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倒计时还在走。
林北坐在桌前,盯着屏幕上的红色数字。71小时,58分钟,32秒。一秒一秒地减少,像心跳。她已经盯着看了很久,久到那些数字像刻在视网膜上,闭上眼睛也能看到。
顾淮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茶。他把一杯放在她面前,另一杯自己端着,靠在桌边。
“你看了两个小时了。”
“本官在看时间。”
“时间不会因为你盯着它就走慢。”
林北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龙井,老周泡的,火候刚好。她放下杯子,把电脑合上。
“师妹要用你的命换师父复活。”她说。
顾淮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选谁?”
林北沉默。
不是犹豫。是说不出口。她选了师父,顾淮会死。她选了顾淮,师父就会永远消失。两种选择摆在面前,像两条岔路,没有第三条。
顾淮放下茶杯,走到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掌干燥,温热,指节修长。林北没有抽回。
“我选你。”顾淮说,“你想复活师父,我就去。你活着就行。”
林北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本官不会让你死。”
“你拦不住她。”
“本官是仵作。”林北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本官说谁死谁才死。师妹想让谁死,本官偏不让。”
顾淮看着她。她的眼圈红着,但眼眶里没有泪。她的嘴唇在抖,但声音很稳。他不知道她是怎样做到的——把所有的软弱压进骨头里,只露出最硬的那一面。
“你和你师父,”顾淮说,“很像。”
林北愣了一下。
“师父也这样?”
“嗯。”林北的声音轻了下去,“他从来不让本官看到他怕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没有人在意这扇窗户后面的人在倒计时。
“后天。”她说,“城南废弃教堂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当然要去。师妹点名要你。”
顾淮走到她身边,和她并排站在窗前。
“那说好了。”他说,“你活着回来。”
“本官活着。你也活着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站在窗前,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灯光一明一暗,像呼吸。
二
第三天。废弃教堂。
城南的这座教堂荒废了至少十年,外墙爬满了藤蔓,彩色玻璃碎了一大半,剩下几片在阳光下折射出暗淡的光。铁门虚掩着,门上的锁早就锈断了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林北推开门,走进去。顾淮跟在她身后。
教堂里面比外面更破。长椅东倒西歪,讲台塌了一半,墙上的壁画剥落得看不出原样。空气里有霉味、灰尘味,还有——麝香。艾草。很浓。
师妹站在祭坛前。
她换了衣服,不再是白大褂,而是一件深灰色的法袍一样的袍子。头发披散下来,没有化妆,脸上的伤口结了痂。
她的身后摆着几台设备:一台服务器,两块屏幕,一个投影仪。电线从地板上的洞里穿出来,不知通向哪里。
“师姐,”师妹笑了一下,“你来了。”
林北站在十步之外,顾淮在她身后。
“本官来了。”林北说,“你要的东西也带来了。”
师妹的目光从林北身上移到顾淮身上,停了两秒。
“他比我想象的听话。”
“他不是听话。”林北说,“他是相信本官。”
师妹笑了一声,不是嘲笑,是那种“你还是那么天真”的笑。她转身,按下服务器上的电源键。机器嗡嗡地启动了,屏幕亮起来,投影仪的光打在祭坛后面的白墙上。
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三
那是一个老人的轮廓。不高,微微佝偻,穿着一件宋代的深色袍子。脸上的皱纹很深,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,花白的,修剪得很整齐。
林北的呼吸停了。
不是照片。不是绘画。是师父。活生生的师父。他站在投影里,站在一千多年后的世界,站在一座废弃的教堂里。
“北儿。”师父开口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带着林北熟悉的乡音,带着师父特有的那种慢条斯理的节奏。像他坐在衙门里,一边翻验尸记录一边跟她说话的语气。
林北的膝盖软了。
她跪下去,跪在地上,跪在碎玻璃和灰尘里。
“师父……”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“你……还活着?”
投影里的老人摇了摇头。
“只是意识碎片。”师父说,“你师妹把我的记忆、知识、语言习惯,输入了模型里。我会说话,会思考,但我是数据。”
林北跪在地上,抬头看着他。
师父也看着她。投影里的眼睛没有真人的温度,但林北觉得他在看她。
“北儿,你瘦了。”
林北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四
师妹指着祭坛。
祭坛的石板上刻着一个圆形的凹槽,凹槽里放着一把小刀和一只玻璃杯。
“把顾淮的血滴在这里,”师妹说,“加上你的嗅觉基因样本,师父就能以AI形态永久存在。不是数据碎片,是完整的意识。他能思考,能记忆,能和你说话。他会永远活着。”
林北没有动。
她看着祭坛上的小刀,又看着投影里的师父。
师父也在看她。
“北儿。”师父又开口了。
“师父。”
“仵作从不害活人。”
林北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师父——”
“杀了我。”师父的声音很平静,和当年在停尸房里教她验尸时一样平静,“别让她错下去。”
师妹的脸抽搐了一下。
“师父!你说什么!”她冲到投影前,“我花了三年!三年!我找古尸,找师姐,建模型,花光了所有钱!你就说一句杀了我?”
投影里的老人看着她。
声音很轻,很慢,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师妹愣住了。
“师父你不记得我了?我是小七!你收的最后一个徒弟。你叫我七儿。”
投影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的数据库里没有你。”
师妹的脸白了。
五
“我的数据库里没有你。”师父重复了一遍,“师妹的模型只输入了我的验尸记录、仵作手稿和部分日常对话。她没见过你的脸,没听过你的名字。你不在我的记忆里。”
师妹后退了一步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我跟着你学了三年……”
“你学的时候,”林北站起来,擦掉脸上的泪,“师父已经病了。他的记忆在衰退。他不是不记得你,是病让他忘了。”
师妹的嘴唇在抖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
“那我这三年算什么?”
“执念。”林北说。
师妹猛地转头,盯着林北。那目光里有恨,有痛,有说不清的疯狂。
“你闭嘴!你什么都不知道!你穿越过来的时候,师父的尸体就在你面前!你跪在那里哭了三天三夜!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林北没有反驳。
“我比你早穿越一年。”师妹的声音嘶哑,“我来的第一天,就去找师父的墓。我挖开了他的坟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棺材是空的。”
林北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棺材是空的。”师妹重复,“师父没死。或者说,他的尸体被人移走了。谁移的?为什么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她指向投影里的师父。
“他还活着。他还在某个地方。”
林北盯着投影里的师父。师父也看着她。
“北儿,”师父说,“我没有活着的证据。我是数据。数据不会死,但也不会活。别让她骗你。”
师妹尖叫起来。
“我没有骗她!师父的意识可以永远存在!只要把顾淮的血——”
“本官不会杀人。”林北打断她。
师妹僵住了。
“本官是仵作。”林北说,“仵作验死,不杀生。你要本官用活人的血换师父的命,本官做不到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你也是仵作。”林北看着她,“你跪在师父面前磕过头,发过誓。你忘了?”
师妹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六
林北走向控制台。
屏幕上显示着师父的意识模型——一行行代码,一个个节点。她不懂这些,但她知道关机键在哪里。
“你要干什么!”师妹冲过来。
林北已经按下了关机键。
屏幕黑掉。投影灭了。师父的脸消失在墙上。
教堂里安静了。
林北跪在地上,只哭了一声。很短,像被掐断的喉音。然后她咬牙站起来,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。
身后,师妹的声音变了。
不是哭,不是喊,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像野兽一样的低吼。
林北转身。
师妹从祭坛上抓起那把小刀,朝她刺过来。
刀尖离林北的胸口不到一尺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挡在了刀尖和胸口之间。
刀刺进了那只手的——不对。不是手,是肩膀。
顾淮。
刀刺进了他的右肩,没入至少两寸。血从伤口涌出来,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林北尖叫。
不是大声的、失控的尖叫,是短促的、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。她扑过去,一把抓住师妹握刀的手腕,拇指按在她的尺神经上——师父教过的,仵作点穴手法,能让手臂瞬间失去力气。
师妹的手松开了,刀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林北没有停。她一个擒拿,把师妹的手臂反拧到背后,膝盖顶住她的腰,把她按倒在地。
“别动。”林北的声音沙哑但稳定,“你再动,本官卸你胳膊。”
师妹没有动。她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石板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七
顾淮靠在祭坛上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林北半跪在他面前,把脸贴近伤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血是鲜红色,没伤到动脉。”她松了口气,“你不会死,但会很疼。”
顾淮惨笑了一下:“疼就疼吧,反正你验尸比验活人厉害。”
林北的手在发抖,但她还是在检查伤口。刀刃窄,刺得不深,没有伤到肺部。她把自己的衬衫下摆撕下一块,叠成方块,按在伤口上。
“按住。”她握着顾淮的手,压住那块布,“用力。”
顾淮照做了。
林北的眼泪掉在他手上。
“我以后只验活人,只验你一个。”
顾淮用没受伤的那只手,擦掉她脸上的泪。动作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。
“那得加钱。”
林北破涕为笑。很短,像刚才那声哭一样短。但顾淮看到了。
八
警笛声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。
陈队带人冲进教堂的时候,师妹还趴在地上,没有挣扎。两个警员上前,给她铐上手铐,把她从地上拉起来。
师妹站起来的时候,看了一眼林北。
“你以为结束了?”她的声音沙哑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抓的人,“还有一个穿越者,藏得比谁都深。你身边的某个人,从始至终都在骗你。”
林北没有回答。
师妹被带走了。
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堂门口。林北看着那个方向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——师父收小七的那天,她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瘦小的女孩磕头。师父说,这是你师妹,以后你们互相照应。
她照应了吗?
没有。她甚至不记得师妹的样貌。她只记得那个名字:小七。
师父病了以后,她忙着验尸,忙着查案,忙着处理衙门里的大小事务。她没有时间陪小七。小七一个人待在停尸房旁边的小屋里,对着师父的验尸记录发呆。
林北那时候觉得,小七只是内向。
现在她知道,那不是内向。那是孤独。
九
医院。病房。
顾淮的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右臂用吊带固定着。他靠在病床上,脸色有点白,但精神还好。
林北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个苹果。削皮,一长条,没有断。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放在盘子里,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顾淮嘴边。
顾淮张嘴吃了。
“你削苹果的手法不错。”
“本官削过三千多个苹果。”林北顿了一下,“不是苹果。是桃子。在大宋,桃子不去皮,嫌麻烦。”
顾淮嚼着苹果,没有说话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风声和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电视声。
顾淮吃完那块苹果,开口了。
“她说的最后一个穿越者,你心里有数吗?”
林北拿起另一块苹果,递给他。顾淮摇头,林北自己吃了。
“本官在查。”
“查谁?”
林北又拿起一块苹果,这次没有递过去。她放在鼻子底下,闻了闻。苹果很香,新鲜的,带着果园的阳光和露水。
她的鼻子忽然停住了。
不是苹果的味道。是别的东西。
她抬头看着顾淮。
“本官闻到了……宋代防腐药的味道。”
顾淮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这个味道,”林北放下苹果,“本官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很多次。”
“谁?”
林北没有回答。
她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城市的黄昏,夕阳把云层烧成橘红色。
老周。
她闻到的那个味道——宋代防腐药——在老周身上出现过。不止一次。是每次。
每次老周靠近她,她都能闻到那股特殊的、古老的药味。她以为是老周在顾家多年,沾上了老宅柜子里的味道。但不对。老宅柜子里的味道是死物,是静止的。老周身上的味道是活的,是从体内散发出来的,和汗液混在一起,和呼吸混在一起。
那个人,服用了多年的防腐药。
一个现代人,为什么要服用宋代防腐药?
只有一个解释。
他不是现代人。
林北转过身。
“本官要回一趟顾家。”她说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顾淮没有问为什么。他掀开被子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“你的伤——”
“皮外伤。”顾淮拿起外套,披在肩上,“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
林北看着他。他脸色还白着,但眼神稳定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两人走出病房,走廊里的白炽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林北攥紧了手里的银针。
老周。
你到底是什么人?