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还在地毯上发出断断续续的电子杂音。
元澈弯腰捡起它时,手指在发抖。他把听筒凑到耳边,昭雅已经挂断了。忙音像是某种警告,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耳膜。
窗外的晨光太刺眼了。
他父亲元正勋的遗像就挂在办公室东墙——去世七年,笑容依旧儒雅温和。那个教会他“法律是最后一道底线”的人,那个在病床上还攥着《律师伦理守则》的人。
非法实验的法律顾问?
不可能。
元澈拨了回去,昭雅秒接。
“芯片里还有什么?”
“很多。”昭雅的声音很冷,“但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你的回答。交易,做还是不做?”
“我要先听录音。”
“可以。一小时后,法院地下停车场C区。你一个人来。”
电话再次切断。
元澈盯着匕首,刀柄上的林家徽章在晨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他戴上手套,用镊子掀开刀柄底部的装饰盖——里面有个微型存储槽,空了。
凶手在案发后清理过它。
但清理得不彻底。
元澈用棉签擦拭槽壁,在紫外灯下,残留的荧光剂显出了半个指纹的轮廓。
不是林在贤的。
他快速拍照,将照片加密上传到私人云端。然后重新包好匕首,锁进办公室的保险柜——那个只有他知道密码的旧式机械柜。
做完这一切,他看了眼父亲的遗像。
“如果你在,会怎么做?”
照片里的人只是微笑。
法院地下停车场C区,凌晨六点半。
昭雅靠在车门上,手里端着便利店的热美式。她换了套衣服,但眼下的乌青遮不住。
元澈出现时,她按下了手机播放键。
扬声器里传出带着电流杂音的对话,像是老式磁带转录:
男声A(老年,威严):“……实验体已经出现记忆紊乱。预设的童年场景和真实记忆在冲突。”
男声B(中年,冷静):“那就加强神经脉冲。让预设记忆的神经通路更牢固,覆盖掉真实的。”
“会有后遗症。”
“但这是唯一能证明‘数字意识可以作为独立证人’的方法。如果连我们自己的实验体都无法坚定相信自己的记忆,法庭怎么可能采信?”
短暂的沉默。
男声A:“法律风险呢?”
男声B:“我会处理。合同、保密协议、还有……必要时的数据清理。你放心,元正勋这个名字,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调查报告里。”
录音结束。
元澈站在原地,觉得停车场惨白的灯光在摇晃。
那个冷静的中年男声,是他父亲。
不会错。
“这段录音不能作为法庭证据。”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来源非法,且无法验证真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昭雅关掉手机,“但你可以验证另一件事——问你母亲。”
元澈猛地抬头。
“二十年前,你父亲代理林家期间,有三个月频繁出差,说是去釜山的分所。但航空记录显示,他那段时间去了四次菲律宾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林家当时的海外实验室,就在马尼拉郊区。”昭雅递过一张发黄的通行证复印件,上面是元正勋的照片,“这是从林氏旧档案里找到的。通行区域:B3实验区。日期正好是第一批数字意识实验的时间点。”
元澈没有接。
“你的交易条件是什么?再说一遍。”
“七个问题。庭审时,我要完整询问Alpha-七个问题,你不可以任何形式打断或反对。”昭雅盯着他的眼睛,“作为交换,这段录音和相关证据,在案件审理期间不会公开。而且我会暂时搁置凶器失窃的调查——我知道它在你那里。”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别墅外墙的监控虽然被黑了,但街对面的便利店摄像头拍到了一个人影。身高体型和你吻合,时间是你接到我电话后的四十七分钟。”
元澈感到后背渗出冷汗。
昭雅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:
“元大律师,现在的情况是:你的委托人可能杀人,他的数字替身可能作伪证,你父亲可能参与非法实验,而你自己可能涉嫌破坏证物。如果我们继续斗下去,只会一起掉下悬崖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暂时停战。你给我问七个问题的空间,我给你时间查清你父亲当年到底做了什么。”昭雅看了眼手表,“离庭审还有三小时。你可以选择相信林在贤是清白的,也可以选择找出真相——但这两件事,现在可能是矛盾的。”
她转身拉开车门,又停住:
“哦对了,芯片里还有一段更短的录音,是你父亲和林在贤父亲的单独对话。只有两句,但我觉得你会想听。”
“内容。”
“‘实验体Zero在消失前,说过一句话:我会回来的。’”昭雅坐进车里,车窗缓缓升起,“而林在贤的父亲回答说:‘那就让他回来。用他该有的样子。’”
车子驶离。
元澈在空旷的停车场站了很久,直到手机震动。
是林在贤的短信:
“元律师,庭审前我想见你一面。有件事,我瞒了你。”
拘留所的会面室,这次没有玻璃隔断。
林在贤戴着手铐,但坐姿依然挺拔。他看着元澈,第一句话是:
“别墅的凶器,是你拿走的吧?”
元澈没有回答。
“放心,我不是在指责你。”林在贤笑了笑,“那匕首上没有我的指纹。你拿走它,反而是帮我。”
“那你瞒了我什么?”
林在贤沉默了几秒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——那是莫尔斯电码,元澈大学时学过的基础课程。
敲击的意思是:
“房间有监听。”
元澈不动声色地点点头,嘴上说:“关于你父亲早期实验的事?”
“对。”林在贤继续敲着桌面,嘴上却说,“我很抱歉之前没告诉你。但那件事和我现在的案子无关。”
指尖的敲击在传递另一条信息:
“Zero还活着。”
元澈瞳孔微缩。
“实验失败了,不是吗?”他嘴上回应,手指在桌下用同样的方式敲击椅腿:“在哪?”
“数据崩坏了。但实验记录还在公司档案室。”林在贤的手指:“Alpha-7就是Zero。”
元澈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所以Alpha-7的证言不可信?”
“不,正因为它有那段实验记忆,才更可信。”林在贤停止敲击,身体前倾,声音压到最低,“听着,元律师。我接下来说的话,你要记住每一个字。”
“案发当晚,我在手术台上,这千真万确。”
“但手术进行到第七十三分钟时,实验室的电源跳闸了0.7秒。备用电源立即启动,监控没有中断。但就在那0.7秒的黑暗里,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我自己的声音。”林在贤的眼神里有恐惧,“它在我耳边说:‘这次轮到你了。’”
“幻觉?麻醉反应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手术结束后,我在数据复核时发现——Alpha-7的意识流里,有一段不属于我的童年记忆。”林在贤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“那是一段在海边的记忆。我童年怕水,从来不去海边。但那段记忆里,有个小男孩在沙滩上堆城堡,旁边站着我父亲。”
“小男孩是谁?”
“看不清脸。但他在哭。”林在贤的声音在抖,“而且那段记忆的时间戳,是二十年前的七月十五日——正好是Zero实验开始的日子。”
元澈想起昭雅说的芯片内容。
实验体Zero消失前说:我会回来的。
“你认为Alpha-7是Zero的……”
“替代品?不完全是。”林在贤摇头,“我更倾向于,当年的实验根本没有失败。Zero的意识转移成功了,但被封印在了数据库深处。而现在,它通过某种机制……寄生在了我的数字意识体里。”
“这能解释Alpha-7的异常吗?”
“能解释一部分。”林在贤看了眼墙上的时钟,“时间不多了。元律师,庭审上,如果检察官问Alpha-7关于恐惧反应的事,你要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要求当庭进行神经信号溯源。”
元澈一愣:“那是侵入式检测,会损伤意识数据。Alpha-7有权拒绝。”
“但它不会拒绝。”林在贤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,“因为只有溯源,才能证明那段恐惧反应来自外部植入——而不是我预设的记忆。”
“你知道那会暴露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可能会暴露我父亲当年实验的所有细节。”林在贤苦笑,“但比起被定谋杀罪,我宁愿暴露家族丑闻。至少那样,我还能活着。”
警卫敲门,示意时间到了。
林在贤起身前,用口型无声地说:
“小心金昭雅。”
去法庭的路上,元澈接到技术员的电话。
“元律师,你昨天让我查的那台神经刺激仪,有发现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仪器内部有个隐藏存储槽,里面是空的。但我在槽壁上提取到了微量的生物组织——已经送DNA比对,结果下午出来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最奇怪的是,那台仪器最近被启动过。”技术员的声音充满困惑,“根据电路板损耗,它在过去三个月内至少运行了三十小时。但林在贤的父亲三年前就中风卧床了,根本用不了它。”
“最后一次启动时间?”
“案发前一周。”
元澈挂断电话,感觉整个案件像是一张不断扩大的蛛网。
每一个线头,都通向更深的黑暗。
庭审在九点整开始。
昭雅果然传唤了技术证人——国立数字研究院的首席科学家。白发苍苍的老人在证人席上推了推眼镜:
“根据我方对Alpha-7记忆数据的分析,存在非连续性的编码断层。这通常意味着数据被编辑或拼接。”
元澈起身:“反对。编码断层在上传手术中属于常见现象,因神经信号转换时的自然损耗导致。林氏集团的技术白皮书第47页有明确说明。”
“但断层集中在案发时间段附近。”昭雅调出图表,“而且断层边缘有重复压缩的痕迹,这像是后期处理。”
“也可能是数据传输时的冗余备份。”
法官看向技术证人:“断层能否证明记忆被篡改?”
“不能直接证明。”科学家谨慎地说,“但结合情感标记异常,存在合理怀疑的空间。”
昭雅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那么,为了消除合理怀疑,我申请对Alpha-7进行神经信号溯源检测。”
旁听席哗然。
元澈握紧了拳头——这和他在拘留所与林在贤的对话对上了。昭雅果然会走这一步。
“反对!”他起身,“溯源检测是侵入式操作,可能永久损伤意识数据。在无确凿证据的情况下,不应采用如此极端的手段。”
“但现有证据已显示异常。”昭雅走到法庭中央,面向法官,“更重要的是——Alpha-7本人同意了。”
全场的目光投向玻璃舱。
全息人形缓缓点头:“我同意接受检测。为了证明我的证言可信,也为了……弄清楚我到底是谁。”
最后那句话,说得很轻。
但元澈听到了其中的颤抖。
法官沉吟片刻:“检测需要多久?”
“三小时。”昭雅说,“检测期间,我申请传唤另一位证人——林在贤的父亲,林泰雄。”
元澈猛然转头。
林在贤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林泰雄先生目前中风卧床,无法出庭。”元澈立即说。
“我们可以进行远程连线。”昭雅递上文件,“医生证明,他虽然言语困难,但意识清醒,可以用眨眼回答是或否的问题。”
“这违反——”
“法官大人。”昭雅提高声音,“林泰雄是当年非法实验的主导者。而Alpha-7的情感异常,与那台神经刺激仪直接相关。要查明真相,他是关键证人。”
法官翻阅文件,最终点头:
“批准检测申请。休庭三小时,下午一点继续。期间对Alpha-7进行神经信号溯源,并对林泰雄进行远程讯问。”
法槌落下。
元澈快步走向昭雅,压低声音:
“你在玩火。林泰雄一旦开口,当年的事就全曝光了。你我都控制不住后果。”
“我从来没想控制。”昭雅整理着文件,没有看他,“我只想知道真相。哪怕真相会毁掉所有人。”
“包括你自己?”
“尤其是包括我自己。”她终于看向元澈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,“因为我父亲,是当年实验的七名受试者之一。他也是……失踪者之一。”
元澈呆在原地。
昭雅已经转身离开,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响,像是倒计时的钟摆。
窗外,乌云压城。
暴雨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