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从土地庙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快亮了。
她一个人走回义庄，周安还站在门口等她，手里的刀没有入鞘。
“姑娘。”
“走吧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哑，“回城。”
周安没有多问，跟在她身后。
马车走在回城的路上，林知夏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睛，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。
沈渡。
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，像是第一次认识一样。
从她穿越过来第一天起，沈渡就出现在她的生活里。他冷峻、公正、讲规矩，他欣赏她的才华，他替她挡过赵崇的暗箭，他在她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候背她回停尸房。
但她忽然发现，她从来不知道他是谁。
他说他是寒门科举出身，可他的举止谈吐不像寒门。
他说他信奉律法至上，可每次皇帝一句话，他就能把律法扔到一边。
他说他想要真相，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，皇帝要的不是真相。
她想起阿檀死的那天晚上，沈渡来劝她：“别查了，陛下心意已决。”
她想起师父死的时候，沈渡站在人群外，面无表情地看着师父被打死，事后只说了一句：“宋伯不该替人作证。”
她想起那些纸条，那些“小心沈渡”的警告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在提醒她沈渡会害她。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，也许“小心沈渡”的意思不是小心他会伤害你——
而是小心他骗你。
马车在刑部门口停下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林知夏下了车，看见沈渡站在台阶上，手里拿着一份公文，像是在等她。
“你昨晚去哪了？”沈渡问。
他的语气很平，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义庄。”林知夏说。
“去做什么？”
“验尸。”
沈渡看了她一眼。“谁让你去的？”
“没人让我去。”林知夏说，“我自己想去。”
沈渡沉默了片刻，把公文递给她。“赵崇那边又有了新动作。盐税案的最后一个证人，昨晚被发现在家中上吊。”
林知夏接过公文，翻开看了一眼。
上吊。
又是上吊。
和她穿越过来处理的第一个案子一模一样的手法。
“我要去验。”她说。
“已经有人验过了。”沈渡说，“大理寺的人验的，结论是自杀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沈渡看着她，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林知夏。”他叫她的名字，声音很轻，“你已经不是第一天来这个世界了。你应该知道，有些案子不是用来查的，是用来结的。”
林知夏盯着他。
“所以你也觉得那人是自杀？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“还是说，”林知夏往前走了一步，离他很近，“你早就知道他是被杀的，但你不在乎？”
沈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你在说什么？”
“我在说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沈渡，你到底是谁？”
空气忽然安静了。
周围的人来来往往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。
沈渡看着她，眼神变了。不再是那种冷峻的、公事公办的打量，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深沉的目光。
“你昨晚见了什么人？”沈渡问。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
“你去义庄，不只是为了验尸。”沈渡说，“你去了城南的土地庙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跟踪我？”
“我没有跟踪你。”沈渡说，“但我知道你会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因为那具女尸手臂上的字，是我帮你父亲刺上去的。”
林知夏愣住了。
她盯着沈渡的脸，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破绽，找到说谎的证据。但沈渡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谎。
“你认识我父亲。”她说。
“认识。”沈渡说，“他救过我的命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十年前。”沈渡说，“我十五岁，刚到京城参加科举，被人陷害差点死在牢里。是你父亲通过宋伯把我救出来的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“所以你知道他是谁，知道他在哪，知道他在做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一直在帮他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从一开始不告诉我？”
沈渡看着她，眼神里多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因为他不让我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太像他了。”沈渡说，“太理想主义，太相信真相能改变一切。如果让你太早知道真相，你会冲动，会暴露，会死。”
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？”
沈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过身，背对着她，看着刑部大门口那两尊石狮子。
“因为你已经自己找到了。”他说，“我拦不住你了。”
林知夏走到他身边，和他并肩站着。
“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在梅花组织里，到底是什么身份？”
沈渡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。她第一次发现，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，像是背负了太久的东西，快要撑不住了。
“你父亲创立了梅花组织。”沈渡说，“但他离开之后，组织分成了两派。”
“我知道。一派跟着赵崇，一派转入地下。”
“对。”沈渡说，“但还有第三派。”
林知夏皱眉。“第三派？”
“我这一派。”沈渡说，“既不听赵崇的，也不听你父亲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沈渡的声音变得很低，低到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因为我不同意你父亲的做法。”
“什么做法？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父亲想要的是推翻皇权。”他终于开口了，“但我觉得，推翻一个皇帝，只会换来另一个皇帝。换汤不换药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那你要什么？”
沈渡看着她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冷静，不是算计，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、燃烧着的东西。
“我要的是，再也没有人能随便定别人的生死。”
林知夏愣住了。
她看着沈渡的脸，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。
他一直冷峻，一直克制，一直站在皇权那一边——她以为他是被驯化的，是官场的既得利益者。
但她现在才明白，他戴着面具。
戴了很久很久的面具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”林知夏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知道。”沈渡说，“谋反。”
两个字，从他嘴里说出来，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林知夏的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她想说点什么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想问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，想问他下一步打算怎么做，想问他在这个计划里把她放在什么位置。
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个刑部的差役从马上跳下来，跌跌撞撞地跑到沈渡面前。
“大人！宫里的消息！”
沈渡接过纸条，看了一眼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林知夏凑过去看，纸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陛下宣林知夏即刻入宫，不得延误。”
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。
沈渡把纸条揉成一团，塞进袖子里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”林知夏摇头，“你去了反而更危险。”
沈渡看着她，伸出手，像是想碰她的脸，但手停在半空中，没有落下去。
“林知夏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不管陛下问你什么，不管他要你做什么，”沈渡的声音很低，“活下来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往宫里走，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——关于你想要的那个世界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林知夏没有回头，但她的声音很清晰。
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，那你就不是你师父说的那种人了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林知夏迈开步子，朝皇宫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，沈渡站在原地，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身影。
晨光照在他的脸上，他闭上了眼睛。
风从耳边吹过，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他想起十年前，那个人把他从牢里救出来的时候，也问过他同样的话——
“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？”
他当时说：“一个不用再跪的世界。”
那个人笑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那就活下去。活到那一天。”
沈渡睁开眼睛。
林知夏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长街尽头。
他攥紧了拳头，转身走进刑部的大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