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云不在牢房里。
林知夏赶到刑部大牢的时候，牢头告诉她，苏云半个时辰前被提走了。
“谁提的？”
“刑部的人。”牢头翻着簿子，“有批文。”
林知夏拿过批文看了一眼，上面盖着刑部的印，签的名字是——沈渡。
她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。
“提到哪儿了？”
“没说。”牢头摇头，“只说临时转移，没说去处。”
林知夏转身就走。
周安跟在后面：“姑娘，沈大人提走苏云，会不会是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知夏打断他，脚步没停。
她不知道沈渡为什么要提走苏云。是为了保护她，不让她再查下去？还是为了灭口？还是苏云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杀人犯，从一开始就是沈渡布下的棋子？
她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“去找沈渡。”她说。
沈渡不在刑部。
他的属官说，沈大人下午出去了，没说去哪里，只留了一句话。
“什么话？”林知夏问。
“沈大人说，如果林姑娘来找他，就告诉姑娘——‘先去停尸房，我晚些到’。”
林知夏站在刑部门口，秋风吹得她衣角翻飞。
停尸房。
又是停尸房。
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沈渡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她会去找苏云，知道苏云会被提走，知道她会来刑部找他。他甚至知道她今晚会回停尸房。
他到底知道多少？
“周安，你先回去。我一个人去停尸房。”
“姑娘，不行。”周安摇头，“沈大人让在下寸步不离地跟着姑娘。”
“沈大人沈大人，你是他的人还是我的人？”
周安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在下是姑娘的人。但沈大人说了，如果在下的命重要，就得听他的。”
林知夏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停尸房的门没有锁。
林知夏推开门的时候，里面的蜡烛已经点上了。烛火跳了一下，她看到一个人站在三具绣娘的尸体中间，背对着她。
沈渡。
他穿着深蓝色的官服，手里拿着一本册子，正在看什么东西。听到门响，他转过身来。
“来了？”
林知夏没有走过去，就站在门口。
“苏云呢？”
“送走了。”
“送到哪儿了？”
沈渡把册子合上，放在桌上。“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林知夏的手攥紧了门框。
“沈渡，那三个绣娘——”
“不是你该查的案子。”
“什么叫不是我该查的？”她的声音拔高了，“我是仵作，验尸是我的本分。”
沈渡看着她，目光平静。
“你的本分是验尸，不是查案。”他说，“验状你写好了，苏云也招了，案子结了。”
“结了？”林知夏冷笑一声，“那三个绣娘身上的梅花烙印呢？她们胃里不同批次的砒霜呢？她们手臂上的划痕呢？这些都结了吗？”
沈渡沉默了片刻。
“知夏。”
他很少叫她名字，一般都是叫“林姑娘”或者“仵作”。这一声“知夏”叫出来，林知夏忽然觉得心口发紧。
“有些事，你不知道更好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保护我。”
“我不是在保护你。”沈渡走过来，站在她面前，低头看着她的眼睛，“我是在保护这个案子。你再查下去，死的不止是那三个绣娘。”
林知夏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脸。
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，他的表情很复杂，有无奈，有疲惫，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“沈渡，你告诉我。”她的声音低下来，“梅花组织到底是什么？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“那个戴梅花面具的人是谁？”
还是没有回答。
“苏云说的那句‘故乡的话’，是谁教他的？”
沈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的变化很细微，但林知夏捕捉到了。
“你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你知道‘故乡的话’是什么意思。”
沈渡转过身，走回尸体旁边，背对着她。
“知夏，你来自哪里，不重要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重要的是你现在在哪里，你是谁。”
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说“来自哪里”。
不是“祖籍哪里”，不是“哪里人”，而是“来自哪里”。
这四个字，在古代的语境里，是不会有人这么说的。
“沈渡——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你到底知道多少？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桌上。
是一个面具。
梅花面具。
白色的底，上面画着五瓣梅花，花瓣是红色的，像血。
林知夏走过去，拿起那个面具。
面具很轻，是纸糊的，但做工很精细，每一瓣梅花的花蕊都画得清清楚楚。她翻过来，面具的内侧有一些痕迹，像是被汗水浸过，又像是泪痕。
“这是谁的面具？”
“苏云的。”沈渡说，“他说是一个戴梅花面具的人给他的。那个人让他戴上这个面具，去杀那三个绣娘。”
“他戴了？”
“戴了。”沈渡转过身，看着她，“他说，戴上这个面具之后，他就不怕了。因为不是他在杀人，是梅花在杀人。”
林知夏把面具放下，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沈渡，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？”
“因为我不说，你也会去查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，“与其让你一个人去查，不如我来告诉你。但我能告诉你的，也不多。”
“那就把你能告诉我的，都说出来。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蜡烛又短了一截，烛泪滴在桌上，凝成一小块。
“梅花组织，三十年前就有了。”他终于开口了，“创立它的人，是你父亲。”
林知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我父亲？”
“对。”沈渡看着她，“林昭，前朝翰林，因谋反罪被处死。但事实是，他没有谋反。他创立梅花组织，是为了对抗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沈渡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不是汉语。
和蘇云说的一样——英语。
但和蘇云说的不同。蘇云说的是“Help me, they are watching.”，沈渡说的是另一句。
林知夏听懂了，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因为沈渡说的是：“Your father didn't die. He's waiting for you.”
你父亲没有死。他在等你。
林知夏的脑子像被雷劈了一样，一片空白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会——”
“你父亲教我的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在我还小的时候，他教过我一些东西。他说，这些是‘故乡的话’，只有来自同一个故乡的人才能听懂。”
林知夏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父亲——林昭——也是穿越者？
不，不对。沈渡说他小时候就学了，那说明林昭在那个时代就已经会说英语了。他不是穿越过来的，他是在那个时代学的？还是说他本来就是——
“你父亲是个天才。”沈渡继续说，“他懂很多别人不懂的东西。他说，这些东西不是这个世界的，是他从‘故乡’带来的。”
林知夏靠在墙上，感觉腿有点软。
“他——他还活着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渡摇头，“三十年前他被处死，我亲眼看到了尸体。但你父亲说过一句话——‘死亡不是终点，只是一个站台’。我不懂是什么意思，但也许你懂。”
林知夏当然懂。
死亡不是终点，只是一个站台——这是穿越者才会说的话。
如果林昭的尸体是假的，如果他没有死，如果他也穿越了——
那他现在在哪里？
“沈渡，梅花面具后面的人，是不是——是不是我父亲？”
沈渡看着她，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那个戴梅花面具的人，一直在帮你。”
林知夏愣住了。
“帮我？”
“从你进刑部的第一天起。”沈渡走到桌边，拿起那本册子，翻到某一页，“哑女案的‘小心沈渡’，是那个人写的。银针案之后你收到的‘继续’，也是那个人写的。师父死的时候，有人提前把名册的位置告诉了你——也是那个人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飞速地转。
“那个人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“因为你可能是唯一能结束这一切的人。”沈渡合上册子，“梅花组织已经烂了。赵崇把它变成了杀人的工具，皇帝利用它铲除异己。你父亲创立它的初衷早就被人忘了。现在需要有人把它毁了，重新建起来。”
“所以你让我查这些案子，不是为了破案，是为了——”
“为了让你看清梅花组织的真面目。”沈渡接过她的话，“然后让你决定，是毁了它，还是加入它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。
她看着桌上那个梅花面具，白色的底，红色的花瓣，在烛火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如果我都不选呢？”
沈渡看着她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在苦笑。
“那你就只能做你现在做的事——查一个案子，结一个案子，写一份你自己都不信的验状，然后等下一个案子。”
林知夏低下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我确实在等下一个案子。”
“所以你必须选。”沈渡说，“不是为了我，不是为了你父亲，是为了你自己。你想当一个什么样的仵作？是皇帝的工具，还是死者的嘴？”
林知夏抬起头，看着沈渡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沈渡，你选了吗？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
“面具你留着。也许有一天，你需要戴上它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知夏一个人站在停尸房里，手里拿着那个梅花面具。
烛火跳了一下，面具上的花瓣像活了一样，在光影里晃动。
她忽然想起师父临死前的那句话——“活下来，别学我。”
但她现在觉得自己已经在走师父的老路了。
不是在做伪证，不是在写假验状。
是在明明知道真相的情况下，选择沉默。
她把面具放在桌上，看着那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今天可能替你们说不了话了。”
蜡烛灭了。
停尸房里一片漆黑。
林知夏在黑暗里站了很久，然后拿起面具，走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