人。”合成音开始出现断续的电流杂音,“他威胁要公开一切,除非林氏给他百分之三十的股份。在贤……或者说,控制着在贤身体的人,和他发生了争执。”
“控制着在贤身体的人?”昭雅敏锐地抓住了重点,“你是说,那晚在别墅里的,不是林在贤本人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林泰雄的眼睛开始失焦,呼吸机的警报轻微响起,但他抬手按掉了警报,“是Alpha-7。我们开发了临时的意识回传技术,能让数字意识短暂回到本体。但那技术不稳定,会导致人格混乱。那晚,在别墅里的是被Alpha-7控制的在贤本体。而崔敏成手里,有能证明这一切的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一段视频。当年实验的完整记录,包括七个志愿者脑死亡的真实画面。”林泰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“他说如果拿不到股份,就把视频发到网上。然后……争执升级了。”
“所以是Alpha-7杀了崔敏成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泰雄闭上眼睛,“因为意识回传期间,本体的记忆不会被数字体同步。事后我们检查Alpha-7的数据,关于那晚的记忆是空白的,像是被刻意擦除了。而在贤的本体,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意识反应,成了真正的空壳。”
房间陷入死寂。
只有雨声,和海浪拍打悬崖的声音。
“那你为什么让林在贤在法庭上认罪?”元澈问。
“因为他求我。”林泰雄睁开眼,眼泪终于流下来,沿着蜡黄的脸颊滑落,“在贤的数字体,Alpha-7,在庭审前夜联系了我。他说,如果他不认罪,检方会继续查下去,迟早会查到这里,查到备份,查到所有秘密。而他认罪,最多坐牢,但能保住七个备份意识,保住这项技术的未来。”
“所以你们策划了认罪?”
“是他自己策划的。我只是……没有阻止。”林泰雄的声音低不可闻,“但崔明浩还活着的事暴露了,计划被打乱了。所以我才让朴医生带你们来,告诉你们真相。现在,选择在你们手里。”
他看向昭雅:“要不要让你父亲的意识永远消失?”
又看向元澈:“要不要让你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永远埋没?”
“钥匙。”他最后说,“给我钥匙,或者,让一切结束。”
昭雅和元澈对视。
从彼此眼中,他们都看到了同样的挣扎。
但就在这时,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朴成俊医生冲进来,脸色煞白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。
“董事长,出事了。”
“深海服务器的监控信号,五分钟前中断了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向元澈和昭雅,眼神里有一种接近恐惧的东西。
“而且我们在服务器附近的水下探测器,拍到了这个。”
他把平板电脑转向他们。
屏幕上是一个深海摄像头的画面。幽蓝的海水中,巨大的圆柱形服务器静静矗立在海底。但服务器外壳上,有一个明显的破口。
破口边缘,是爆破切割的痕迹。
而服务器内部,那些本该存放着七个意识备份的存储单元——
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