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站在门口,脚像钉在地上一样,迈不动。
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,把男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那张脸上有太多岁月的痕迹——疤痕、皱纹、沧桑——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。
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“夏儿。”他又叫了一遍,声音比第一遍更沙哑。
林知夏的眼泪在脸上无声地流,但她没有擦。她盯着那个男人,脑子里像有一万根针在扎。
这不是真的。
她是现代人。她有养父母,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,有法医实验室里那台老旧的显微镜。她的人生是真实的,不是谁安排的剧本。
可那块玉佩在她手心里,硌得她生疼。
“你说你是我父亲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,“那我问你,我出生的医院叫什么名字?”
男人愣了一下。
林知夏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荒唐的问题——古代人怎么可能知道现代的医院名称?但她就想看他怎么回答。
“你出生的地方不叫医院。”男人说,“叫产房。在京城东柳胡同的宅子里,那天下了很大的雪,你母亲痛了整整一天一夜。”
林知夏看向苏檀。苏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但她没有插嘴。
“接生的是谁?”林知夏又问。
“没有接生婆。”男人说,“是你父亲我。我不信那些接生婆的手艺,我学过医术,我亲手把你接到这个世界上的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这是她不可能知道的信息。在现代,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些——因为没有人知道。
“你为什么要把我送走?”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。
男人的眼睛里有了泪光。
“因为你要死。”他说,“皇帝下旨抄家,满门抄斩。你才三个月大,你母亲抱着你在后院的水井边发抖,她说宁愿把你扔进井里,也不让你落到那些人手里。”
苏檀别过脸去,肩膀在抖。
“我不让。”男人的声音变得很轻,像是在回忆一件太过遥远的事,“我说,我有一个办法。我研究了很多年,一直没有成功过的办法——把一个人的灵魂送到另一个时间。”
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灵魂穿越。”
“对。”男人说,“我把它叫做‘归去来’之法。我当时只成功过两次,一次是把一只猫的灵魂送到三天后,猫活了。一次是把一只鸟送到三个月前,鸟死了。我从来没有在人身上试过。”
“但你没有别的选择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男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,“我把你抱到停尸房——就是你现在用的那间——我在你身上施了法,我看着你停止了呼吸,看着你的灵魂离开身体,消失在那个法阵里。我以为你死了。”
林知夏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。
“然后你就把我送到了现代。”
“送到了二十年后的未来。”男人说,“我用了一种锚定之法,把你的灵魂固定在你未来的身体上。但你不会带着记忆出生,你会像所有婴儿一样,一点一点长大。等你长大了,学够了那个时代的知识,我再把你召唤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要把我送走?为什么不送我母亲?”
“因为你母亲是大人,她的灵魂已经被这个世界定型了,送不走的。”男人说,“只有婴儿的灵魂,还没有和身体完全绑定,才能穿越时间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。
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总觉得和别人不一样。别的孩子怕黑,她不怕。别的孩子看到伤口会哭,她会盯着伤口看,觉得好奇。养母带她去游乐场,她走丢了,不哭不闹,自己找到了出口。
养母说她天生就是做法医的料。
现在想来,那不是天性,那是这具身体留在大脑深处的本能——对死亡的熟悉。
“我在现代活了二十五年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读了法医学,我学会了怎么从尸体上找真相。你把我召唤回来,就是为了让我帮你查案?”
“不。”男人摇头,“我把你召唤回来,是为了让你活下去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以为穿越是免费的?”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,“灵魂穿越的代价,是寿命。当年把你送走,我用了自己十五年的寿命。把你召唤回来,又要用十五年的寿命。”
林知夏瞪大了眼睛。
“你已经五十岁了,看起来像六七十岁,就是因为这个?”
男人苦笑。“我这辈子活不了太久了。但你没关系的,你用的是你自己的灵魂,穿越不会损耗你的寿命。”
“那你还剩下多少时间?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
苏檀替他回答了。“你父亲的时间,不多了。”
林知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她恨这个人。恨他把自己从一个世界扔到另一个世界,恨他让自己活了二十五年都不知道自己是谁,恨他把自己拖进这个烂摊子里。
但她更恨的是,她理解他。
如果她有孩子,她也会这么做。
“那个梅花组织。”林知夏抹掉眼泪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是你创立的?”
“对。”男人说,“三十年前,皇帝开始追求长生,用活人炼丹。我身为医正,不能坐视不管。我联合朝中一些正直的官员,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,打算揭穿皇帝的真面目。”
“为什么叫梅花?”
“因为你母亲的名字里有个‘梅’字。”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,“我那时候还年轻,以为是浪漫的事。”
林知夏看了一眼苏檀。苏檀低着头,嘴角也有一个淡淡的笑。
“但后来组织被人渗透了。”男人的笑容消失了,“赵崇投靠了皇帝,把我们的计划全盘托出。皇帝借机清洗异己,我被抄家判了死罪。组织四分五裂,一部分人跟着赵崇变成了皇帝的走狗,另一部分人转入地下,继续反抗。”
“那现在呢?你回来之后,你在做什么?”
“我在暗中重建组织。”男人说,“但我老了,身体也不行了。我需要一个人来接手。”
林知夏明白了。
“所以你给我写那些纸条,让苏云去提醒我,在义庄布置那些教学工具——你一直在训练我。”
“我在给你线索。”男人说,“你必须自己找到真相,我不能直接告诉你。因为如果你只是‘被告知’,你不会真正相信。只有你自己查出来的东西,才会刻在你心里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油灯烧到了底,火苗开始跳动,快要灭了。
“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”她说。
“你问。”
“梅花烙印。”林知夏说,“那个‘?’标记,是你留下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用问号?”
男人看着她,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因为我在问你。”他说,“我在问你——你愿意吗?”
林知夏愣住了。
“你愿意接替我,完成我没完成的事吗?”男人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恳求,“不是因为我让你做,而是因为你自己想做。”
林知夏攥紧了手里的玉佩。
她想起阿檀死的时候,她趴在床上发誓,再也不让无辜的人替罪。
她想起师父被打死的时候,她抱着师父的尸体,在心里说,她不会变成那些听话的狗。
她想起那个哑女,想起那三个绣娘,想起所有她在停尸房里见过的人。
真相不在死人身上。
在活人身上。
而那些活人——包括她自己——都在等着一个答案。
“我不会替你做事。”林知夏说。
男人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“我会替我自己做。”她说,“但你的路,我会继续走下去。”
男人的眼泪,在这一刻,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。
苏檀走过来,握住了林知夏的手。
林知夏没有挣脱。
她站在那里,一只手被苏檀握着,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块刻着“夏”字的玉佩,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父亲。
油灯灭了。
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里照进来,洒在三个人身上。
林知夏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等一下。”她说,“你说梅花组织是你创立的。那沈渡呢?他在这个组织里是什么身份?”
男人看了苏檀一眼。
苏檀叹了口气。
“这件事,”苏檀说,“该让沈渡自己告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