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结束这一切。”
林知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听过的疲惫。
“怎么结束?”她问,“我连这一切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苏檀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林知夏忽然觉得有一股火从胸口往上窜。她攥紧了手里的信纸,指节发白。
“三十年前有人陷害我父亲,我被从未来召唤回来替他翻案,梅花组织在追杀我,皇帝在利用我,沈渡在骗我,你和我父亲都‘没死’但就是不露面——你觉得我该从哪里开始?”
苏檀的眼神动了一下,像是心疼,又像是愧疚。
“知夏——”
“别叫我知夏。”林知夏打断她,“你生的是林昭的女儿,不是我。我25岁,有自己的人生,有自己的名字。我不是你们计划里的棋子。”
苏檀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你不是棋子。但你父亲没有把你当棋子。”
“那他把我当什么?”
“当希望。”
林知夏冷笑了一声。
“希望。”她重复这个词,语气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蜡,“阿檀死的时候,我也是她的希望。师父死的时候,他也是我的希望。希望有什么用?”
苏檀往前走了一步。
周安的手按在刀柄上,但林知夏抬手拦住了他。
“让她说。”
苏檀停在三步之外,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和师父名册画上一模一样的脸,此刻看起来比画上老了十岁。
“你父亲当年被人陷害,不是因为谋反,是因为他发现了皇帝的秘密。”苏檀说,“皇帝在暗中豢养方士,研究长生之术。你父亲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医正,被皇帝召去参与这个计划。”
林知夏皱眉。“长生?”
“对。”苏檀说,“皇帝不相信自己会死。他要方士们炼制不死药。你父亲在研究中发现,那些所谓的‘仙丹’里含有大量的水银和砷,长期服用会让人慢性中毒,死得更快。”
“重金属中毒。”林知夏下意识地说出了现代术语。
苏檀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。“你父亲把真相写成了奏折,准备上呈太后。但奏折还没递出去,就被皇帝发现了。皇帝给了他两个选择——死,或者继续研究。”
“他选了继续研究?”
“不。”苏檀说,“他选了第三条路——假装继续研究,暗中搜集证据,等时机成熟再揭露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被发现了。”苏檀的声音很平,“有人告了密。皇帝大怒,下令抄家。你父亲提前把我送走,自己留下来引开追兵。他被抓进大牢,判了谋反,秋后问斩。”
林知夏听到这里,忽然想起一个细节。
“问斩?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
苏檀看着她,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有人替他死了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师父名册上那些名字,那些“牺牲”的标记。
“师父?”
苏檀没有否认。“宋伯当年是大理寺的仵作,负责验尸。你父亲‘死’后,他在验状上做了手脚,写的是‘确认死亡’。但实际上,被斩首的是另一个死囚,你父亲被偷偷换了出来。”
林知夏站在原地,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。
师父替她父亲做过伪证。
不是出于私利,是为了救人。
但他一辈子都在赎罪——他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,但他亲手把一个无辜的人送上了刑场?还是他觉得自己背叛了仵作的信仰?
“师父到死都没告诉我这些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轻。
“他不敢。”苏檀说,“他知道你知道真相后,一定会去找你父亲。而你父亲一旦暴露,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“那现在呢?为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?”
苏檀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
是一张纸条。
上面写着四个字:“时机已到。”
字迹和之前收到的“继续”一模一样。
林知夏猛地抬头。“你就是那个一直在给我写纸条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苏檀摇头,“给你写‘继续’的人,是你父亲。”
林知夏愣住了。
“他一直在这里?”她问,“在京城?”
“在。”
“他在哪?”
苏檀没有回答。她转过头,看着义庄院子深处那间小屋。
林知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小屋里只有一具尸体。
就是她刚才验过的那具女尸。
她忽然觉得血液都凉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说,“我验过了,那具尸体——”
“是你父亲验的。”苏檀说,“他知道你会来义庄,所以提前布置好了这一切。那具尸体身上的‘?’标记,是他亲手烙上去的。手臂上的字,也是他刺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在教你。”苏檀说,“他在用你能看懂的方式告诉你——真相不在死人身上,在活人身上。”
林知夏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在脑子里把所有信息重新过了一遍。
父亲没死。父亲在京城。父亲一直在暗中观察她,通过纸条引导她查案。那具女尸是父亲布置的“教学工具”,目的是让她意识到——
“他想要我查的不是死人案。”林知夏睁开眼睛,“他想让我查活人案。”
苏檀的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,又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“你果然是他的女儿。”
“别转移话题。”林知夏盯着她,“活人案是什么?皇帝的长生计划?还是梅花组织?”
“都是。”苏檀说,“但你父亲要你查的,不是这些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苏檀走到她面前,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。
林知夏没有躲开。
苏檀的眼眶红了。
“他让你查的是——你自己。”
林知夏皱眉。
“你不是意外穿越回来的。”苏檀说,“你也不是被随机选中的。你父亲研究灵魂穿越二十年,他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你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以为你为什么会穿越到林昭的女儿身上?”苏檀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因为林昭的女儿就是你。你就是林昭的女儿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不可能。我是现代人,我有自己的父母——”
“你在现代的父母,是养父母。”苏檀说,“你父亲当年把你送走的时候,不是送去死,是送去活。他用自己研究的方法,把你的灵魂送到了未来,让你在现代长大,学现代的知识,然后再把你召唤回来。”
林知夏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是他唯一的女儿。”苏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“你是林昭的亲生女儿。你不是什么穿越者——你是回家。”
林知夏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
她想起自己在现代的那些年,那些总觉得“格格不入”的时刻。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对法医产生兴趣——好像骨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驱使她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尸体的反应,不是害怕,是熟悉。
原来不是她选择了这条路。
是这条路在等她回来。
“我不信。”她说,声音很哑,“你在骗我。”
苏檀没有反驳。她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样东西,放在林知夏手心里。
是一块玉佩。
玉佩上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夏”。
“这是你出生的时候,你父亲亲手刻的。”苏檀说,“你原来的名字,叫林归夏。”
林归夏。
归——回家。
林知夏攥着那块玉佩,指节发白。
“就算你说的是真的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苏檀,“你让我知道了这些,然后呢?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苏檀擦掉眼泪,看着她。
“你父亲想见你。”
“在哪?”
苏檀转身,朝义庄外面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林知夏跟了上去。
周安想跟上,她摇了摇头。
“在这等我。”
周安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林知夏跟着苏檀走出义庄,走进外面的夜色里。
月光很亮,照在土路上,像一条银色的河。
苏檀走在前面,没有回头。
林知夏跟在后面,手心里攥着那块玉佩,心跳得很快。
她们走了大约一刻钟,到了一个废弃的土地庙前。
庙门半开着,里面有微弱的烛光。
苏檀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林知夏。
“他在里面。”
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庙里很暗,只有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。
灯下坐着一个人。
男人,五十来岁的年纪,头发花白,脸上有疤,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庄稼汉。
但他抬起头的时候,林知夏看到了那双眼睛。
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男人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林知夏站在门口,和他对视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男人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夏儿。”
林知夏的眼泪,在这一刻,终于掉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