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的菜肴很简单,和普通百姓的餐桌并无不同。碗筷摆上桌,碗筷上镶着金子,倒是很奢华。
“怎么今天突然来了?”宋不晚拿起碗筷,瞥眼看向项良昱。
“他叫我过来,告诉你一件事。”项良昱坐在那里,没有动碗筷,看着他的母亲。
宋不晚放下碗筷,眉头皱起,“什么事?”
“宋家军要重组了。”项良昱低下头,预料中的惊讶,或是愤怒都没有。
有的只是一份平静。
宋不晚再次拿起筷子,给自己夹上一筷,神色自然。
“我当是什么大事。”
项良昱不解地看向母亲。
宋不晚看着他,“如果我真的靠杨志韵他们四个,我早就死了。”
“虽说是有些影响,不过不是大问题,何况他们早就分崩离析了,宋家军在你外公死后就不是宋家军了。”
“何况你以为你娘我有什么滔天的本事?能够使唤的了国家军队?”宋不晚笑了笑。
项良昱仔细想了想。
“他现在无非就是想解决一下遗留问题,顺带——整顿一下吧。”
“从何而知?”
“宋家牵一发而动全身,那些人都会有所动作,谁错了,谁死。”
筷子虚虚从鱼头滑到鱼尾,最后刺破鱼身,露出软嫩的鱼肉。
“难道会和之前一样吗?”
“他怎么做不出来,反正也快死了。”
宋不晚细细品味着嘴中的鱼肉,优雅地将鱼刺吐了出来,拿起手帕擦了擦嘴。
“现在我们要做的,是为这颗火星,送去一阵风。”
宋不晚的手放在身前,盯着项良昱的眼睛,眼神凛冽。
“加快脚步。”
香火的味道淡淡传入项良淞的鼻子里,佛堂的门开着,女人跪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双眼闭着,诚心向上天祈求着。
项良淞站在门外,扶着门,沉默地看着母亲的背影。
蜡烛一点点变矮。
项良淞走进佛堂。
李章玉听见响动,转头去看,看到是项良淞,脸上露出笑容,站了起来。
“母后。”
“来了多久了?怎么不叫我?”
“看母后认真拜佛,不忍打扰。”
李章玉上前握住他的手,拍了拍,“这个时间来,你吃过饭没有?”
“在父皇那里吃过了。”项良淞说。
“在你父皇那里没吃好吧。”
李章玉和项良淞相视一笑,李章玉有些心疼地伸手替项良淞理了理头发。
“去我那里再吃点吧,我让厨房再做些,想吃什么?”李章玉问项良淞。
项良淞摇了摇头,“不用了母后。我来是想说……”
项良淞欲言又止。
“什么事?但说无妨。”李章玉摸了摸项良淞的手,抚慰着他。
“父皇今天问我,问我将来要是我坐上了那个位置,这天下姓项还是姓李。”
李章玉握着项良淞的手紧了紧,然后松开了他的手,转过身。
李章玉两手交握,相互捏着,低着头,走了两步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李章玉顿住脚步,看着项良淞。
“为帝王者,仁慈与残忍二者不可以缺其一。”项良淞看着她走来走去,“还说——母后你烧香拜佛,是为了减轻外公已犯下的罪孽和我即将犯下的罪孽。”
李章玉的神色变得很认真很严肃,那里面还有担忧。
“李家要和宋家走上一样的路了……”
“母后……你说什么……”项良淞听到李章玉说的话,有些不可置信。
李章玉紧紧握住项良淞的手腕,一双眼睛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和我不会有事,最近不要和李家的人来往了,李韵也别再接触。”
“要想渡过这关,只有靠李家自己。”李章玉再一次松开项良淞的手,转身快步走到一个小房间。
项良淞赶紧跟了上去。
李章玉提笔在纸上写下数字,笔走龙蛇,速度极快,始终皱着眉。
“你父皇既然告诉了你,想必是有余地所在的。”
“应当不会像宋家那么快,不用担心。”
李章玉嘴上虽这么说,但眉头始终没有解开。
项良淞站在门边,“那外公会怎么做呢?这样的事真的有办法逃过吗?”
李章玉抬起眼,“只看你外公舍不舍得了。”
信已写完,封起。
这封信会送到李易的手里。
一场巨变悄然发生,往往是细微之变,引起轩然大波。
复重阁依旧歌舞生平,短短过去一日的时间,对这里的大部分人而言,只是瞬息,温柔乡中时间总是短暂,对于有些人来说,度日如年。
离见安坐在房间里,手指摩挲着指间的戒指,鼻尖是浓重的腊梅香气,还有雨水的潮湿气息。
月亮高悬在夜空,这个房间里寂静的甚至可以听见屋檐的水滴声。
白日的雨水积在屋檐,点点滴滴落下,一滴一滴,触人心弦。
终于——
一声铃响,打破这份寂静。
离见安勾起嘴角,走出房间。
来的人是谁呢?
“怎么是你?还没睡吗?”项良昱看见离见安的时候微微皱起眉毛,一边说着,一边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,放下伞。
伞倚靠在墙边的另一把伞上,两把伞放在那里,留下两摊水渍。
“她睡了?”项良昱并不等离见安的回答。
“嗯,你怎么才回来呀?”离见安走向正厅,靠近她,坐在正厅的书案前,拿起那上面的糕点。
“早点睡吧。”
房间里的烛火只点起寥寥几盏,有些昏暗,除了烛火之外,只剩月光。
项良昱走到灯盏边,想要点起烛火,烛火刚刚亮起,照亮他的脸,却被一阵风吹灭。
项良昱转头看去,窗正开着,月光也从那里照进房间。
再转过头,离见安已经站了起来,在他的目光下朝他走近。
两步过后,项良昱轻轻皱着眉看着她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殿下很不喜欢我吗?”离见安微微低下头,眼神却抬起盯着他的眼睛,一双眼睛里满是伤心,微弱的火光在她的眼中闪烁。
“我不懂喜欢是什么,不过我知道讨厌是什么。”离见安的话语中有些委屈,眉头也轻轻皱起,话语间有些嗔怪。
她步步走近,月光照亮她的脸,火光为她的脸蒙上一层温热的色彩。
“我只记得你先前对我很好的。”
离见安轻轻扬起一个笑,眼神中净是项良昱,她的手慢慢抬起,抓住项良昱的手。
项良昱没有后退,他的手腕被那只柔软的手抓住。
“你不是答应我会给我讲书吗?我都等你好久了。”离见安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。
项良昱盯着她的眼睛,想要瞧出一个仔细,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仔仔细细瞧了瞧,似乎也没看出什么。
“今天很晚了,下次吧,下次给你讲。”项良昱低下眼,轻轻抽出自己的手,转身走开。
“就今天嘛好不好?”离见安跳到他的面前,明媚的笑容占据项良昱的视野。
“以前我都有睡前故事听,我现在都睡不着了,你帮帮我好不好?”
项良昱叹了一口气。
“十分钟。”
铃响。
项良昱坐在离见安的床前,从她桌上那一大堆的话本里随手抽出一本,给她念着。
“很久很久以前......官宦家的一个女儿,她渐渐长大......朝廷瞬息万变......她忽然没了家,自此流落街头......她遇上了一位殿下......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。”
项良昱读着读着,越觉得这故事不对,但非说有问题也谈不上,毕竟这样的故事很俗套,千百年来写这样故事的人数不胜数。
他抬起头去看离见安,想看看她睡着了没有。
却对上一双泪眼婆娑的眼睛。
“殿下,你说我也会过上幸福的生活吗?”离见安的眼睛盯着他,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,她闭上眼睛,抽噎着。
在被窝里的离见安,像找到山洞掩藏的小兽。
“为什么呢?为什么?”离见安捂住自己的脸颊,弓起身子,眼泪甚至润湿她的指缝,顺着她的手腕流下。
枕头被泪水润湿,变得皱巴巴的。
项良昱不知道怎么做,只有伸出一只手,去拍拍离见安那颤抖的肩膀。
离见安一直缩在被窝里,一直哭。
“别闷在里面了,小心闷坏了。”
离见安把被子向下拉,露出脸蛋,眼角微红,嘴唇湿润水盈,楚楚可怜的模样。
依旧哭着。
项良昱有些头疼。
“别哭了,小声点。”
此刻他有点后悔刚刚那句话,就该让她躲在被窝里。
正想着,他忽然被抱住了。
离见安双臂环绕,抱着他,她贴在项良昱的脖颈旁,埋在他的肩上,和他紧紧贴着。
“你干什么?”项良昱皱着眉想要推开他。
“让我抱一抱好不好?项良昱,我想家了。”离见安的声音轻轻在项良昱的耳边响起。
项良昱的身体有些僵硬,虚虚抚着靠在他身上的离见安。
“临走的那一天,我娘最后抱了我一下......她把这个玉佩给了我,我一直戴在身上,就算是在宫里洒扫的时候——”
离见安抽噎着,一边讲着,身体不断起伏,项良昱可以感受得到她的每一次起伏。
“我从前也常听这样的故事,只是我没想,这样的故事居然会发生在我的身上......”
“殿下,为什么是我呢?”离见安的两手勾着项良昱的脖子,直起身,盯着项良昱的眼睛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离见安的背后闪着月的光辉,这份光辉照在项良昱的脸上,有些刺眼。
“离见安,早点睡吧。”项良昱低下头,抓住自己脖子后离见安的手,将手挪开,站起了身。
“殿下,你不是那个能救我的人吗?”离见安坐在床上,依旧是那副模样,此刻的眼神变了,伤心,坚毅,气愤。
项良昱转过头看她,低眼,抬眼。
“......你希望我怎么救你?”
“你要幸福生活,我可以给寺庙捐些钱,你可以在那里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离见安很坚定的说,手紧紧攥住被角。
“你要什么?你要刺探我的消息?”项良昱的眼睛盯着离见安的脸。
离见安忽然变得疑惑,“什么刺探消息?”
项良昱勾起唇角,转身走到她面前,一手勾起她的下巴,抬起她的脸。
离见安的眼神一直闪躲,上下闪烁。
“你不是项良淞派来的探子?”
“你是说——太子吗?我不认识他,更不可能是他的探子了!”离见安挣扎着想要摆脱项良昱的手心,“再说了!不是你自己要把我带回来的吗?”
项良昱盯着她的表情,半晌没有说话。
离见安不再挣扎,直视着项良昱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燃烧。
“我想报仇。”
项良昱端详着离见安。
“离见安,你要是想报仇,过些日子,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,只是,要看你的表现了。”
“你是说,我这些天学的东西吗?”离见安问。
“早点睡吧。”
离见安还想再问个清楚,项良昱已经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