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顾家豪宅,厨房。
老周站在灶台前,砂锅里炖着汤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枸杞、红枣、党参的味道混在一起,满室都是药膳的香气。他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,手里拿着长柄勺,正往汤里加盐。
林北走进来,在门口站定。
她没有说话,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老周回过头,笑了一下:“少奶奶,想喝什么汤?鸡汤好了,排骨还要再炖半小时。”
林北没有回答。
她走近一步,把鼻子凑近老周的衣领。老周没有躲,只是把勺子放下,转过身,面对她。
“师父。”林北的声音很轻,但很确定,“别装了。你身上的宋代防腐药味,和师父尸体上的一模一样。因为那具尸体是假的。”
老周的手顿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到。但林北看到了。她的鼻子也闻到了——老周的心跳在加速,汗液的味道在变酸,但那种酸不是恐惧,是紧张,是被揭穿前的最后一丝犹豫。
厨房里安静了。
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,蒸汽升腾,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。
老周伸出手,把灶火关小。然后他擦了擦手,转过身,看着林北。
他笑了。
不是老周那种温和的、管家的笑。是另一种笑——林北见过的,在很多年前,在衙门后面的小院里,师父验收她验尸功课时的笑。
“你这鼻子,”老周说,“真不愧是我教的。”
二
老周解下围裙,叠好,放在灶台上。他走到厨房门口,回头看了林北一眼。
“去客厅吧。这里说话不方便。”
林北跟着他走进客厅。顾淮坐在沙发上,肩膀上的绷带还没拆,脸色仍然有点白。他看到老周走进来,站起了身。
“老周?”
老周没有看他。他走到客厅中央,站在那幅巨大的山水画下面,伸出手,抚摸着红木沙发的扶手。
“这栋房子,”他说,“我来了三十年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林北。
“没错,我是你师父。穿越三十年了。当年我假死,就是为了来现代寻找修复时空裂缝的方法。”
林北的手在发抖。她把银针从袖口里抽出来,攥在手心。不是想伤人,是想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。
“师父,”她的声音有些涩,“你怎么死的——不,你怎么假死的?”
老周走到沙发前坐下,示意林北和顾淮也坐。两个人坐下来,一左一右,像两个听先生讲课的学生。
“你知道为师为什么收你做徒弟吗?”老周问。
林北摇头。
“不是因为你的鼻子。是因为你的命格。”老周说,“师父年轻的时候,遇到过一个道士。他说,时空有条裂缝,每隔几十年会随机吸人。被吸走的人,会出现在不同的时代。裂缝会越来越大,吸的人会越来越多。终有一天,它会撕裂整个时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道士说,能修复裂缝的人,千年后才会出现。那个人,鼻子比狗灵,命格比铁硬。她会在另一个时代,把裂缝关上。”
林北盯着他。
“那个人是本官?”
“是你。”老周说,“所以我提前来了。我要在这里等你,帮你,教你在这个时代活下去。然后和你一起,关上裂缝。”
三
“师妹呢?”林北问。
老周沉默了片刻。
“小七……她不是被我选中的人。她是被裂缝吸进来的。她穿越过来的时候,正好是我假死之后。她以为我死了,以为你也会死。她疯了。”
“她不是疯了。”林北说,“她是太想你了。”
老周没有反驳。
“本官穿越过来的时候,”林北说,“你已经在顾家当管家了。你一直在等本官?”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。等了三十年。前二十年,我以为自己算错了。”老周笑了一下,“后来你来了。第一天,你扇了少爷一巴掌。第二天,你闻出了肇事逃逸。第三天,你在晚宴上把一个富商送进了监狱。”他看着林北,“我就知道,没算错。”
顾淮坐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听着这两个人用他听不太懂的词对话,表情很平静,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“老周,”他终于开口,“所以你不是老周。”
“我是老周。也是你师父——不,她的师父。”老周转头看着顾淮,“少爷,我照顾了你三十年。不是巧合。是因为你父亲的车祸、你母亲的失踪,都和时空裂缝有关。”
顾淮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什么关系?”
“你父亲当年出的车祸,不是意外。”老周说,“是裂缝的波动影响了司机的意识。你母亲发现了你二叔的秘密,被你二叔杀害。你二叔的疯狂,也和裂缝的辐射有关。裂缝会放大人的执念和恶意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裂缝已经快撑不住了。如果不关上,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被吸进时空乱流。也许会有人死在穿越的路上,也许会有两个时代的人同时出现,秩序会彻底崩溃。”
他转身看着林北。
“修复方法,为师已经找到了。但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四
深夜,顾淮的房间。
林北推门进去。顾淮坐在床边,外套脱了,衬衫领口敞着,右肩的绷带在灯光下显得很白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要走吗?”
林北走到他身边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床垫陷了一下,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。
“本官不走。”
“那你师父说——”
“他说本官可以选。”林北看着对面的墙壁,墙上挂着一幅油画,画的是海,灰蓝色的浪,灰白色的天,“回宋朝,还是留现代。”
“你选哪个?”
林北转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他的轮廓在灯光下很清晰,眉骨高,鼻梁直,下巴的线条像刀裁的。他受了伤,脸色不好,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。
“这里的尸体还没验完。”林北说,“这里的男人还没嫁够。本官不走。”
顾淮看着她。看了三秒,然后伸手,揽住她的肩膀,把她拉进怀里。动作很轻,避开了受伤的那边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,声音闷闷的。
林北没有挣扎。她把脸贴在他胸口,听到他的心跳。沉稳,有力,比任何钟表都准。
“你的伤。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你骗本官。”
“嗯,骗你的。疼。”
林北笑了一下。很短,但顾淮感觉到了她肩膀的微颤。
“以后不许一个人去冒险。”顾淮说。
“本官是仵作,不是刺客。”
“仵作也不行。”
“那你跟本官一起。”
“当然。”顾淮说,“我是你的破案助理。”
两人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,落在地板上,像一层薄霜。
五
三天后。顾家豪宅,后院。
老周用了三天时间,把仪器从研究所搬到了院子里。那是一台林北叫不出名字的设备,由一个发射器、一个接收器和一台计算机组成,电线密密麻麻,像一张展开的网。
“这就是修复裂缝的东西?”林北问。
“对。”老周蹲在设备前,调整参数,“它会产生一个反向频率,把裂缝的两端对接到一起,然后封死。需要你站在发射器旁边,你的嗅觉基因是钥匙。”
“本官要做什么?”
“站着。别动。”
林北站到了仪器旁边。
老周按下启动键。机器嗡嗡地响了,声音不大,但频率很低,震得人胸口发闷。空气开始颤动,像夏天柏油路上的热浪。林北看到院子里的草坪在晃动,不是风吹的,是空间的扭曲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变了。
宋朝的尘土味、千年古墓的封土味、福尔马林的刺鼻味、防腐药的苦涩味——这些味道从裂缝里涌出来,像决堤的水,灌进她的鼻腔。
然后,一切静止了。
风停了。机器的嗡嗡声消失了。空气不再颤动。
林北睁开眼。
院子恢复了原样。草坪绿着,花开着,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。
老周从设备后面探出头,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数据。屏幕上的波形图从剧烈的起伏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“主裂缝关了。”他说,“林北,你现在是纯粹现代人了。”
林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变干净了。没有宋朝的尘土味,没有古墓的封土味,没有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。只有草坪的清香、花的甜、远处烧烤摊的烟火。
“空气变干净了。”她说。
老周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他的手很轻,像当年在衙门里拍她的头一样。
“北儿,你长大了。”
林北的鼻子一酸,但没有哭。
“师父,你接下来去哪?”
老周收起手机,笑了一下:“为师还要留在这里。小七的事还没完,她要接受法律的审判。为师要看着。”
“你会等她出来吗?”
“等。”老周说,“她也是我的徒弟。”
六
一个月后。婚礼现场。
林北穿着婚纱,站在草坪上。裙子是白色的,很简素,没有蕾丝,没有蝴蝶结,只是干干净净的白色。头发盘了起来,用顾淮送的那根银簪别住。脚上——
还是布鞋。白色的布鞋。裙摆刚好遮住脚面。
顾淮站在她对面,黑色礼服,白色衬衫,领结打得很端正。他的右肩已经好了,吊带拆了,但动作还是有轻微的僵硬。
牧师站在两人中间,翻开经书。
“你愿意吗?”
林北张了张嘴,正要回答,她的鼻翼忽然翕动了一下。
不是婚纱的浆洗味,不是草坪的青草味,不是宾客身上的香水味。是另一种味道。铁锈。血腥。还有——尸体腐烂前特有的甜腻味。
林北转过头,目光越过顾淮的肩膀,落在伴郎身上。
伴郎是顾淮的大学同学,姓刘,做投资的。他穿着灰色礼服,笑容得体,手里拿着一束捧花。他看到林北在看自己,微微点头,笑了笑。
林北走过去。
婚纱拖在草坪上,脚步很快。顾淮愣了一秒,跟了上去。
林北站在伴郎面前,低下头,闻了闻他的领口。然后她又闻了闻他的左手。
伴郎的笑容还在,但眼睛里的光变了。
“你有凶杀案的味道。”林北抬起头,看着他,“昨天晚上你碰过尸体。你左手有勒痕,指甲缝有皮屑。”
伴郎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你昨天晚上在哪?”林北问。
伴郎没有回答。他转身想走,但顾淮已经挡在了他面前。
陈队从宾客中站起来,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证件。
“刘先生,请配合调查。”
伴郎的脸白了。
七
伴郎被带走了。
宾客们还站在原地,有人举着酒杯,有人拿着手机录像,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。顾母站在第一排,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无奈。
顾淮捂住了脸。
“老婆,度蜜月呢!”
林北抓住他的手,拉着他往外跑。婚纱的裙摆在草坪上拖出一道白色的轨迹,布鞋踩在石板路上,哒哒哒哒,像马奔跑的声音。
“破案就是最好的蜜月!”林北喊着,“快,本官闻着线索还没跑远!”
顾淮被她拽着跑,忍不住笑了。
“我上辈子欠你的!”
两人跑出草坪,跑出铁门,跑上街道。路边的行人停下来,看着一个穿婚纱的女人和一个穿礼服的男人在街上狂奔。
林北边跑边喊:“左转!他往左转了!”
顾淮大笑:“你怎么知道他往左转了?”
“气味!往左走了!出租车!尾号是——”
顾淮掏出手机,拨了陈队的号码。
“陈队,嫌疑人上了一辆出租车,尾号3762,往城东方向。拦截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,顾淮挂了。
两人停下来,弯着腰喘气。
林北的婚纱上沾了草汁,头上的银簪歪了,布鞋上全是灰。她抬起头,看着顾淮。
顾淮的领结歪了,领口敞着,额头上全是汗。
两个人对视,同时笑了。
“第一季完。”林北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本官说,这场戏还没完。”
她朝远处看去。城市的街道上,红蓝相间的警灯在闪。
【第一季完·鼻子比法律还灵】
彩蛋。
宋朝。某衙门。
一个穿古装的年轻人坐在停尸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板子——智能手机。屏幕上显示着某个APP的界面,上面有几行字:骨骼完整度87%,胃内容物呈糊状,推断死亡时间6-8小时,死因为中毒,毒物类型:乌头碱。
年轻人满意地点点头,站起来,走进停尸房。里面躺着一具尸体,面色青紫,嘴唇发黑,指尖有细微的灼伤。
他把手机对准尸体,拍了一张照片。APP自动生成了一份验尸报告,图文并茂,比仵作手写的详细十倍。
年轻人抬起头,朝外面喊了一声。
“大人!我用百度破案了!”
县令从签押房里冲出来,看着年轻人手里的发光板子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你……是何方妖孽?”
年轻人笑了一下,把手机收进袖子里。
“穿越者,第三十七号。”
远处,天空中,另一条裂缝微微闪光。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,细长,蜿蜒,在云层深处忽明忽暗。
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,低下头,继续验尸。
没有人注意到那道光。
全剧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