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子结上白霜,冷风顺着窗缝钻了进去,把窗户打开,木窗左右摇晃,敲着墙壁,把人从睡梦中叫醒。
户清古走出房间,叹了一口气,看着一地腊梅花,弯腰将它们一点点捡起,然后伸手把窗户关上,插上木栓。
月亮挂在天上,户清古看到项良昱的房间还亮着灯,转身走到项良昱的房前,推门走了进去。
项良昱坐在书桌前,还在看着各样的文书,听到门开了,转头看向门关。
“还在处理吗?”户清古走了过去,坐在了项良昱的床上,看着他。
“嗯,最近事情有点多,这么晚了,你睡不着?”项良昱停下手里的笔,转头看着户清古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尽管眼下青黑。
“嗯,我一直在想过两天的庙会。”户清古点了点头。
“怎么了?”项良昱把笔放在笔搁上,墨水顺着笔尖回到上端那圆润的笔毛上。
“你有把握不会出意外吗?”户清古微微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我让长庆去办了,长庆没有失手过。”
户清古轻轻叹了一口气,她看向项良昱,“今年过年还是和往前一样?”
“嗯,我会尽快回来的。”项良昱站起身,走到户清古的身边,两手托住户清古的脸,让户清古抬起头看他。
“太累了?”
“有点。”
“应该快了,很快了。”项良昱弯下腰,抱住户清古,在她耳边轻声说。
“你继续忙吧。”户清古两手放在项良昱两颊上,将他推开,“我在旁边陪你。”
项良昱轻轻笑着,“过会你又自己睡着了。”
“我想睡就睡了,谁让你弄半天还没弄完的。”户清古拍开项良昱的手,心情好了很多。
“好好好,我尽量在你睡着之前弄好。”项良昱贴了贴户清古的额头,“要是实在撑不住就睡吧,好好休息。”
户清古倚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,项良昱在一边的书桌前继续看着公文。
烛火摇曳,一点点向下燃烧,融化的蜡烛淌下,累积在烛台里,形成一片泥潭。
火一直在燃烧,直到殆尽的那一刻
房间陷入昏暗,只有月光。
项良昱放下手里的东西,整理好,偏头看向户清古。
户清古倚靠在床头,头歪了过去,身子已经微微倒下,眼睛闭着,手里还捏着书的一角,眉头紧紧皱着。
项良昱轻轻抱起她,托起她的脑袋,户清古的脑袋陷入绵软的枕头里,只盖了一半被弄得乱糟糟的被子,被轻轻拉起。
项良昱躺在户清古的身边,环抱住她,抚平她眉间的皱纹。
闭上眼睛,等待月光消失,太阳升起,明天的到来。
相信,明天会更好。
睡梦中,户清古站在偌大的宫殿里。
冰冰冷冷的宫殿,巨大的石砖,高不可及的穹宇,好像永远扫不完的地。
户清古手里握着扫把,穿着一身宫女服,个子不及一边的烛台高。
她低着头,静静扫着地,一直扫,从蜡烛燃起直到燃烛燃尽。
走到殿外,看着满院子的落叶,户清古轻轻叹了一口气,有些用力地用扫把扫了扫地上的落叶,落叶飞起,户清古抬起头去看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户清古看到一个人,一个和她一样大的男孩,穿着好看的衣服,长得很漂亮,两手背在身后,装着一副小大人的样子。
户清古不认识他,但看得出来他是身份尊贵的人。
“殿下好,奴婢正在打扫庭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是皇子?”项良昱有些奇怪,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,除了衣服好了些,没有任何特殊,但仅凭这个就可以看出他是皇子,恐怕不够。
“......奴婢猜的。”户清古低着头,回答他的问题。
“抬起头来,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子?”项良昱往前走了两步。
户清古抬起头,低着眼,抿着唇,有些紧张。
“为什么不看我?”项良昱又往前两步,离户清古更近了。
“殿下尊贵,怕奴婢的视线玷污了殿下。”户清古半蹲下身子。
项良昱托着她的手臂,户清古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项良昱见她一直不看自己,发出了疑惑,“我长得很丑吗?”
户清古终于将眼前人的样子看的清清楚楚,眨眨眼。
“殿下天人之姿。”
“你说话好没意思。”项良昱甩了甩袖子。
“你能不能说点真心话?”项良昱凑到她面前,两个人之间靠得很近很近。
尽管当时的两个人都只是孩子而已,但户清古依然感觉到有些羞涩。
项良昱也意识到自己靠到有些近了,往后退了退。
“咳咳,快说吧。”
“......好看。”户清古抿着唇笑了笑,只说了两个字。
虽说只是两个字,但有时越是简洁,越是真诚。
项良昱开心地微微抬起头,没人不喜欢别人说自己好看的。
“......谢谢,你也挺好看的。”
项良昱看了看一边花园的方向,朝她说:“要不你陪我聊一会吧。”
户清古看着庭院里一地的落叶,面露难色。
“没关系,待会我会让母妃搞定的,不会让你难为的。”
项良昱拉住户清古的手,两个人走到树木下。
太阳变得毒辣,好在被茂密的树叶阻挡,只留下星星点点的碎金落在地上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两个人蹲在地上,项良昱玩着地上的杂草,户清古抱着自己的膝盖。
“不知道,只是看起来很尊贵,不过我可以猜到你是谁。”户清古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项良昱有些惊讶,“那你说说看。”
“你称呼母亲叫母妃,那你就不是太子殿下,宫里只剩下两个皇子,三殿下的年岁还很小,所以你是二皇子。”
项良昱点了点头,看着她,“你都知道我是谁了,我还不知道你是谁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三清。”
项良昱皱了皱眉,拔着地上的草,“这是你在宫里的名字吧,你真名叫什么?”
“户清古。”
项良昱一听,手上的动作停了,看着户清古。
户清古看着项良昱,默不作声。
“你是那个户部尚书的女儿?”
“是。”户清古并没有否认。
项良昱低下头,继续拔着草。
户清古沉默了一会,也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殿下要是没什么事的话,奴婢就回去继续打扫了。”
户清古站起了身,刚刚转身,衣袖被拉住了。
转过头,项良昱站在她的身后,“再陪我一会好不好?我有点无聊。”
户清古又蹲了回去,可是两个人还是沉默着,户清古也跟着开始拔地上的草。
没一会,他们面前的草就比旁边的草矮上一大截。
“你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?”
户清古到底是小孩子,再怎么装大人,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。
“我在等母妃。”
“娘娘在做什么?”
“良昱,你在做什么?”
项良昱吓了一哆嗦,立刻站起身,看向他母妃。
户清古站在他身边,低着头,两手放在身前。
宋不晚站在不远处,看着她儿子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宫女站在一起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过来。”
项良昱小跑过去,站在宋不晚身边,牵住宋不晚的手。
户清古从树下走了出来,跪在宋不晚的面前。
“奴婢参见贵妃娘娘,恭请娘娘福安。”
“母妃,把她带到我们宫里好不好?”项良昱拉了拉宋不晚的衣袖,指了指户清古。
宋不晚的眼睛微眯。
“你很喜欢她?”
项良昱有些熟悉她的这副模样,诺诺点了点头,“她很聪明的,很有用。”
“是吗?”宋不晚拉着项良昱的手。
“起身吧,抬起头来让我看看。”宋不晚对着仍然跪着的户清古说。
户清古站起身,抬起头,低着眼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三清。”
“你想跟着良昱吗?”
“没有人不想侍奉明智的殿下。”户清古跪在地上,匍匐在地。
一语双关。
宋不晚听着户清古的话,心情愉悦,嘴角勾起。
“确实聪明。起来吧,跟着良昱回去吧。”宋不晚摸了摸项良昱的脑袋,“多个玩伴也好。”
项良昱高兴地跑到户清古的身边,拉住她的手。
宋不晚看着两个人牵着的手,心里有了新的盘算。
不过——当时她一时疏忽,忘了查清户清古的身份,只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奴婢,以至于后来知道户清古的身份时,大发雷霆。
户清古醒来的时候,项良昱躺在她的身边。
那张稚嫩的脸庞张开了,但还是熟悉的模样。
户清古伸出手,指尖点在项良昱的心口。
一只手伸了过来,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,按在项良昱的心口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户清古抬起头看他。
“昨天晚上梦到什么了?”项良昱问她。
“我们第一次见面。”
“很糟糕吗?你一直皱着眉。”项良昱伸手抚上户清古的眉间。
“没有,不过很感慨,你我都到了如今这个岁数了。”户清古低下眼,睫毛低垂。
“我们不过也就二九,倒也不至于感慨吧。”项良昱笑着。
“一岁岁很快就过去了,感觉第一次见面,好像也只是不久前的事。”
户清古被握住的手动了动,“你今天没事情?”
“上午没事,晚上要回去。”项良昱松开了手,抱住了户清古,“要再睡一会吗?”
虽然是疑问,但是没有拒绝的余地。
户清古被项良昱抱在怀里,没有挣扎的空间,干脆放弃了挣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