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芳阁三楼有一间顾清漪私人的茶室，极少对外开放。陈砚之跟着她拾级而上，楼道里的光线昏暗，只有墙上几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头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檀香。
茶室不大，但布置得极为雅致。一张紫檀木的茶案，上面摆着一套宜兴紫砂壶具。四壁是素白的粉墙，只挂了一幅水墨兰花，题款是"自有清香在，不因无人而不芳"。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博古架，上面放着几卷线和一只青瓷香炉，炉中飘出缕缕青烟。
没有丫鬟，没有外人。顾清漪亲手为他沏茶，动作娴熟而从容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杭绸袄子，外面只罩了一件薄薄的藕荷色坎肩，发髻松松地挽着，插着一根简单的玉簪。这样的装扮不像群芳阁的头牌，倒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。
"坐。"顾清漪指了指对面的竹椅。
陈砚之坐下，接过她递来的茶盏。茶是上好的龙井，汤色碧绿，香气清幽。但他此刻无心品茶。
顾清漪在他对面坐下，没有立刻开口。她低头看着茶盏中漂浮的茶叶，神情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，却又带着某种卸下重担后的松弛。
"陈先生。"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，"我决定告诉你一些事情。"
"为什么？"
顾清漪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。那目光清澈如水，却又深不见底。
"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我知道'不属于这里'的人。"她说，"在这个时代，孤独是最危险的。一个人孤独，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，会怀疑自己所知的一切是不是真的。两个人，至少能互相看着。"
陈砚之的手指微微收紧。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，打开了他心底某个紧锁的抽屉。从他穿越到这个时空以来，他确实一直承受着这种孤独。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来自何处，不能向任何人解释为什么他知道那些尚未发生的事。所有的预知、所有的优势，都必须在沉默中使用，像是一个戴着面具跳舞的人。
"你说得对。"他轻声回应，"孤独是最危险的。"
顾清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然后放下，开始讲述她的故事。
"我不是你那种……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。"她说，"我属于这个时代，但这个时代对我并不仁慈。"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那幅兰花画上。
"我生于光绪二年，父亲是内务府的一名笔帖式，在颐和园当差，专门负责整理文书档案。母亲是汉人，原籍苏州，擅长刺绣，在宫里教宫女们做针线活。我有一个弟弟，小我三岁。"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"庚子年，我十四岁。义和团进了北京，到处杀洋人。然后八国联军来了，到处都是枪声和火光。我父亲在颐和园当值，没来得及逃出来。后来听人说，他被乱兵打死在排云殿前的台阶上。"
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陈砚之没有出声，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"我母亲带着我和弟弟想逃出北京，但在西直门外遇到了一群俄国兵。"顾清漪的声音依然平静，但那平静下面是深不见底的痛苦，"我母亲把我推进了一条巷子里，让我别出声。她和弟弟……留在了街上。"
她停顿了很久，久到香炉里的檀香都换了一缕新的青烟。
"后来是一群逃难的北京人发现了我，带着我一起往南走。走了两个月，到了保定。在保定，我被人贩子买走，辗转带到了上海。"
"群芳阁？"陈砚之问。
"不，先是卖到一个下等窑子里。"顾清漪苦笑了一下，"那种地方，一天要接十几个客人，挨打是常事。我在那里待了两年，十六岁的时候，得了病，老鸨觉得我快要死了，就把我扔到了街上。"
陈砚之的心揪了起来。他知道这个时代的黑暗，但亲耳听到一个女子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讲述这样的经历，依然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。
"后来呢？"
"后来被群芳阁的人捡了回去。"顾清漪说，"群芳阁的规矩严，但总比下等窑子强。我先从丫鬟做起，伺候当时的头牌姑娘。那位姑娘见我识字，又肯学，就教我弹琴唱曲。她病故后，我慢慢接了她的位置。"
"你今年多大？"
"二十三。"顾清漪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，"在群芳阁做了七年，见了无数男人。有的真有钱，有的假风流，有的借酒消愁，有的逢场作戏。我学会了在他们之间周旋，学会了说每一句话之前先看清对方的眼睛。"
她抬起头，直视陈砚之。
"但这些都不是我要说的重点。陈先生，我要告诉你的是另一个身份。"
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，轻轻放在茶案上。帕子是淡青色的，上面绣着一团火焰的图案。
"我属于一个网络。"她说，"一个跨越南北、由读书人、商人、官员和……像我们这样的人组成的情报网络。我们收集消息，保护那些因为变法、因为革命而被追捕的人，在南北之间传递信件和情报。"
"这个网络有名字吗？"
"有。"顾清漪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，"叫'流火'。取自《诗经·豳风》：'七月流火，九月授衣。'流火不是燃烧的火焰，是天上的大火星西沉，预示着秋天将至、寒意来临。我们给自己取这个名字，是因为我们相信，寒冬将至，但春天也不会太远。"
陈砚之默默重复着这个名字。流火。一个藏在古诗里的暗号，一个以星辰为名的秘密。
"'流火'是什么时候成立的？"
"确切的时间没人说得清。"顾清漪摇头，"有人说始于戊戌变法失败后，梁启超流亡日本时暗中布置的。也有人说更早，甲午战争后就有了雏形。反正不是一年两年的事，网络里的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上线和下线，不知道全貌。"
"你在其中的角色是什么？"
"我的代号是'青衣'。"顾清漪说，"不是京戏里青衣行当的那个青衣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，青色的衣服。因为青色最不引人注目，是市井间最常见的颜色。"
"你的任务是什么？"
"利用我在群芳阁的位置。"顾清漪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，"这里的客人三教九流，有洋商、有官员、有革命党、有纨绔子弟。酒酣耳热之际，什么话都往外说。我听得多，记得牢，然后把有用的消息传出去。"
她站起身，走到博古架前，从那只青瓷香炉的底座下取出一个小小的铜盒。打开来，里面是一枚铜钱。
"这是'流火'的信物。"她将铜钱放在茶案上，推到陈砚之面前，"每一枚都不同，上面铸着持有者的代号。"
陈砚之低头看着那枚铜钱。铜钱正面是"流火"二字，背面铸着一个"青"字。钱体已经磨得发亮，显然被人长期带在身边。
"你在'流火'里多久了？"
"五年。"顾清漪坐回椅子上，"是一个客人介绍我进去的。那人你或许听说过，吴稚晖。"
陈砚之心中一震。吴稚晖，清末著名的革命党人，后来成为国民党元老。如果顾清漪是吴稚晖介绍进"流火"的，那这个网络的级别比他想象的还要高。
"我今天告诉你这些，"顾清漪说，"不是因为一时兴起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你对我们有用。"顾清漪毫不避讳，"你懂英文，你懂国际政治，你有公使馆的人脉。而且，你是唯一一个我知道的'不属于这里'的人。这个时代将发生的一切，你比任何人都清楚。"
她顿了顿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灼灼。
"我想邀请你加入'流火'。"
陈砚之愣住了。这不是他预料的发展。他以为顾清漪今天只是向他坦白身份，寻求信任。没想到她会直接发出邀请。
"为什么是我？"他问。
"我刚才说了，你有能力和人脉。"顾清漪回答，"但更重要的是，你是那个'知道未来'的人。三年后会发生什么，你心里清楚。革命会到来，旧的秩序会崩塌，新的秩序会建立。但在那之前，有很多人会死，有很多事会被遗忘。我们需要你，不是为了让你去冲锋陷阵，而是为了让你帮我们看清方向。"
陈砚之沉默了。加入"流火"意味着更深地卷入政治漩涡，意味着从此不能再独善其身。但他也明白，顾清漪说得对。在这个时代，没有人能够真正独善其身。山田文夫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，铁大人的网已经撒开，庆亲王的阴影笼罩在头顶。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，靠的不是运气，而是提前站队的直觉。
"我需要考虑。"
"给你三天。"顾清漪点头，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，仿佛早就料到他不会立刻答应。
她起身送客。走到门口时，陈砚之忽然转过身："如果我加入，我的代号会是什么？"
顾清漪站在门边，背光而立，身影被门口的灯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。她轻轻说了一句话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：
"你的代号会是'砚台'。"
"砚台？"
"砚台沉默，却能磨出最锋利的墨。"她微微一笑，"它不如刀锋利，不如剑耀眼。但没有砚台，就没有挥毫的力量。"
陈砚之走出群芳阁时，夜已经深了。上海的街道上空无一人，只有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。
他站在街边，仰头望着夜空。没有月亮，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。
他忽然想起，那颗"大火星"，也就是"流火"之名的由来，在现代的星图里叫做心宿二，是天蝎座最亮的一颗恒星。在古代中国，它西沉的时候，意味着秋天到来，万物开始凋零。
但凋零之后，是新的轮回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冰冷的夜空气灌入肺中。三天。他只有三天时间来做出这个可能影响余生的决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