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的包厢里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
“哥,怎么了?你看见谁了?”
项良映见项良淞自刚刚包厢外走过人之后就一直心不在焉,忍不住开口问,她也看向那道门缝。
“没什么。”项良淞摇了摇头,笑了笑。
“这个很好吃,你多吃点。”项良淞将一盘糕点推到项良映的面前。
“我吃饱了,要不然出去走走吧,晚上有很多活动。”
“好。”
项良淞站起身,想要放下茶杯,但茶杯从手里落了下来,骨碌骨碌在桌子上转着,洒了一桌茶水,茶叶湿哒哒黏在桌子上。
“怎么了?”项良映转过身,只看见水滴滴答答滴在地上。
“没什么,没拿稳,叫人来擦擦吧。”项良淞又笑了笑,把那倒下的茶杯扶了起来,立在桌上。
项良淞和项良映走出了包间,项良淞走在项良映的身后,左右查看整个二楼,却没有找到想找的人。
人满为患的街道,项良淞和项良映挤在一起,项良映拉着项良淞的衣袖,免得走散。
远远地,项良淞又看见了熟悉的人影。
户清古和离见安正买着花灯。
项良淞皱起了眉。
项良映顺着项良淞的目光看去。
两个女人站在摊位边,似乎正在讲价。
“你认识她们?”
“我只认识那个穿鹅黄衣服的。”项良淞低下头和项良映说,两个人慢慢走着,朝着户清古和离见安的方向走去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离见安。”
项良映听了心一滞,“你喜欢她?是不是?”
“......没有,只是一面之缘。”
项良映抱紧了项良淞的手臂。
“那就不要跟着人家了。”
“我想问她一些事。”项良淞很坚持,“你要是不想去,就在茶楼等我吧。”
“项良淞,你是不是糊涂了?”项良映一把拉住项良淞,拉着他的手臂,咬着牙看着他。
“那是罪臣的女儿,你是太子!和她扯上关系你疯了?而且她为什么会在宫外?你有想过这是针对你的陷阱吗!”项良映低着声音。
项良淞听了,也有一些犹豫。
“就在远处看着吧,好吗?”项良映也退了一步。
两个人就远远地跟在户清古和离见安的身后。
户清古和离见安拿着两盏河灯,走到河岸边。
离见安把花灯放在地上,户清古从怀里拿出火折子,吹了吹,燃起火星,点亮蜡烛。
原来有些灰暗的花灯现在变得明亮起来, 白云一样的花灯此刻看起来真的像天空的云朵一样,离见安拿起它,左右晃着。
“快看!是不是很漂亮!真的像云一样!”
户清古笑着点点头,无奈地看着地上那一坨亮亮的小蛇。
“你的小蛇,嗯,也很可爱!”离见安这样说着,却又捂着嘴一直笑。
“行了,把它们放走吧。”
户清古和离见安蹲在河岸边。
离见安小心翼翼地把河灯放在河面上,低下头去看有没有放稳,注意着里面的蜡烛。
云朵和小蛇在河面上轻轻飘走,随着河面的波浪摆动,云在上面漂浮,蛇点着头。
“许个愿。”
户清古双手交叉紧扣,闭上眼睛。
离见安看着她的样子有样学样,闭上眼睛,许下一个心愿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,河灯已经飘得很远,很远了。
“河灯最后会掉进河里吗?这样子愿望还能实现吗?”离见安看着那朵遥远的云。
“掉进河里,愿望才会实现,那证明河神听见你的愿望了。”
“这样吗?我还以为这是向上天祈愿的。”
“万事万物,总会回到最开始的地方。”户清古说着,看着河灯飘远,看着河面上映照着无数河灯,星星点点,泛着光。
“户清古,你许了什么愿?”离见安坐在河岸边,两手撑着地,抬头望着天。
天上的一轮弯月挂在天上,散发着淡淡的黄色光辉。
“不告诉你。你把你的愿望告诉我,我就告诉你。”户清古也跟着一起坐下,看着天,把手伸过去,握住离见安的手。
离见安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紧握的手。
“我许愿我能够有一个及笄礼,这样我就真正长大了,他们说人长大了,就有能力去做很多事情了。”
“是吗?也许吧。”户清古望着天,云雾遮住了月亮。
“走吧。别再松开我的手。”户清古举起两个人拉住的手,拉着离见安起身。
“哦。”
天色越来越黑,星光越来越亮,街道上的人也越来越少,至少已经不再拥挤。
户清古和离见安刚走到桥头,离见安趴在桥头看着桥下的河灯,看着河下的鱼,户清古跟着和她一起朝下看,和她靠在一起。
项良淞和项良映一起站在桥的另一头,低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,两个长相相似的人影在水面上摆动。
户清古正要起身,背上却突然来了一股力。
离见安从桥边掉了出去。
两个人的手在空中被扯开。
离见安惊恐的面孔在户清古的视野里无限放大,那轮摇晃的弯月离户清古越来越近。
呼吸急促,直到弯月砍上户清古的喉咙,无法呼吸。
挣扎,扑闪。
离见安的眼睛紧闭,湿重的衣服拉着她一直往下坠。
她听见水上有人们的呼喊声,隔着厚重的水,是那么遥远,就像母亲的呼唤一样。
一双手臂破开水面,手臂上有着无数细细小小的疤痕,但似乎又很深。
户清古的头冲出水面,头发黏在她的脸上。
“哎!出来了一个!快救人啊!”
桥上的人拥在一起,人很多,户清古的眼前水不停滴落,她不停眨着眼,脑子还没有清醒,终于看清桥上的人时,她知道一定找不到下手的人了,匆匆瞥了一眼桥上的人,左右看了看水面上,没有离见安,她深吸一口气,有潜进了水里。
水下几乎什么也看不见,唯一能够依靠的是那些承载着无数人心愿的河灯。
户清古在水下找着,在黑暗中摸索着,努力睁开眼睛,持续寻找,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,户清古咬紧牙关,继续找着。
她知道,在这样拖下去,离见安就死了。
耳朵越来越痛,就连岸上的呼喊声也要消失不见,只剩下耳鸣声,滔滔不绝的水生声。
离见安闭着眼睛,却好像看到了月亮,一轮弯月。
忽然,她碰到了一丝冰凉的触感。
紧紧抓住。
人在水里浮浮沉沉,意识越来越模糊,直到世界全部安静——
离见安睁开眼睛,眼前还是熟悉的天花板,人躺在被窝里,被子盖的严严实实,身上已经被脱个干净,被擦的干干净净,就像刚来这里的时候一样。
身边坐着一个穿绿衣服的人,趴在一边的桌子上,正小睡休息着,脚边放着药箱。
她听见外面似乎有人在说话,努力想要去听清他们在说什么。
“怎么回事!不是说在桥中央动手!动手前先示意我吗!”户清古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,却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。
“我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!”项良昱的衣领被户清古揪着,直视着户清古,面上也有一些怒色。
“我和长庆都吩咐好了!长庆还没到桥上的时候就看见你们两个掉了进去!”项良昱两手握住户清古的臂膀,低下头,抵着她的额头,想让她冷静些。
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。
户清古低下头,睫毛不停扇动,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。
“先别说这个了,你也刚从水里出来,别急着关心她和这件事了,你也好好让杜淮看看吧。”
房门被推开,杜淮坐在桌子前,摆弄着自己的药箱。
户清古走到离见安的床前,看着她的脸,少女的眼睛闭着,似乎正在安眠。
“杜先生,麻烦给她也再仔细看一下吧。”
“好,没问题,请坐。”
户清古坐下来,把自己的胳膊伸了出去。
杜淮伸手搭上户清古的脉搏,让她张开舌头。
“杜大夫,她怎么还没醒?”户清古微微转头去看床上的离见安。
“应该很快就会醒了,好在救治及时,不然真的是危险了。”杜淮转转脑袋,仔细把着户清古的脉,“但是至于醒了之后,会不会有什么别的状况,我也不清楚,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,命保住了。”
户清古点了点头,杜淮收回了手。
“没有什么大问题,但可能以后容易着凉受寒,肺有些伤了,要是后面再伤到,恐怕有些难办,平日里要注意保养,本身的身体就不太好,一定要多注意。”
“我给你开些调理的药。”
杜淮提笔写下药方,离见安幽幽转醒,项良昱站在杜淮身边,接过杜淮写的方子,户清古感觉自己身后的衣服被人拉了拉。
户清古转过头,离见安看着她,眨着一双眼睛,唇色苍白。
“现在感觉怎么样?有什么不舒服吗?”户清古转向她那边,握着她的手,像庙会会上的一路。
离见安张开嘴巴,张开又闭合,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。
户清古皱起了眉,“你说不了话?”
离见安闭上嘴巴,歪过头,脸上充满了疑惑,她靠近户清古,想要看清她在说什么。
“......杜大夫,麻烦你给她看一下,她好像——既说不了话又听不见了。”户清古的声音有些颤抖,因为落水呛水,还有些嘶哑。
杜淮走到两人身边。
他让离见安正视着自己的脸。
“听得见吗?”第一声的声音不是很大,杜淮也离得有些远。
第二遍,杜淮靠得更近,音量提高了些。
“听见点头!”
离见安的眉头还是皱着,眼睛一直盯着杜淮的嘴巴。
第三遍,杜淮的声音几乎要到达月亮上,“听见就点头!”
在一边的户清古皱着眉,轻轻抚着离见安的手。
项良昱走的远了些,站在门边皱着眉头,似乎在想着什么。
“张开嘴巴!动舌头!试着发出声音!”
杜淮向着离见安的嘴巴里张望,舌头灵活。
离见安张着嘴巴,看着户清古,努力发出声音,吱吱呀呀地发出了“啊”的声音。
“应该没有什么问题,大概是呛了水,嗓子有些伤到了,养两天。”
“至于听力,可能是在水下太久了,有些伤到了,我用针灸试试吧,不过要过两天,草药要配。在那之前,先吃着我开的调养方子。”
杜淮一边说着,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药箱。
离见安始终有些懵懂地看着户清古,杜淮的声音不再那么大,她听不懂,她也看不见,只有看着户清古,希冀她能告诉自己什么。
“没有事情,会好的。还有别的不舒服吗?”户清古凑到离见安的耳边,用稍大些的音量和她说。
气息扑在耳畔,离见安诺诺点了点头,笑着看着户清古。
户清古伸手去理离见安两侧的碎发。
“没事情就好。”项良昱站在门边说,“回去吧,早点休息。”
离见安的手在户清古的手心挠了挠,抿着唇,眼中透露着害怕与依恋。
“你先回去吧,这两天晚上我照看她。”户清古头也没有回。
项良昱深吸一口气,“你先出来,我有话和你说。”
“项良昱,我累了。”户清古转过身,盯着项良昱的眼睛,语气疲惫。
“那我走了,可能要一段时间了。”项良昱说着,看着户清古的反应。
“嗯。”户清古早已转过了身,轻轻为离见安掖着被角。
项良昱转过身,走了两步又转了回来,“不出来送我?”
“累了。”户清古轻轻说,“把门关上。”
项良昱气的立刻转过身,大步走出了房间,房门发出一声闷响。
离见安听不见,不知道房间里发生了什么,依旧像之前一样,疑惑地看着户清古。
户清古笑着轻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户清古站起身,背对着离见安脱下外衣,外衣顺着肩膀滑落,层层叠叠堆积在臂弯处。
离见安坐起身,替她轻轻拉下那衣服,户清古偏过头去看她,看见她的身体,和那张纯真无知的笑脸,低下眼眸。
光洁的背部一览无余,指尖顺着脊柱向下滑。
户清古伸手抓住背后离见安作乱的手,转过头看见她调皮捣蛋的笑脸,无奈摇摇头,爬上了离见安的床。
离见安的被子被掀开,一股冷气钻进被窝里,户清古和离见安睡在一床被子里,她和离见安保持着距离,中间留着一道宽大的空隙,暖意一直从这里跑出去。
户清古背着身,离见安主动抱了上去。
温热柔软的肉体相贴,冰冷的身体被捂热,微弱的鼻息扑在脖间。
户清古的身体有些僵硬,离见安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,蹭了蹭。
户清古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,转过了身,面对着面。
离见安看着她,她看着离见安。
月光照进房间,照亮离见安的脸,户清古的脸隐在阴影下。
“晚安,好好休息吧。”
离见安的两手握在一起,放在身前,弓起的身子缩在户清古的怀抱里,闭上眼睛闻着户清古身上的气味。
户清古抱住离见安,手放在她的身后,轻轻拍着她的背,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上,轻轻抚摸着她,在她耳边唱着歌谣。
“小小的人儿,请再慢些长大吧,命运太残酷,命运太无情,成长是一瓶毒药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