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没有回去。
她坐在停尸房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攥着那个梅花面具,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周安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没有出声。
天亮的时候,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“周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苏云被送走之前,有没有人去看过他?”
周安想了想。“牢头说,昨天下午有一个女人去过。”
林知夏转过身。“女人?”
“对。戴着帷帽,看不清脸。拿了赵府的帖子,说是替赵大人传话。”
赵崇。
林知夏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沈渡提走苏云,也许不是为了灭口,而是为了抢在赵崇之前把人带走。如果苏云落到赵崇手里,那就不只是“送走”这么简单了——苏云会死。
“那个女人长什么样?”
“牢头没看清。但她说了一句话,牢头觉得奇怪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周安犹豫了一下,似乎在想要不要说出来。
“她说——‘告诉她,明月照大江’。”
林知夏愣住了。
明月照大江。
这不是古代人会说出来的话。这是——这是现代的一句歌词,出自一首她很熟悉的歌。
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。
那个戴梅花面具的女人,说的不是英语,是她那个时代的东西。她不是穿越者,就是——
就是她自己。
不,不可能。
但如果有另一个穿越者,而且那个人一直在暗中观察她、保护她、引导她,那这个人会是谁?
林知夏深吸一口气,把面具收进袖子里。
“周安,我要再去一趟停尸房。”
“姑娘昨晚不是去过了?”
“昨晚去的是刑部的停尸房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要去的是城外的义庄。”
城外的义庄在城南十里铺,是一个破旧的院子,专门停放无人认领的尸体。林知夏去过一次,是为了验一具无名尸,那还是两个月前的事。
周安雇了一辆马车,两人往城南赶。
马车走到半路,林知夏忽然让车夫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周安问。
林知夏撩开车帘,看着路边的一棵树。
树上钉着一张纸条。
她跳下车,走过去,把纸条揭下来。
上面写着四个字:“别再查了。”
字迹和之前在枕头下发现的那张一模一样——“别查了,你会死。”
威胁她的那股势力,又出现了。
林知夏把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袖子里,上了车。
“走。”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
周安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想问什么就问。”林知夏说。
“姑娘,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林知夏说,“但怕也得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知夏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,沉默了片刻。
“因为我替太多人说过‘对不起’了。”她说,“阿檀死的时候,我说对不起。师父死的时候,我也说对不起。那三个绣娘,我连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说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周安。
“我不想再说对不起了。”
马车到了义庄。
义庄的门虚掩着,里面静悄悄的,只有乌鸦在树上叫。
林知夏推开门,走进去。
院子里停着七八具棺材,有些盖着板子,有些就这么敞着,尸体用草席裹着,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。
她走过那些棺材,走到院子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前。
小屋的门上挂着一把锁,锁是新换的。
“砸开。”林知夏说。
周安抽出刀,一刀劈下去,锁断了。
林知夏推开门。
小屋里只有一具尸体,用白布盖着,停在屋子正中间。
她走过去,掀开白布。
是个女人,三十来岁,穿着粗布衣裳,脸上有几道伤痕,已经腐败了,面目模糊。
林知夏蹲下来,仔细看。
女人的左手小臂内侧,有一个烙印。
不是梅花烙印,是一个——问号。
和她穿越后第一具尸体手心里发现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。
现代法医常用的“?”标记。
林知夏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想起那个新娘手心里的符号,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时的震惊。她以为那是死者留下的求救信号,但现在看来,那不是什么求救信号——那是标记。
有人在所有和梅花组织有关的尸体上,留下了只有她能看懂的符号。
“周安,帮我把她的手臂抬起来。”
周安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把尸体的手臂抬起。林知夏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光,仔细看那个问号旁边的皮肤。
有字。
不是烙印,是用墨水刺进去的纹身,时间久了颜色已经发暗,但还是能辨认出来。
“知夏,回家。”
四个字。
她的名字,写在尸体上。
林知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姑娘!”周安赶紧扶她。
“我没事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哑,“我没事。”
她站起来,重新看那具尸体。
这个女人是谁?为什么她的手臂上会有她的名字?这个人认识她——不,认识的是“林知夏”这个身份。是原主认识的人,还是穿越后的她认识的人?
她仔细检查了尸体的其他部位。
脖子有勒痕,是缢死的。但勒痕的方向不对——不是自缢,是他杀后伪装成上吊。手法和她穿过来处理的第一个案子一模一样。
林知夏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具尸体是故意放在这里的。
是有人故意引她来义庄,故意让她看到这个“?”标记,故意让她看到那四个字。
目的不是让她查案,是让她——知道有人在看着她。
林知夏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院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,穿着月白色的衣裳,戴着帷帽,白色的纱垂下来,遮住了脸。
周安立刻挡在林知夏面前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别紧张。”女人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,“我不是来害她的。”
林知夏推开周安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是谁?”
女人没有回答。她抬起手,慢慢地摘下帷帽。
帷帽下面是一张苍白的脸,三十多岁的年纪,眉眼温柔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。
林知夏盯着那张脸,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。
她见过这张脸。
在师父名册最后一页的画上。
“林昭之妻,苏氏。”
她的母亲。
不,是这具身体的母亲。
“你是——你是苏——”
“苏檀。”女人说,“你母亲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你没死?”
“没有。”苏檀的声音很平静,“和你父亲一样,我也没死。”
“我父亲——他真的还活着?”
苏檀没有直接回答。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,递给林知夏。
“你父亲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林知夏接过信,手指在发抖。
信封上写着四个字:“知夏亲启。”
她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纸,上面写着一行字。
不是汉字。
是英语。
“The truth is not in the dead. It's in the living.”
真相不在死人身上。它在活人身上。
林知夏抬起头,看着苏檀。
“他在哪里?”
苏檀摇了摇头。“他不能被找到。至少现在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想杀他。”苏檀说,“三十年前就有人想杀他,现在那些人还在。你是他唯一的希望。”
“什么希望?”
苏檀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结束这一切的希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